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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25 陌生人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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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半,林春池和陈烨终于能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休息一会儿,她们先是折腾到了医院急救科,上楼下楼地跑去缴费办住院,刮车男孩的亲属迟迟联系不上,医院又不让离人,后来实在没办法派了个值夜班的小警察去守着,她们这才算消停,搭了个顺风警车一起回来。
陈烨垂头耷脑,不大的女士包里装的全是医院开的检查单和收据,“到底是他刮我车还是我刮他车?他分逼没掏,我还倒搭一万,你说这合理吗?飞来横祸啊!”
林春池想起陈烨蹲在漆黑的小巷里,死死掐住那个男孩的人中,仿佛掐住的是怀里人的生命线,陈烨心急如焚地大喊:“不是,我还没提钱的事儿呢!你别碰瓷啊!”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两个人都是一脸疲倦,林春池在路上折腾了四五天,此时此刻身上的骨头架子都快要散了,强撑着睁开眼皮配合警察做笔录。
她坐在询问室,身体靠在椅背上,身后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门口站着位小女警,“王哥,刚才刮车送医院的那个小男生的老板说过一会儿就来。”
林春池恍了下神,差点睡过去,抿了一小口水,勉强又精神点儿。
“好,等他来了你让他在外面等一下。”王哥盯着一旁的电脑屏幕点头。
如果刮车的那个人不出事的话走保险谈赔偿,最多找交警固定证据界定责任,其实很容易解决,问题就出在现在对方出事了,陈烨也怕等那人出院后倒打一耙,她被刮就算了,别到时候人家再告她个人身伤害,派出所出警时把小巷里的环境检查了一遍,事故区域没有安装摄像头,所以即便对方往陈烨身上泼脏水也是死无对证。
陈烨不是怕花钱,而是嫌麻烦。
王哥抬头看了眼昏昏欲睡的林春池,不夸张地说他觉得如果自己超过一分钟不出声桌子对面的女人就能坐在椅子上睡着,“怎么看着比我这个上夜班的还缺觉,夜生活太丰富了也不是什么好习惯,外边有咖啡,要不要来点?”
“嗯?”林春池抬头看了眼王哥,重新调整好坐姿,“不用了,谢谢。”
她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其实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该说的陈烨都已经说完了,走出询问室时正巧碰见陈烨着急上厕所,把手提包塞进她怀里扭头就朝卫生间走去。
林春池跟过去等在门口,室内供暖有些热,她就把冲锋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陈烨的声音从厕所隔间里传出来,“一会儿我先打车送你回去,车的事明天白天再来处理,林叔叔的事儿还没办,等你休息好了咱俩尽快去殡仪馆处理了,你也好安心过个年。”
陈烨大概还不知道刮车男孩的老板联系上了,林春池在心里这么想,她翻腕看了眼手表,秒针再转半圈就到十二点,“好。”
王哥刚从询问室里走出来时,迎面看见男孩的老板从等候区站起来,心里松了口气,能找到哪怕一个人就行,就怕那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儿,以前就碰见过这样的案子,喝酒骑电动车横穿机动车道被撞,机动车车主好心给送到医院还垫付了医药费,结果被撞的人等恢复得差不多连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废了好大的劲儿才给找回来。
上前的男人个子挺高,骨相周正,下颌线清晰利落,看脸型应该是个有性格的长相,好在长了双柔和的眼睛,男人用胳膊夹着一件帽子边带貉子毛的黑色羽绒服,身上单穿了件高领毛衣,不过脖子足够长,身材又不胖,隔着毛衣隐约能看到肌肉的轮廓,还挺好看。
“这事闹的,男孩父母你能联系上吗?”
“他父母去世十几年,爷爷奶奶前两年刚走,是工大的学生,在我店里勤工俭学。”
“毕竟人家都没来得及上车,车停在停车框里一动没动,是你员工倒车给人家车头刮了,还撞了块瘪,讲道理人家没有责任,而且人家不但没怪罪还救了他一命,咱不宽裕也不能一点儿表示都没有,那不让人寒心吗?要不这样,明天你来和对方当事人见一面,协商一下怎么处理,到时候跟人家多说点好话。”
“没问题。”
王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站在走廊里,揣测眼前的男人这么轻易地说出没问题应该不会太跋扈,临近年尾纠纷本来就多,这儿三面环海,市里地形不好,坡太多,一下雪车溜得就像春晚小品里赵本山拿着的那串王八蛋似的,一串接着一串,交警队都忙疯了,派出所也没好到哪去,几个砸车窗偷年货的小毛贼还没着落呢,醉汉又成批成批地往派出所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陈烨洗完手从包里抽出一张面巾纸擦干净,王哥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伸长脖子望了一眼说:“你们还没走呢?我以为你们走了,这就是刮你们车那男孩的老板,你们要是不急着回去今天就把事谈明白也行。”他回头看了眼询问室墙上的挂钟,什么今天明天,已经过十二点。
林春池刚低头帮陈烨把包扣上,抬头瞬间注意到了那个男人的背影,下意识放慢脚步。
她在想什么呢?
她记得一本书上说人在22~25岁身体彻底发育完毕,身体各项机能达到人生峰值,25岁以后进入缓慢衰退期,30岁后衰退迹象更加明显,但对林春池而言最明显的是她在27岁之前都在规划未来,27岁之后就不自觉地回想往事。
她想起09年那个雪夜,也想起13年的夏天,想起故乡翻涌着浪花的海,也想起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不羁少年,每每想到最后结束语几乎都落在她这辈子差点运气。
陈烨快步走过去,她这急脾气等不了。
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陈烨一点也没客气,“能现在谈最好,去哪儿谈?”
王哥指向询问室对面的房间,“去调解室。”
陈烨听了点头,率先推门而入,把包甩在桌子上,拉开斜对着门的椅子坐下,“谈吧。”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发现没有一个人跟她进来。
调解室的灯光雪白亮眼,落在门口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的身上。
林春池静静地伫立在远处,她注视的是他,也是自己的青春。
男人让了一步,王哥率先走进调解室,走廊里剩下看着他的林春池和没有发现林春池的他。
林春池是最后一个进去的,顺便把门带上。
此时陈烨已经把包里的检查单和收据一张张送到男人面前,“医院那我交了一万,日用品杂七杂八买了两百多。”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页面,“车的情况我已经拍照片发给4S店,保守估价一万,这是聊天记录,我要你两万块不算坑人吧?”
男人接过陈烨的手机看了眼聊天记录,“不算,转账还是现金?”
“转账啊,快过年了这大半夜的难不成让我带着两万块到处跑啊?”陈烨忍不住翻白眼,什么时代了,年纪轻轻怎么跟个土老帽似的。
“那你把银行卡号、开户行和开户人姓名给我,我明天去银行给你转账。”
男人把手机还给了陈烨,态度十分诚恳,但陈烨本来就因为这件事正烦着呢,表情语气自然都好不到哪去,她觉得男人是故意找茬,去银行转账,她好久都没听到这么古早的说法了,“你是不想给还是怎么着?”
“不是。”男人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部掌心大小的手机放在桌面上,“要是不方便我也可以把钱送到派出所等你来拿。”
陈烨彻底无语了,她有些惊奇地打量着桌子对面的男人,哪里来的濒危物种,震惊中带着点儿怀疑,这男人看起来很眼熟,尤其是左眼皮上的痣和长着饱满嘴唇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好像以前在哪见过,“你……是不是姓梁?你是不是梁秋雨?”
警察王哥左右各看了一眼,“你们认识?”
男人抬头一扫,调解室里的几人一览无余,目光落在一桌之隔的对面时稍稍停顿,低下头后无比笃定地说:“不认识。”
陈烨也看了眼林春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然认识,怎么不认识呢?!不但认识,还是老朋友!”
王哥心想老朋友就好办了,他正想劝陈烨既然是朋友晚一天没什么关系,梁秋雨不是想赖账,而且总不能强求桌上那部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拍照片的手机变出支付软件吧?谁知实际情况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陈烨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陈烨翻出手机里的支付账单,看清楚后阴阳怪气靠在椅子上说:“是朋友那可太棒了,别人我要两万,你我要两万一千八百六十三块五毛二,一千是折腾一晚上的补偿,六百是修车期间的打车费,两百六十三块五毛二是我垫日用品的钱,现在就要,一分都不能差。”
梁秋雨听后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套上羽绒服。
陈烨也不示弱,“你什么态度?!浪费我们这么长时间你还不乐意了?!”
“我去取钱。”梁秋雨说。
“我说了不要现金。”陈烨抱臂而立,站在那儿像一只骄傲的大鹅。
调解室的氛围急转直下,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儿,王哥就等着签调解协议书了,他有点懵,到底是朋友还是冤家,侧目看向陈烨,“不是说好了两万吗?他又没说他不给,都坐下!”
陈烨踹了脚椅子,嘭的一声,气呼呼坐下,“你以为他多干净呢?他捅过人,要是放出去跑了呢?!谁来负责?!”她转而对梁秋雨说:“要是别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当扔了丢了喂狗了,但要是你,不好意思,今天收不到钱我就去告你!喂狗都不会让你占一分钱的便宜!”
王哥忍不住插话,“这太过分了啊。”
梁秋雨默默掏出上衣兜里的钱夹,把身份证取出来,放在那部旧手机旁边。
陈烨不以为然,余光瞥了一眼,十分轻蔑地“切”了一声。
他不得已打算把羽绒服和钱夹都压在这儿,只拿一张银行卡走,派出所向东两条街就有ATM机。
林春池如梦方醒,撑开眼皮,视线划过桌面落在漆黑的窗口,那里放着一盆黄了叶软塌塌的绿萝,她在想供热公司到底往炉子里填了多少煤,这屋子里真的太热了,人一暖和就想睡觉,但又憋闷得睡不踏实。
深呼吸,发了会儿愣,从椅子上站起来,王哥和陈烨齐刷刷看向她,“我去上个卫生间。”刚出门就听见调解室里陈烨怒气冲冲地说:“你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睛扣出来!”
林春池上完卫生间径直走出派出所大门,本来只想出来透口气,前脚站下,后脚一辆警车停在她面前,两个满脸乌青的女人从车上几乎是滚下来的,下车还没五秒钟又立即扭打在一起,她往后退了几步,转到避风的墙角,在冲锋衣兜里摸索了一阵儿。
烟盒里的打火机是饭店送的,上头还印着海韵荟三个字,打了两下火都没打着,林春池把打火机握在手里轻轻甩了甩,把火苗调到最大,她一个人靠在墙角,一点火星在黑夜里忽明忽灭。
林春池垂眸看了眼手里的香烟,又望向院外的霓虹,车流与人流仿佛迁徙的鱼群,随着洋流穿过海峡游得更远,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曾经她也在人群之中,可现在却感到心悸,就像掉队的鱼迷失了方向。
寒夜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如果没有你,我儿子会自杀吗?!你个骚狐狸精,自己考不上大学就怂恿他早恋,还教唆他替你在校外跟一帮混子打架,他要是醒不过来我要你偿命!我和他爸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死肥婆!他自杀还不是因为你们?!他喜欢的东西你们让他碰吗?他体育成绩那么好你们不让他报体育专业你们让他学什么?!你以为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吗?!就是因为你们天天逼他,跟念经一样他才抑郁的!”
“他吃我的,喝我的,我是他妈!我生他养他,是天大的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完!他不听我的听谁的?!听你这个狐狸精的吗?!”
“狗屁!给吃给喝就是妈了吗?!你们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你们只关心有没有人给你们养老送终!”
林春池蹙眉,从墙边露出半个脑袋,她还以为是什么抓小三的戏码,结果竟然是早恋,那个年轻女孩打扮的实在不像学生,几个警察从派出所里冲出来,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
林春池记得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派出所,甚至不是第二次,当年林朝栋差点杀了她的时候她就来过一次,之后13年高考前她又来了一次,这次是第三次,巧合的是每一次都跟梁秋雨有关,真是孽缘。
烟雾从鼻息里出来,一时分不清是香烟还是因为冷,她夹烟的手有些发抖,心中莫名感到不安,争吵的声音渐行渐远,林春池的心里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半根烟的时间她反复地检查那道伤口,一直在确认有没有重新裂开,连她自己也克制不住。
面无表情地抽完剩下的半根,在烟屁股就要烫手之前掐灭一旁的雪堆里,临走前又用脚踩实,林春池把脖子缩进领子里,头也不回地离开。
半个多小时后调解室的门内重新推开,王哥已经被互不相让的两人折腾够呛,陈烨吵累了一个人玩手机,梁秋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烨的手机响了,她点开看是林春池发给他的一张截图,上面显示跨境汇款两万二,预计三到五个工作日到账,她一脸不解看向刚进门的林春池,其余两人也一脸疑惑地抬起头。
梁秋雨眼见着一个人来势汹汹朝他走过来,身上向外散发着冷意和淡淡的烟草味儿。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林春池把转账记录翻给他看,“我借你的,写欠条给我。”伸手朝他一摊。
在王哥眼里,这三个人的关系堪比山路十八弯。
“不用,我有,等天亮了我就打电话给同事,我不想欠你的。”梁秋雨的声音有些低沉,目光终于能很合理地停留在她身上。
“就只不想欠我的?”她忽然问。
“我不想欠任何人。”他立刻答。
“你刚才说不想欠我。”
“我说错了。”
“欠了我的会怎么样?”
梁秋雨哑然看着她,十二年太久,久到足以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林春池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咄咄逼人?
在他不曾知晓发生了什么的十二年里。
林春池突然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太较真,但她就是想把这件事掰扯明白。
两个人进行了一场拉锯战,几个回合后梁秋雨惜败。
林春池在心里想:梁秋雨,你很努力在演了,不过很可惜你眼睛告诉我你露怯了。
她自作主张从王哥手里抢走一支笔,还抽走了一张白纸,往梁秋雨面前一拍,“写。”
欠条最终按照林春池的意思写好,一共两万二,分四个月还完,没有利息,四个月后她就会回到那座荒岛上去。
梁秋雨把写好的欠条递给她,出借人处一字不差写着她的名字。
林春池一只胳膊撑着桌面,拇指蘸了下印泥,压在连笔流畅的行楷字上,“不认识,但能写出名字,能掐会算也挺好,我叫林春池,现在认识了。”
梁秋雨拿了东西什么都没说飞快离开,他快步往回走,寒风带着些陈旧的味道,直到呼吸急促鼻腔里也有些疼才放慢脚步逐渐停下。
海滨冬夜,他抬头望向一栋栋居民楼,几盏稀疏的灯火从楼上的窗口漫溢出来,落在他脚下这一小片冰冷的地面上,像别人吃剩倒出来的残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