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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25 猛犸 硬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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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布盖住了木板房的大洞,林春池的手指甲第二天变成了黑紫色,暴风雪持续了三天,比以往几年下过的雪都要大,积雪厚到她打开门得用铁锹先刨出个洞才能从屋子里爬出来。
靠近海岸的浅滩已经结冰,她一个人又花了三天清出一条人能走的路,眼前只有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林春池拄着推雪铲直起酸痛的腰,塞库德群岛随便一场雪都要比09那场雪灾大得多。
因为骤然转冷海面结冰,物资船进不来,林春池把所有存货都搜罗出来,没开封的罐头箱子摞在书桌旁边的墙角,吃完的罐头放回箱子里摆在门后,起初还觉得日子过得很富裕,桑德推迟了大半个月还没消息,每日的配给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下减,最终沦落到一天只吃一盒罐头的艰难处境。
林春池数好剩余,桌面上整整齐齐剩下七盒,她躺在床上仰面朝天望着木板房纵横的房顶,六天后如果桑德还不来她只能选择带着剩下的一盒罐头出去打猎。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去打猎,暴风雪后根本看不清地形,不知道雪下藏着什么,一旦受伤在这种地方只能雪上加霜,搞不好会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冻死。
一个奇怪的想法忽然从她脑海里冒出来,她会像西伯利亚的猛犸象,安静沉睡在冻土层中,如果足够幸运,桑德父子会发现一具带着诡异笑容衣衫不整的冰雕。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林春池感到无比熟悉。
六天后已是山穷水尽,桌子上的罐头只剩下一盒,她坐在书桌前犹豫了许久,是选择饿个半死后热量不足再冻死在木板房里,还是极大可能打猎受伤冻死在野外,如果当年没选择来这座岛,或者没选择出国,再或者没因为一些现在看来很幼稚的原因选择读海洋科学,她可能不会面临这样的窘境。
林春池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口袋,终于找到一枚硬币,她曾问过桑德,年轻的时候有机会离开瑞摩特小镇,为什么不离开?桑德说人不能太贪心,就像同上苍祈祷的时候只有许下的第一个愿望最灵验,因为上苍的耐心只够听完第一个愿望,桑德爱佩吉,佩吉就是他的第一个愿望。
她反复把玩着手里的硬币,只有一次机会,林春池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然后向高处一抛,硬币落在桌面旋转不停,她有些紧张,很快用手盖住了那枚已经被她捂热的硬币。
她抬头看了眼塑料布盖着的大洞,转身把仅剩的一盒罐头放进背包里,穿戴好装备出门。
桑德像是一场及时雨,在林春池打定主意与大自然拼出个你死我活时出现在塞库德群岛的海滩上,暴风雪压垮了他家的羊圈,这一次损失惨重,所以埃里克没有跟来,物资紧俏他能送来的东西也很少,但他答应林春池一周后会再来。
林春池有种劫后余生的兴奋,招待他在木板房里喝了杯热水,临走前递给他两封信,叮嘱他其中一封让埃里克一字不差地以邮件的形式发给公司,另一封回给陈烨。
林朝栋是八月末死的,林春池收到消息时已经是十月初,她决定跟公司申请再到批准,等坐上回国的飞机已经是十一月的事,这速度已经是加急处理,她走后根本没人愿意上岛,这次请假之后估摸再想请假应该是没门儿,索性把攒了四年的假一并放了。
电话卡用的还是上学时的那张,她一直夹在手账本的皮制书衣夹层里,连带着一些票根、老照片、明信片,出国前的手机即使没完全死机,现在拿出来看也有些过时。
林春池下了飞机转动车,去读大学前老家的火车站已经废弃,市里准备抛弃旧址,在远郊近乎乡村的地方买一块地,盖个新的火车站,那时想要出远门只有两个办法,要么自己开车,要么去客运站坐客车,一到了开学季客运站爆满,往往一票难求。
多年不见,几乎没办法把脚下的土地与记忆里的故乡重合到一起,她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老式的牛皮行李手提袋,刚下车的时候还不离手,但这天气冷得她在出站口跳踢踏舞,毛线手套也被风打透。
她想给陈烨打电话,解开锁屏后手机卡在首页,好不容易动了,为数不多的几个APP不停闪开闪退,她果然该换手机了。
“美女,坐车吗?”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大哥朝她走来,大哥缩着脖子,双手揣在兜里,还没等林春池回应,接二连三的“大哥”如雨后春笋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不坐,谢谢。”
林春池答得很果断。
大哥们停顿了一秒钟,换了个说法,“美女,我给你打表,肯定比你自己在网上找的便宜,你看这么晚了,要是再赶上下雪,回城一趟最少也得七八十,你说是不是?”
林春池听他说完,“不坐。”
出站口的人稀稀拉拉往外走,这一趟没揽到客人再想有生意就得等下一趟动车靠站,然而现在并不是旺季,大哥们看林春池的眼神像饿狼盯着一块虽然难啃但肉多得流油的大棒骨。
可能四年的与世隔绝让林春池不再适应这样热闹的环境,她的耐心并不多,第二句不坐已经极尽礼貌与忍耐。
林春池没有拿出手机装忙,而是挺胸抬头站在人群中央等陈烨来接她。
一辆银色的跑车风驰电掣出现在站南广场,陈烨穿着一件白色貂皮大衣拨开人群,她还是那么张扬,和高中时一样,“让一让!”
地上有小块积雪结成的冰,本就不容易站稳,陈烨脚下踩着双细跟高筒靴,根本没人理会她,“火车站不让堵在出站口揽活不知道吗?一个个挤在这儿干什么?!都是正规出租车吗?!”
“你什么意思?来砸场子是不是?有钱了不起啊?!”皮夹克大哥比陈烨高出一个头,长了双钟馗似的眼睛,瞪起来像要吃人。
“瞪什么瞪,显你眼睛大?我就是了不起怎么了?你不满意啊?不满意去找火车站评理啊!非指定区域私自揽客处200到500罚款,你最好是正规出租车,黑车不止罚这么点儿,不信邪咱试试?”陈烨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皮衣大哥不再吭声,她把音调降了几个八度,“我不找你麻烦,你也别给我找不愉快。”
两人各退一步,陈烨接过林春池的手提袋,放好行李换鞋上车,一脚油门火速离开。
林春池低头看了眼车里的高跟鞋,“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守规矩。”
“换个鞋而已,没必要因小失大。”陈烨转动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弯道,“一会儿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再送你回家,东港路上开了家海韵荟,他家葱烧鱼头和海胆饺子特别好吃。”
“嗯。”林春池隔着一层玻璃看向窗外,路灯飞快在眼前划过,大概是荒岛待久了,现在就像在做梦。
陈烨是林春池高中时的同桌,陈父算是个土大款,记得高中时家里就经营着几家酒楼、网吧、台球厅、KTV,要知道在这样一个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小城市已经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中学生犯中二病很正常,学校里一直有传言说陈烨是□□公主,还说陈父是□□老大,为了逃过警察的眼睛正在想法设法洗白,但其实都是无稽之谈,在陈烨的眼里陈父就是碰巧站在风口的猪。
所以陈烨一直觉得陈父不上档次,高中时她对优秀异性的想象还停留在青春期看过的那几本小说,她欣赏不来疼痛文学,只对年上霸总着迷,优雅而不失风度一直是她的理想型,但现实没那么多霸总,尤其是在老家。
退一万步又喜欢上班里的体育特长生,散发着旺盛的异性荷尔蒙,代表无限向上的生命力,这种感觉陈烨以前总说很难抗拒,但在她爸眼里她一直是叛逆一词的代言人。
“咱们上学时那儿还是个荒废的海滩,前几年招商引资搞了个开发区,有挺多日本人和韩国人来开厂,后来说要谋发展,修了条沿海公路,为了美观又弄了个人造沙滩和网红步行街,前边儿还有几家咖啡厅酒吧,晚上有好多人在那边儿直播,可热闹了。”马路两旁的树被缠上一圈圈的彩灯,路上的人渐渐变得多了起来,陈烨说:“马上到了。”
陈烨把车停在步行街稍远的路口,虽然过了吃饭时间,但步行街里仍然人头攒动,许多人吃完了饭出来消食,何况步行街对面就是海滨步道,有不少人在遛狗,连房车营地都被小轿车占满,停车场里应该没剩下多少空位,她不想折腾,就随便开到一个无人管的小巷子里,那里有几个无主的停车框。
两个人点了六个菜,外加两盘饺子和一瓶啤酒,老家的啤酒很有名,早已端上了省外的餐桌,回到家喝啤酒就像是先尝一尝家乡的水,陈烨还要开车所以没打算喝,只给林春池点了一瓶。
等菜上齐,陈烨张开双臂从座位上站起来,“欢迎回家。”
林春池微怔,隔着桌子有些生疏地回应陈烨,拥抱后轻拍她的肩。
窗外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两个人在一窗之隔的饭店里品尝一桌子美味佳肴,林春池像掉进米缸里的老鼠,仅仅是路上形形色色的人就足以让她眼花缭乱,更别说家乡的老味道,一口让她产生了一种到底是在天堂还是人间的错觉。
“这次回来待多久?”陈烨问。
“说不好,最多四个月。”林春池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下蒜酱放进嘴里汤汁四溢,鲜香瞬间在舌尖荡开,再也不是勉强果腹的罐头和腥味儿极重的冻鱼,哦对,怎么还忘了能钉钉子的黑麦面包。
“那就是待到来年三月份,能过完农历年,运气好还能过个元宵节。”陈烨刚算完时间心里十分不爽,“不能不回去吗?你都六年没回来了!现在又不是以前,国外有什么好?”
林春池找不到待在国内的理由,自从她妈妈离家出走后母女俩就再没联系过,读研究生的第二年奶奶因突发脑出血离世,林朝栋也死了,当然,他死不死都不重要。
“就真的一点儿回来的想法都没有?”陈烨问她。
林春池默默点头。
陈烨有些遗憾地说:“我还想你能回来做我的合伙人,我开了家文化传媒公司搞直播,我爸非让我找一群帅哥美女跳擦边舞,说那样来钱快,但我不想听他的,我打算帮老家卖苹果、蓝莓还有海产品,现在刚起步,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不过你开心最重要,我不逼你。”
酒足饭饱,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抢单的一番操作成就了2025年年尾的最后一战,由于林春池用的是现金,饭店没零钱可找,最后在收银员的判决下惜败。
陈烨结完账说去开车,路程有点儿远,林春池喝了酒没必要陪她走这一趟。
林春池一身黑色站在街边,冬夜的寒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岛上的气温她很熟悉,平日里装备俱全,但老家的冷已经久到让她记不清,这次没有把围巾带回来,冲锋衣隔绝了大部分冷风,剩下的风在衣领处徘徊,林春池觉得脖子空落落的,尤其是刚喝了点酒。
路旁有人直播弹吉他唱歌,她觉得好听,听歌识曲下载下来,正低着头,一个不明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美女您好,我们是短视频平台拥有五十万粉丝的‘来聊吧’,您有时间的话方便接受我们的采访吗?视频点赞量破十万有机会得到龙成黄金珠宝赞助的打折券和小礼物一份哦!”男生手里举着一块贴满便利贴的小黑板,女生手里拿着麦克风。
林春池看向饭店对面一座装修十分夸张的中式飞檐翘角楼,周遭都是玻璃外墙的高楼大厦,步行街里也多是俄式风情的建筑,唯独这家金店显得格格不入。
半张脸被冲锋衣立起的领子遮住,林春池稍稍点头,采访者顿时喜笑颜开。
“您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女生问。
步行街中央的电子屏幕上显示2025年11月10日20点45分56秒,“光棍节。”上中学的时候大家伙都这么叫。
“好古早的称呼。”女生看起来很年轻,似乎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现在我们都叫它双十一购物狂欢节。”
林春池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大概就是陈烨吃饭时说的大力发展网络经济,她留意了下路边的店铺,门头上贴着金色的双十一气球,她的思维还停留在大学时代,刻板地认为电商购物节只存在于手机里,现在看来已经不分什么线上线下。
“美女,请您从一到十选一个数字,作为这次采访的主题。”
“六。”
黑板上标号六的便利贴被女生撕下,“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您的生活会不会与现在完全不同?”她把手里的话筒凑近林春池。
网上流行一个词,叫原生家庭的痛,有些错误是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就算重来一万遍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承认自己性格上的不健全,但林朝栋就是个健全的人吗?其实未必,她不过是错上加错后展示出来的结果罢了。
林春池淡定地答,“不会。”
采访的女生愣了一下,她在等长篇大论似的回忆往昔,用别人的青春成就一个短视频的主题,但很可惜没能等到,急忙救场:“那有什么遗憾是您念念不忘的吗?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过去的自己说?”
林春池盯着黑板上白粉笔写下的遗憾二字想起2009年的那个冬天,如果非要说点什么她希望自己那天晚上没有多管闲事,但这有什么好说的呢?都是加了ed的过去式,“没有。”
连林春池自己都觉得像是来砸场子的。
“那咱们来问最后一个问题,在2025年最后两个月里,您对即将要到来的2026有什么展望吗?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可以跟我们手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分享?”
荒岛求生,能有什么展望?她搜肠刮肚地多加了几个字,“愿望就是活着吧。”林春池尴尬地勾了下嘴角,笑得有些不自然。
兜里的手机响了,林春池跟他们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喂,陈烨,怎么了?”
“我车让人刮了,就在咱俩停车那儿,已经报警叫救护车了,我得在这儿等着人家来,要不你过来吧!”
“救护车?你们打起来了?”林春池快步往路口走。
“哎呀,没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刮我车那小孩下了车就哭,然后就哭抽过去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