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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25 丧礼 朋友 ...


  •   梁秋雨走后陈烨发了好大的脾气,她没办法理解林春池为什么要替梁秋雨还钱,为什么要给那个混蛋解围,13年的夏天,梁秋雨人间蒸发般消失在一中高三一班,还是在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林春池为了找梁秋雨回来考试,破天荒地消失了几天,错过了班主任组织的冲刺课,还连发了几天高烧,强撑着在最后一节总结告别班会露面,那场感冒居然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

      因为这一次错误林春池发挥失常,不但没考上目标学校,还连掉了几个档次,考研原本还有一次选择机会,但因为手头不宽裕,林春池不想冒险,选择了有补助的本校保研。

      毕业后的十二年里,班长组织过四次同学聚会,梁秋雨一次都没有到场,同学各奔东西,没人知晓他的行踪,他有十二年的时间,但他什么都没做,偏偏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18岁的陈烨气的是梁秋雨不告而别害了林春池,30岁的陈烨气的是梁秋雨没有任何解释。

      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凌晨两点,林春池懒得折腾,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下,其实她并没有那么想住到老房子里去,怕真的住进去会做噩梦。

      陈烨临走前有些霸道地警告林春池,除了还钱不要再跟梁秋雨有任何联系,尤其不能主动联系。

      林春池只是笑笑,如果还是十八岁,她一定会马上追上去,锲而不舍要一个答案,但对三十岁的林春池而言懒得说太多,或者答案已经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了。

      不过林春池还是问陈烨:“既然这么讨厌梁秋雨,邮件上为什么还要提?”

      陈烨沉默片刻,站在酒店房间的门口说:“我更希望你能回来。”

      林朝栋的丧仪准备在11月13号开始,几乎是马不停蹄,照例要在灵堂停灵3天,一开始公墓推销员见来沟通的只有两个年轻女人,尤其是看到陈烨那一身价值不菲的皮草,本以为能开个大单,没想到林春池拒绝得很果断,她说以后没人会来给林朝栋扫墓,所以没有买墓地的必要,她打算火化后生态安葬撒进海里。

      其实准备灵堂也是没必要的,但林春池有私心,她想等等看那个女人会不会来,兴许这是这辈子最后一面了呢?

      丧礼一切从简,不但鞭炮丧幡都没有,甚至连摆好的香火贡品林春池都希望能撤下去,没有披麻戴孝,没有摔盆打幡。

      一身黑衣的年轻工作人员急忙走进灵堂说:“怎么连贡品都不要,人走了香火万万不能断,这是老辈子留下来的传统,也是为了保佑后代安康兴旺!”

      “活着都不保佑,死了就保佑了?”林春池反问。

      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开进殡仪馆院里,一车纸人纸马五颜六色,年轻人望着货车不大好开口,寻常人家要脸面,没钱借钱都要办得风风光光,彰显儿女多么孝顺,从没见过像林春池这样的家属,不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咬死了什么都不要。

      几个工人跳上货车,把车上的纸人纸马卸下来,林春池这才看清纸马后头还有纸扎的别墅汽车,甚至还有游艇、小船,银元宝金元宝也备了好几大袋,能看出家人是下了一番心思的,这么对比下来林朝栋的丧礼的确有些冷清,只有一张孤零零的黑白照片摆在贡品台上,说实话这张照片也是临时去户籍中心要的,不然连遗照也没有。

      “这些也都不要?”年轻人试探问。

      林春池语气淡淡:“都不要,让他躺那就行。”

      过了立冬,天气冷得越来越明显,林春池穿了件黑色收腰长款羽绒服坐在灵堂外的排椅上,对面的灵堂就是买了许多纸人纸马的那家,她作为旁观者静静看着许多人忙进忙出,“林朝栋,你的人缘真的很差,五十多年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没人为你笑,更没人为你哭。”

      陈烨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近,林春池抬头看见她指挥几个花店小工从三轮上往下卸花圈,她这人就是这样,即便见到林朝栋都想吐两口唾沫,但该走的流程还是会走。

      林春池上前帮忙,双手接过一只花圈摆在灵堂门口,“不用准备这些东西。”

      陈烨背过身小声说:“一旦遇见认识他的呢?我不希望别人戳你的脊梁骨背后嚼舌根子,人死都死了,别再给你添麻烦!”

      “过几天他就在海里了,能添什么麻烦?我送的东西他活着的时候都用不消停,死了也一样。”林春池把剩余的几只花圈依次摆好,身后的灵堂终于有了些许颜色。

      冬天大概就是这样,寻常时冷清的殡仪馆一到了这个季节就火爆了起来。

      小院里的五间灵堂都停放着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最里边一间是一位八十多岁摔了一跤突然去世的老人,旁边是一位三十多岁癌症去世的男人,然后是一位十七岁自杀的学生,这是工作人员来跟林春池推销丧葬品时透露给她,唯独对面灵堂里的逝者工作人员没有提及。

      林春池原本一个人坐在外头发呆,现在又多了陈烨。

      “以前一直以为死是很久远的事情,起码要活到七老八十。”殡仪馆后院烟囱顶上的白烟自打她来了就没停过,此起彼伏的哭声掺在哀乐里,陈烨的情绪也被感染得很低落。

      林春池其实有些近视,她眯起眼睛好奇地望向对面,目光透过不太干净的窗户,一直也没看清远处遗像上的面容,“死亡不会等我们做好准备。”

      林春池想起了塞库德群岛上的那场暴风雪,几乎弹尽粮绝,她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这是为什么她想回来看看的原因,也是给27岁之后每个回念往昔的自己一份小小的纪念品。

      这里有林朝栋,也有梁秋雨,四个月后它们会被永远地封印在林春池的回忆里,把故乡埋葬在灵魂深处,做好了客死异乡的准备。

      “那人看着有点儿眼熟。”陈烨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也是个近视,“他怎么来了?”

      林春池也跟着站起来。

      殡仪馆门口停了辆外形像盒子似的黑色越野车,梁秋雨羽绒服里穿着一套深色西装从驾驶室里冒出头来,他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个同样穿着一身黑衣的女人走下来,女人身上的黑衣是很宽松的款式,以便遮住高高隆起的腹部。

      林春池站在灵堂门口静静地看,看冬日的风仿佛吹进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从嫩芽到花朵,最后扫去落叶追赶白雪,吹得她眼圈有些泛红,梁秋雨好像近近的,又好像远远的,她开始打量那个怀孕的女人,比她和梁秋雨年纪大一些,但看着很温柔,很和善。

      林春池暗暗想:至少他的晚景不会像林朝栋这么凄凉,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会在牙牙学语时咧开嘴巴对他笑一笑,也会在他百年之后为他悲伤哭泣,虽然他一个人来,但他不会一个人走,这样很好。

      陈烨侧目看了眼林春池,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去找梁秋雨的麻烦却被林春池拉住袖子用力拽到排椅上坐下。

      “他都有孩子了?!怪不得不敢见你,我找他理论去!当年一句话都不说把你害这么惨,他可倒好,老婆孩子热炕头!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过上好日子,而你却在国外九死一生?!”陈烨甩开林春池的手。

      “去国外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清清白白挺好的,你要是去了,理论就成伦理了,你怎么介绍我?惦记她男人的女人?”林春池半开玩笑地对陈烨说,“你到底希望我和他有关系还是没关系?”

      “当然是没关系!”陈烨好大不乐意,“我就是单纯不爽梁秋雨这么欺负你!”

      “他没有欺负我,我们互不相欠。”林春池说:“其实以前那些说明不了什么,我们只是比普通朋友更好的朋友,他现在这样挺好的,我祝福他。”

      “还祝福他?!林春池,你真行。”陈烨抱胸挺直腰板,“白瞎那美女了!眼睛不好才找了梁秋雨!”

      梁秋雨与那个女人一先一后,只差几步远就要拐进对面的灵堂,他抬头时发现林春池坐在排椅上,他们有过短暂对视,但也仅此而已。

      陈烨悄悄低下头,在林春池的耳边问:“你说他老婆知不知道他当年差点杀了人?这种事他不能瞒着人家吧?”

      林春池摇头:“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陈烨叹气,忽然感慨道:“命好真好,这样都还有人愿意给他兜底,怪不得上学时敢那么任性。”

      高中时代的梁秋雨在陈烨印象里并没长着一张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很帅气的脸,但凭借那双忧郁的眼睛和高挑挺拔的个头看遍全校男生假如最后只能记住一个人,那一定会是梁秋雨。

      不仅如此,林春池拼了命想考进去的百名大榜,一身名牌的梁秋雨不费力气就榜上有名,还名列前茅。

      他光明正大旷课逃学打架,时常弄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个老师不因为他感到头疼。

      彼时多数人被高考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陈烨常想问问上帝到底关了梁秋雨哪扇窗?直到高考前夕那件事发生,梁秋雨没有参加高考,无缘踏入大学校门,她一边唏嘘一边心里得到了那么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平衡。

      去世老人的儿子儿媳披麻戴孝排成两排,绕着殡仪馆的小院转上一圈,与老人做最后的告别,然后遗体便会被推进焚化炉,还要赶在正午之前拉到墓地下葬,哀乐仿佛是预备的口令,哭声接着传遍整间院子,陈烨听得心焦转身进了灵堂休息室。

      林春池终于看清对面灵堂逝者的面容,那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遗照上灿烂的笑容并没有丝毫被病痛折磨的痕迹,林春池从来往匆匆的祭拜者口中逐渐拼凑出他的死因。

      男人死于溺水,是救人时被落水者击中头部,天气太冷加上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最后不幸遇难。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在对面的灵堂里长跪不起,旁边披麻戴孝泣不成声的大概是男人的妻子女儿。

      林春池由衷地替那个男人感到惋惜。

      回忆像万花筒,不由分说带她回去,很多年前她也救过一个差一点淹死在海里的人,她也曾后怕差一点命丧大海,但那个人上岸后始终没对她说过谢谢,反过来埋怨她、怪她,想到这儿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如果重来一次,哪怕是现在,她恐怕没有勇气干这么危险的事,更别提是十几岁的时候。

      “林朝栋是你爸吧?”

      林春池从排椅上站起,心里冷嘲,林朝栋,竟然还有人惦记你。

      说话的是个跟林朝栋年纪相仿的男人,皮肤黝黑,鼻头圆圆,还顶个啤酒肚,他见林春池有反应,毫不客气地开口,“你爸欠我的钱,他死归他死,但账不能消。”

      冷风吹过屋檐下,林春池被朝阳刺得睁不开眼,“他欠你多少钱?”

      “十万。”男人双手揣在皮夹克里。

      他刚说完又从殡仪馆的停车场跑来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其中一个瘦高个招手喊了声:“赵哥!”

      林春池在脑海里检索,这个称呼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当初林朝栋把家里的钱借出去给放贷人放贷,说是利息比银行高许多,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林朝栋信了那人的话,不但把家里的钱都投了进去,还呼朋唤友跟着一起投资,这个赵哥就是其中之一。

      懒人做着荒唐的发财梦,那次投资的结果必然是血本无归,放贷人进了局子,林朝栋的钱打了水漂,那些因为他而投资的亲戚朋友把投资失败的怒火发泄到林朝栋的身上,三天两头地去找林朝栋的麻烦,他连家门都不敢出。

      林朝栋衣袋空空,只得逼着林春池的奶奶卖掉房子,搬去和这个败家儿子住在一起,卖房的钱填补了大多数窟窿,至于这个赵哥林春池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欠他多少钱。

      三个男人堵在林朝栋的灵堂门口,还真的有人死了都不让人消停。

      “欠条呢?”她问。

      林春池表现得过于沉稳,这让看轻她作为一个女人的赵哥心里有些不爽,尤其还是林朝栋的女儿,那是一个老贱种,一个妻离子散一辈子苟活在泥潭里,让人见了就恶心的畜生。

      有句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所以他也用看林朝栋的眼神看林春池,至于他为何能和林朝栋尿到一个壶里,不利于自己的信息一概不提。

      赵哥没有那么多耐心,“我不跟你废话,给钱!今天你拿不出钱,你爸死了也别想消停!”

      “我说了,你把欠条拿出来,我把钱给你。”林春池直视赵哥,“根本就没有欠条对不对,林朝栋的确不是好东西,但你是第一天才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的吗?宁可冒险也要投资的是你的贪心,说到底那只是投资失败,你没有任何资格来威胁我!”

      “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给了?”赵哥身后的瘦高个忽然插话说。

      “钱我可以给,但我要求拿到欠条,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欠你钱,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再拿着欠条来找我要钱?这个要求很合理吧?”林春池刚说完就被赵哥从门口推搡进灵堂里。

      陈烨听见动静从灵堂休息室冲出来:“哎哎哎,怎么回事儿?!”

      瘦高个出去找了块转头,在手里掂量了下重量,还算趁手,他出门前撞了陈烨,陈烨一连后退几步,“你们还要动手怎么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让我不舒坦,你也别想好过!”赵哥抄起别在暖气管后头一根没了拖布头的拖布杆,一棍子扫倒了林朝栋的遗像。

      玻璃摔了个粉碎,那张黑白照片孤零零躺在地上,林朝栋的眼睛直勾勾望向挂着零星蛛网的天花板。

      屋外的哀乐恰到好处地停止,院里站着形形色色的人,而如今他们齐刷刷望向5号灵堂,渐渐把灵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赵哥抡起棍子,重重砸在冷藏棺的玻璃盖上,棍子断成两节,断掉的那节飞出去打在林春池身上,瘦子也上前推搡,她一个没站稳撞向冷藏棺,林朝栋蜡黄的脸正对着她。

      陈烨想报警,被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个男人抢走手机。

      外面的人窃窃私语,林春池不介意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但这么小一座城,这么短的几十年,只要他们同时存在于一个空间,哪怕只是尸体,林朝栋也不会让她好过。

      如果之前她对棺材里躺着的这个死人还有那么一丝丝同情,赵哥这两棍子完全唤起林春池对林朝栋的恨。

      林春池直起腰板,她正要说些什么,有一个人拨开重重人群,冲过来挡下赵哥再度落下的半截棍子,尖锐的木刺在他掌侧留下一道带血的划痕。

      梁秋雨抢走了赵哥手里的木棍,沉默地死死盯着,像是一只卫家的老狗,熟练又坚决。

      赵哥赤手空拳冲过来,30岁的林春池不再像当年那样胆小恐惧,她推开梁秋雨,掀开冷藏棺,“想找林朝栋要债是吗?人在这儿,你们带走吧。”

      在场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赵哥和瘦子面面相觑。

      林春池越冷静,别人就越觉得她是疯子。

      没有人说话,灵堂里终于安静下来,她转向赵哥,“我可以给你十万,但得等我把他的房子卖了之后,如果你继续闹,那么不好意思,你能带走的只有这个死人,是要这个废物还是要钱,你自己想清楚,想好了把电话号码留给我。”

      只要不蠢都知道该怎么选,能要到钱就算赚了,赵哥临走前还装腔作势留下一句:“父债就应该子偿!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摊上林朝栋这个老东西!”一口唾沫吐在林朝栋的灵堂里。

      林春池垂眸十分鄙夷地瞥了眼睡着了似的林朝栋,“你看看你,活着是个累赘,死了是个笑话。”

      棺盖是梁秋雨合上的。

      他抓住把手没松手,扶着棺盖缓缓放下。

      林春池说:“我的事不麻烦你,虽然这个场合不该说这些,但……还是祝贺你。”

      咚一声响,棺盖在还有一拳多高处突然落下,梁秋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门口围观的人散得一干二净,林春池用余光偷偷瞄了眼那个怀孕的女人,“以后别乱替别人出头,有些情况越解释越麻烦,别让人为你操心。”

      “秋雨!我们该走了!”那个怀孕的女人站在5号灵堂外,她看向林春池时十分礼貌地勾了勾唇角,在寒风里尽量展现出一些善意,即使她的眉眼间有抹不掉的风霜。

      林春池在与之对视的那一瞬调整好表情,使自己看起来尽量轻松一些,她抛下梁秋雨快步走出去,伸出手同那女人轻轻握了一下,“你好,我们是高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今天很巧,不好意思给你们添了麻烦。”

      女人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人,林春池看起来很有礼貌,疏离的眼神又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像冬天一样冷。

      此时梁秋雨才从林春池身后的5号灵堂走出来,怀孕的女人回过神,“呃……哦哦,不麻烦。”

      “走吧。”梁秋雨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有什么波澜。

      林春池目送他们离开,那辆四四方方的黑盒子渐行渐远,其实她想问问梁秋雨手上的伤严不严重,但她很清楚,不合时宜的关心就是害人的毒药,能替梁秋雨与人解释已经是她待人接物时少有的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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