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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09 世界末日 ...


  •   从甲型HINI流感大流行到一代天王迈克尔杰克逊猝然离世,从奥巴马就任第四十四任美国总统到世界气候大会在丹麦哥本哈根成功召开,以上这些听起来能影响全世界的大事件却在这座小城却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世界末日的谣言每年都会出现一种新说法,比如今年就从去年的大地震变成了末日雪灾。

      林春池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奶奶破天荒舍得从退休工资里拿出两百块巨款,骑着三轮车带她去超市里抢瓶装纯净水,还把家里的窗帘拆下来系在暖气管道上,叮嘱她一旦地震就顺着窗帘降到楼下,然后赶紧往广场跑,还说什么奶奶老了死不足惜但她还小,哪怕一个人也要努力活下去。

      这种莫名其妙说不出道理却满怀情感的生死离别给了她极大的震撼,尤其是那句一个人也要努力活下去,当夜祖孙俩彻夜难眠相拥而泣。

      今年的雪灾也同往年一样传得沸沸扬扬,天气预报说今天到后天会有暴雪,全市所有用人单位必须依规雪休,当然也包括各中小学,班主任下午接到上头紧急通知,随后联系家长下午三点来学校接人。

      今天恰好是周三,三天雪休紧接着就是周六周日,算起来能凑出个小长假,虽然更加印证了末日雪灾的传言,但听到放假的消息学生们早已顾不得许多,当下就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紧接着欢呼声盖过了对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恐惧。

      入冬后天黑得很早,但像今天这样下午两点半就开始变得昏黄,三点就已经全黑的情况自她记事起从未见过。

      林春池陷在嘈杂的环境里,坐在教室位置上透过玻璃望向窗外,漆黑的天空连一片雪都没落,她不禁怀疑真的会有暴雪吗?真的会有世界末日吗?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同学们接二连三被家长接走,最后整个班级加上林春池和班主任就只剩下三个人,班主任站在讲台前三番五次望向黑板上方,那上头的时钟已走到四点。

      林春池扫视教室一圈后举起手,“老师,我家很近,趁现没下雪我可以自己回家,要是等一会儿下雪了还是联系不上我爸,我们就都回不去了。”

      她心知肚明根本没人能联系上林朝栋,但说得太早没人相信,所以她甘愿在教室里浪费一个小时。

      班主任犹豫了一阵儿,大约也是没耐心陪林春池继续等下去,一脸为难地点了下头。

      林春池早就装好了书包只剩下塑料扣子没扣,木椅子腿与水磨石摩擦的声音突兀刺耳,她抬头时班主任与她一并侧目,第三个人就这么消失不见,只留下吱吱悠悠的教室门,像被幽灵推了一下缓慢闭合。

      那是个没人喜欢的转学生,成绩一直在班里拔尖,但脾气很差,所以哪怕从初二上学期开学没多久就转来,到现在已经一年了还是没交到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不过看得出他家庭条件不错,在这个连限量款都能被认成地摊货的小城,满身名牌他却从不爱惜,免不了碰上几个得了红眼病的同学一边羡慕一边自作清高嗤之以鼻。

      林春池对他的初印象源于转学第一天他妈妈停在学校门口那辆很惹眼的豪车,还有他妈妈身上那件昂贵的貂皮大衣,以及手里花纹繁复造型夸张却并不好看的奇怪皮包。

      除此之外林春池对他的了解是一片空白,她没想太多,一个班里有九十几个学生,不熟的一年都说不上两句话,尤其对方还是男生,肯定更没话聊。

      飞奔出教室,大步流星往家走,彼时整个学校几乎走光了,穿过操场时没看见半个人影。

      一路上呼哧带喘,林春池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死也要和奶奶死在一起,她想到了冰封在西伯利亚的猛犸象,兴许多年后她会像远古生物一样变成化石被挖出来,以一个原始且好笑,甚至有些愚蠢的直立猿形态被放在未来的博物馆里供人观赏。

      路灯还没有到该开启的时间,天黑得像黑色的钢笔墨水洒了一滩,即便今天放学比以往都要早可却是她走过最黑的一条回家路。

      冷空气穿过她的鼻腔和气管,冰凌刮得她脸蛋生疼,刘海和睫毛裹满白霜,连毛线帽子的帽檐儿上都是。

      林春池拐进一条巷子,穿过小巷就是她和她奶奶的家,几栋孤零零且与市中心格格不入的家属楼,是九十年代大批国企工厂倒闭后遗留下来的时代眼泪。

      周遭一栋栋破旧的家属楼被推平新建,原以为她家也会如此,但随着一些蛀虫下马,动迁计划搁置,她家便如孤舟一般漂浮在灯红酒绿的市中心。

      林朝栋为此喝了几场大酒,因为眼红那些曾经过得不如他的人拿到了动迁款,或投资门面,或投资股票,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他仍旧生活窘迫一事无成,每日抱着酒瓶,招揽几个跟他一样的废柴,酒过三巡把别人贬得一文不值,顺带白日做梦地吹嘘自家房子的位置有多么好,等动迁了肯定会有一大笔钱,再借着酒劲儿畅想钱到账了要怎么花,如此种种她倒背如流。

      一抹黑影从高空俯冲而下又再度腾空飞起,林春池突然刹停了脚下的步子,驻足在漆黑的巷子口,她从小就听楼上的下棋老头说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隔壁一栋家属楼曾发生过抢劫杀人案。

      一个可怜的女人下班回家时被杀死在楼梯间,一刀割破了喉咙,劫匪只抢到了几张毛票,女人没有立马死亡,而是捂着脖子一路爬行了十几米,最后倒在巷子中央。

      林春池在脑海里勾勒出完整的故事画面,然后默默后退一步,直到天上那抹黑影在她眼前光明正大地落下,她才发现那是一条破了洞的男士四角内裤。

      虚惊一场,她长吁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夜风刮得呼呼响,渐渐在微不可闻又恰到好处的节点增加了些许奇怪的声音,像是一只被压制在地底的怪物一路横冲直撞用尽全力将地面撑开一道口子,最终伴随着一阵雄浑低吼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其间夹杂了些许藤蔓般纤细婉转不像求饶的求饶。

      林春池僵在原地,刚驱散的恐惧又原路返回,揣在衣兜里的双手默默握紧拳头,她一步步往墙边挪,那里堆放着许多杂物,能很好遮掩她的存在,直到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她惊恐万分,还没来得及大叫出声就被捂住了嘴,“呜呜呜……”

      “别出声!”

      一个听起来有些嘶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声威胁,一双冰冷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扶正她的脑袋,再死死捂住她的嘴,林春池看不到那人的样子,只知道对方没戴手套,在这么寒冷的夜里手心竟汗湿了,她奋力想要掰开那人的束缚,但自己戴着手套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林春池迫不得已只能朝斜前方看去,夜色里藏着一辆很眼熟的豪车,挡风屏氤氲着雾气,可能因为缺氧,车窗微微降下一条缝,一只张开五指的手突然出现在那上头,紧接着是白花花的肉和奇怪的律动,她眯起眼睛终于确认那是人体的一部分,大概是背,夜色里她只能分辨出这些。

      大脑如同卡带的磁带,等她望着颤动的豪车恍然大悟时羞臊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双冰冷的手却突然放开她。

      宽大的蓝白色校服从黑色短款羽绒服下摆露出来一条边,瘦高的少年气势汹汹,像是要去杀人一样,手里提着一根废弃生锈的铁管,目不斜视地朝豪车走去,每一步都坚实有力,没有任何迟疑。

      林春池还没从恐惧慌乱中回神,只一眼她便在心中暗自嘀咕,这背影……

      是那个不讨喜的人。

      那辆车里的……

      是那个穿着昂贵貂皮大衣的女人。

      她连忙跑过去。

      少年离豪车越来越近,他举起手,如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油门一脚踩到底,铁管在半空中划出弧线,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被一股力拉扯,倒退着快步走,几乎要摔倒,“你干什么?!”他像被捉住后颈皮的猫在空中胡乱蹬腿。

      “闭嘴!”林春池低声训斥,把他拉回到最初那堆杂物后头,推靠在墙角。

      “放开我!”少年瞪了她一眼,很大力地拽了下被扯掉半边的羽绒服外套。

      林春池手里还攥着那根铁管,刚才那一下着实不轻,幸好有手套,她缓缓张开手,吃痛蹙眉,奶白色的毛线手套沾上棕红的铁锈,要是落在那辆豪车上肯定能打破车窗,她怕自己骨折,摘下手套检查,即便隔着手套掌心也已经滚热通红,“难道你想违法犯罪吗?!”

      “我去杀了那对狗男女!”

      少年的怒火就像冬日燃烧的烈焰,却在一记响亮的耳光下悄然熄灭,化作满眼疑惑。

      连林春池自己也惊呆了,她想解释,想道歉,但她又怕服软会不会被少年暴揍一顿,毕竟是她先动的手,只能硬着头皮义正言辞,“狗屁!你打得过他们两个人吗?!就算打得过,好,你去,把他们都杀了!然后把自己也搭进去?!没学过思想道德与法治吗?!故意杀人是要判刑的!你缺心眼儿吧?!”

      少年一怔。

      林春池用余光瞄向他校服胸前的胸牌,上头写着一中二班梁秋雨,对,他叫梁秋雨,然后一扬下巴理直气壮盯着梁秋雨那双好似含泪的眼睛。

      他没有哭,这双眼睛生来就长成这样,让人觉得他不笑时都含着泪,左眼皮上有一颗小痣,垂眸时格外明显。

      但这些林春池不知道,她以为梁秋雨要哭了。

      儿子碰巧撞上有外遇的母亲,这念头在林春池的脑海里胡乱飞,要安慰他吗?要怎么安慰呢?

      她绞尽脑汁。

      梁秋雨拾起地上的铁管,扭头起身要走,他只是不想再继续观赏这场闹剧。

      林春池却在想他不会真的要去杀人吧?!激将法一点用都没有吗?!得做点什么,急忙拉住他黑色羽绒服的前襟,梁秋雨半蹲着的身子又被拉下去。

      她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捂住了梁秋雨的双眼,没有深思熟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下意识想把污秽不堪的东西隔绝在梁秋雨这双含泪的眼睛之外。

      如果现实太残忍,哪怕有一刻可以掩耳盗铃,起码这一刻他的世界是干净的,那么自欺欺人就不算懦弱。

      梁秋雨说到底是个男孩,而且在班里很出挑,比许多高中生还要高,失去平衡后林春池扯不住他,两个人狼狈地摔进角落,但即便如此梁秋雨的眼前依旧是这世上唯一的一块净土。

      就像准备好了要挨过这场暴风雪,寒风中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直到那些拿不上台面的声音再次从车窗内传出来,梁秋雨以十分奇怪的姿势扶着一旁的水泥墙和废砖堆,他终于忍不住难受动了一下。

      林春池摘下自己的毛线帽子戴到他头上,把折上去的帽檐放下来,刚好盖住他的耳朵,“眼不见心不烦,不看,不听,不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瞎没聋。”他极不适应被一个女生摆弄,方才是被那个巴掌吓到了,要是早有防备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做个缩头乌龟,错的又不是他!“放手!”

      “不放!”

      争执中一块碎砖从砖堆上掉下去,砸中一块石棉瓦,林春池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捂住梁秋雨的嘴,身体默默挪蹭,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墙角,“嘘……”

      豪车里突然安静下来,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下车。

      林春池暗自想,外遇偷情这种事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到处声张,如果她判断的没错,车里的两个人现在肯定□□,他们应该比她更慌张才对。

      她侧目看向那张倔强的脸,两个人近在咫尺,设身处地想如果她是梁秋雨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张口闭口道德法律,“我有一个出气的法子,你要不要试一试,不过你得先确定那辆车的确是你家的。”

      “嗯。”

      “你有手机吗?”林春池把手摊开,“给我。”

      梁秋雨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部掌心大小的手机,林春池拿过来打开相机,特地确认好拍照闪光没有开,又从砖堆里挑一块趁手的砖头递到他手上,“你砸车窗我拍照,扔完就跑,别跟他们纠缠,可以吗?”

      梁秋雨点头。

      “我数三二一。”林春池长吸一口气,“三,二……”

      梁秋雨像一柄发射出去的弩箭,嗖一声没了人影,林春池举起手机赶紧追出去,她压低声音:“喂!我还没数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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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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