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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09 雪夜 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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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小巷里炸开一声突兀的巨响,砖头砸在主驾驶前头的挡风屏上,留下如蜘蛛网般向外辐射的裂痕,林春池手里的手机分秒必争闪烁不停,汽车警报骤然响起,就像一道惊雷落在羊圈里,而她就是羊圈里惊慌失措的羊。
“好了,快跑!”林春池拉起梁秋雨的手撒腿就跑,背后沉重的书包跟她作对似的随着步伐上下摇摆,回头时那块砖头仍镶嵌在挡风屏上。
车里的女人一声尖叫,男人匆忙套上衣服,等他们打开车门时林春池与梁秋雨已经拐到另一条街,那儿有条更荒僻的路,知道的人不多,更没什么人走。
林春池越跑越慢,最终停在街尾,她一手掐着腰喘粗气,一股股热浪从她的嘴巴里呼出来,身体很累心里却有种做了坏事的兴奋,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两只就要冻僵的手紧紧交握。
她把身体藏在楼后,紧贴着墙体,只露出个脑袋观察整条街。
梁秋雨满不在乎,却被她按在墙上。
有一男一女走出小巷,他们朝街尾方向走来,林春池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捏梁秋雨的手越来越用力,只是她自己察觉不到。
梁秋雨疼得把手往回抽,林春池以为他害怕,“没事,我们不会这么倒霉。”实际上她怕得耳边已经幻听到鞋跟一次次踏在柏油马路上的啪嗒声,而且她敢保证正在抽条的梁秋雨打不过那个有些壮实的成年男人。
一男一女在发现她和梁秋雨之前停下脚步,站在未点亮的路灯下交谈了几句,然后又往回走,没过多久从那条小巷里驶出一辆惹眼的轿车。
林春池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她靠墙饮着迎面的寒风,想起那部拍照的手机,拿出来看时发现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拍到,要么太黑要么太模糊,总之根本认不出照片里的人是谁,她把手机还给梁秋雨。
梁秋雨没对她抱太大期望,不过也好,本来也没打算留下这么恶心的东西,手刚放在删除键上。
林春池忽然拉住他的胳膊,想了想说:“还是别删,虽然不像样,但要是他们敢为难你这就是你的武器!”
她说得斩钉截铁,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坚韧的光彩,不知是真把自己当做什么指路明灯,还是天真到经历此事之后仍然相信未来可期,梁秋雨轻蔑嗤笑,把她砸车窗时粗心大意落下的奶白色毛线手套扔进她怀里。
交朋友不过一支好看的圆珠笔,一包小卖部卖得最火的零食,一本现成的作业答案,他果然不是个讨喜的人。
梁秋雨双手揣进羽绒服兜里,转身大步朝反方向离开。
林春池琢磨着自己明明是在帮他,难不成是因为知道的太多让他下不来台?不过也是,家丑不可外扬。
她望向夜色里的背影,“喂!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会帮你保密,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梁秋雨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后头顶的路灯突然亮了,他皱眉抬头打量。
路灯随即闪烁了几下,紧接着整条街上的路灯依次亮起,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林春池将目光放得很远,在漆黑高远的夜空里,雪片像从麻布袋倒出的鹅毛,急簌簌地落下,穿过路灯洒下的灯光,仿佛镀了一层金辉,白雪染上些许温暖的颜色。
雪夜真美,她伸出手接雪,金雪在她手心融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梁秋雨忽然气势逼人地走向她,脱下头上的毛线帽子,套在林春池的脑袋上,将原本有些弧度的刘海压得扁平,看起来丑极了。
他眉毛越皱越深,干脆把林春池额前的头发全都朝后拢,又替她重新戴了一遍,盖住所有杂乱的碎发和耳朵,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
末日雪灾是个谣言,地球没有如林春池想象的那样变成一颗巨大的冰球,她也没像猛犸象一样被冻在冰层之下,但这场雪的确比以往都要大,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天,盖住了一楼门市前的阶梯,从窗户向外看去整条街好像商场游乐园里盛满白色塑料泡沫的游戏池子,公共交通停滞,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林朝栋打开家里的柜子,看见还有存货喜上眉梢。
林春池整理好书包,把明天要带去学校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坐在暖气边一声不吭地看电视。
她知道林朝栋接下来要干什么,用她的话说这栋家属楼里每个跟林朝栋同辈的男人都是垃圾,她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实就是这样,有人小偷小摸,有人因贩吸进了局子,还有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然后人间蒸发,只留下父母老婆孩子被催债的找上门不堪其扰,剩下那帮游手好闲的反倒成了他们之中的龙凤。
林朝栋取了几瓶酒后扬长而去,摔门声震天响,连窗户玻璃都跟着颤。
平时林朝栋并不住在这屋,一梯三户,他住在隔壁那套不到六十平的小两室,林春池和奶奶住在正对着上下楼梯的这一套,晚饭时奶奶包了些饺子,让林春池送给在隔壁和狐朋狗友喝酒的林朝栋。
“我不去。”林春池在洗菜池旁捣蒜,捣好的蒜放进碗里再倒一点香油辣油就能端上桌。
她刚把筷子摆好,厨房里的鼓风机停了,林春池扭头看了一眼,赶紧去端饺子。
一笊篱饺子被倒进铝饭盒里,林春池站在灶台边拉下脸,空手回到客厅。
“去,别使小性子,给你爸送过去,他空着肚子喝酒一会儿胃该疼了,奶把剩下的饺子煮了,再炒个土豆丝,你快去快回,别在他那屋多待。”她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个简陋的布袋套在饭盒外头,硬塞进林春池的怀里。
“他胃疼关我什么事?!”
“他好歹是你爸,不管再怎么不对你都不能不管他。”
这话是老生常谈了,自林春池懂事起奶奶就挂在嘴边,每当她赌咒发誓即便林朝栋喝死在她眼前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时,每当她祈愿希望她爸赶紧喝死时,奶奶都会来上这么一句:他是你爸,哪怕千错万错他生你没有错。
林春池不仅仅是听够了这么简单,她已经听到这句话就反胃,“他让我没妈,凭什么我还得管他?!”
“别这么说话,你爸和你妈属相不合所以关系不好,我知道你爸打人不对,可是你说喝酒的人哪知道自己在干啥,等他酒醒了就好了,他没跟你动过手,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春池的奶奶是个爱孩子爱到没有底线的老人,她谁都照顾,谁都不怪,不怪林朝栋从没正经上过两天班,偷摸把她的退休工资都拿出去喝酒,喝了酒就发酒疯打人,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不怪林春池的妈妈因为受不了林朝栋而离家出走,甚至能体谅儿媳妇的不告而别,她也不怪林春池对林朝栋心怀怨恨。
但唯独有一点对她很重要,那就是林春池永远要同林朝栋锁死,因为他们是父女,有着至亲的血缘关系,所以林春池这辈子都别想跑,不管谁对谁错,恨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林朝栋再混蛋,林春池必须给他兜底。
林春池抓起布袋子一句话没说出了门,即便恨透了林朝栋但她每次都会因为奶奶退让,在她眼里奶奶是从小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人,会因为她被邻居家的小孩欺负推搡摔破嘴唇回家拿起菜刀下楼跟对方家长拼命,会因为她半夜感冒发烧抱起她一遍遍拍打诊所的玻璃窗求人家开门,陪她熬过每个痛苦难过的夜,是这世上唯一在乎她的人。
林春池站在林朝栋家门外,听见里头笑声不断,带着气敲了几下门,等了半天都没人开,她本来是有钥匙的,但在她妈离开的那天林春池就打定主意要与林朝栋一刀两断,现在也忘了那把钥匙被她丢在了那里。
她有些不耐烦地又用手砸了几下门板,里头传出不属于林朝栋的声音,大声喊:“来了!”
听声音是楼上那个败家子,都快四十了没人要,美其名曰没找到合适的,实际上大家伙都知道没人看得上他,上午发工资下午就去下馆子,工资不够花转头就去找老妈,本来有份稳定的工作,不知道怎么想的,把单位东西偷出来拿去卖钱挥霍,结果被领导发现炒了鱿鱼不说还要赔单位一大笔钱,现在每天在菜市场门口趴活蹬三轮,就这十天有八天都见不到他人影。
林春池在门外安静等着,那人堆着一脸笑把门开了条缝,从里头探出头来,贱兮兮地说:“是春池啊,越长越水灵了。”
“来送饺子。”她面无表情把怀里的布袋递过去。
“你爸在里屋,进来说。”
那人没接,一声不吭回了里屋,留她一个站在外面,林春池不得已只能跟过去。
桌边加上林朝栋一共四个人,数不清的酒瓶横七竖八,鸡骨头烟灰遍地都是,墙角还摞着两箱没开封的啤酒,根本没下脚的地方,林春池用袖子捂住口鼻,想不通他们怎么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下去,妈妈没走时家里分明很干净。
林春池踮着脚尖走进去,把手里的布袋重重丢到桌上,嘭的一声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烂到一块儿了。”她说完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楼上邻居喝得满脸通红对林朝栋说:“孩子大了,不好管很正常,叛逆期嘛,谁小时候还没叛逆过?你别生气,不能跟孩子一般见识。”
林朝栋喝得五迷三道,原本还没什么,可能他根本就没听清林春池说了什么,但听有人这么说绝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了身为父亲的尊严,他突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杯朝林春池砸过去,砸中了林春池的左眼。
酒杯掉在地上摔碎,她眼前一片模糊。
在座几人站起来退了老远,不知是谁先说家里灶台的火还没关,先回家看看,临走前楼上邻居劝林朝栋,“孩子不服管教育教育就行了,下手轻点别打坏了,老了不还得指望人家给你养老送终?”
林春池捂着眼睛,林朝栋的酒友一个个从她身边擦身而过,然后把房门一关。
邻居没有立马就走,而是蹲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林朝栋在屋里好像是掀了桌子,然后锅碗瓢盆丁零当啷砸在地上。
“老子生了你还有错了!轮得到你对老子指指点点,TMD不会说话老子把你那个B嘴撕了!跟你那个贱妈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TMD跟人跑了还留你这么个拖油瓶害人精!”
林朝栋抓住她的头发从里屋拖到客厅,然后一甩,她的额头撞在墙上一阵眩晕,踉跄了两下倒在地上,看不见眼前有什么,只感觉有人在扇她的脸,耳边好像有无数只马蜂在飞,一直嗡嗡吵个不停,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样慢。
有人在外头砸门,林朝栋没有理会,直到他扇累了才晃晃悠悠地走去开门,奶奶哭着快步走进来,护住刚在地上翻了个身的林春池。
林春池不知道奶奶哭骂了多久,但她知道林朝栋一定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因为每次打完妈妈林朝栋都是那样,从来没变过,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虔诚忏悔,没有道歉,没有表示,因为外公外婆早逝,在林朝栋看来那个女人没有依靠无处可逃。
林春池被搀扶回去,肿着一张脸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饺子发呆,鼻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衣服上她这才缓过神用手去抹。
“春池,你别恨你爸,你妈走了他有气没处撒,所以才跟你动手,他这人脾气急,从小就这样,日子又不顺,你得理解他。”奶奶刚把碗筷摆在她面前,又颤颤巍巍去柜子里找纸,攒成一根细细的条塞进林春池的鼻子里,“咱去医院看看吧,鼻子都淌血了。”
林春池没有吭声,也没打算挪窝,一张纸很快就不够用了,血顺着红透的纸继续往下淌。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你要是恨他也行,但他老了你别不管他……”奶奶哽咽着说,“等奶走了,房子和存折都给你,不给你爸,他败家,存不住钱,留给他等他老了肯定要吃苦。”
林春池拾起桌上的筷子,把送进嘴里带血的饺子咽下去,“吃饺子吧。”
周一,雪彻底停了,林春池用帽子口罩围巾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一路上都低着头快步往学校走,她不愿意请假,不为别的,她要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去,彻底离开林朝栋。
清早,朝阳从地平线以下溢出来,林春池带着一脸伤用铁锹推开分担区的积雪,几个男生站在雪地里打雪仗,拳头大的雪球在天上飞来飞去。
女生谈论起当下爆红的台湾四人男子组合,男生则在聊时下最火的日本动漫,嘈杂中她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说了句:“滚蛋。”
梁秋雨用胳膊挡了一下雪中嬉闹的男同学,两只手握着推雪铲往前推。
林春池抬头瞄了一眼,一个雪球碰巧砸在她脑袋上,她下意识看向雪球飞来的方向。
罪魁祸首想要道歉的心就像这颗雪球一般摔碎后转瞬消失在雪中,他看见林春池的脸强憋住笑,“林春池,你怎么还带熊猫来学校?被谁打了个乌眼青?”
这话一出,操场上的同学纷纷转过头来,不知是谁大笑指着林春池说:“还真是个乌眼青。”许多人都跟着笑。
扔雪球的男同学双手背在身后走过来打量,“但你这个怎么不对称啊,熊猫人家都是两个黑眼圈,你怎么只有一个?要不我帮你再画一个吧!对称才好看。”说完掏出个新的雪球扯开林春池的棉袄领子塞进去,得逞后拔腿就跑。
彻骨的寒意随即从她的衣服里传来,冷得她直打哆嗦,这下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林春池像马戏团的猴子,蹲下身拉住外套试图抖掉衣服里的雪。
雪到底全化在衣服里,男同学笑得前仰后合,挑衅似的说:“不服你来打我啊!”
林春池一秒都没犹豫,抡起铁锹追出去,操场上乱作一团,男生们帮着男生,女生们忙着看戏,如此僵持许久,她即使追不动还不肯放弃,最终脚下打滑摔在雪地里。
“打不着,哎,打不着,你说气不气人。”男同学离得老远,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洋洋地摆腰扭胯。
一声河东狮吼,班主任拉开教室窗户,“都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赶快干完了回教室?!都不冷是不是?!以后早自习别在屋里待着了!全去外面立正!好日子过够了一个个的!”
霎时鸦雀无声,男同学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春池这个屁墩儿摔得不轻,她看向梁秋雨,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专心致志地铲雪。
他脚下的那块分担区很快露出红色的石砖,梁秋雨拎起推雪铲径直往教学楼走去。
路过林春池身边时她以为梁秋雨至少会拉她一把,他们虽然算不上朋友,但怎么说也该是点头之交,“梁……”
梁秋雨没有回应,甚至没为她有过一丝迟疑,自由得像一场雪,来去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