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2025 石屏路2- ...


  •   离开鸡冠坳时陈烨再也没提过收水果的事情,但在那之前她拉着林春池去问了野山菌和跑山鸡,她们从村委会大门出来时一种不妙的感觉萦绕在林春池心头久久不肯散去。

      “你不会是打算卖烧鸡之类的东西吧?”林春池已经预想到了。

      陈烨眼睛一亮,“不愧是我选中的女人。”

      村长介绍鸡冠坳的鸡跟外面的鸡不一样,起初她们还没太当回事儿,鸡还不就长那样,谁知村长打电话让村民抱来一只活的,她们这才发现鸡冠坳的鸡长得比外头菜市场里的鸡大一两倍,鸡爪子大得像人手,陈烨颇有闲心地与鸡比了一番。

      走在村路上陈烨说:“它虽然大,肉却不柴,这说明基因里就能长得比普通的鸡更大,而不是因为养得时间长,这就是个很好的噱头啊,到时候我们给鸡打上广告,烧鸡卤鸡盐水鸡,最后做成一流名鸡,走出中国,冲向世界!世界鸡都——鸡冠坳,我真的是太优秀了。”

      林春池的脑海里这只鸡已经学会七十二变,可以带去西天取经救师父了。

      然而陈烨的思维一旦发散轻易收不回来,“还有山货,比如野山蘑,村长说还有蕨菜、榛子、木耳……”她扒拉着手指头一样样数过来,“精包装,营养,天然,无公害!到时候在鸡冠坳开个加工厂,源头直出,再搞个直播,带大家一起上山采蘑菇!从山野到餐桌全程溯源!城里人就喜欢看这个,身体得不到自由,灵魂需要自然来救赎!民宿、农家乐、采摘园一步到胃!”

      林春池的词典里还没有创业这两个字,终于忍不住问:“谁来给你做烧鸡?本地人很少吃烧鸡,技术哪里来?”

      “找老陈啊。”陈烨回答得理所当然,“老陈前些年盘了个熟食加工厂,本来是用来把海鲜加工成罐头,谁想到这两年海产品养殖减产,一些个产线都空着呢,等我回去跟他商量商量,到时候干货在这边加工,熟食运回城里加工。”

      “陈叔……还真是什么都做。”林春池看着陈烨眉飞色舞的模样笑了一下。

      “没办法的事,没有根基,只能看什么赚钱就掺和一脚,老陈混江湖可以,赚大钱不是他强项,但我跟他不一样。”陈烨突然想起什么,“要不……你别走了,留下来跟我一起干,算你技术入股,你要是同意我跟老陈商量好了咱就签合同。”

      “我?”林春池以为自己听错了,“烤鸡?卤鸡?还是盐水鸡?我有这技术?”

      陈烨一听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寒冬的冷风灌了几大口,“肯定不是啊,烤鸡我另有人选,你负责原料,我负责运营销售,老陈负责生产,咱们各司其职,先解决一部分人的吃饭问题,把家乡的经济搞起来,这样大家就都不用出远门辛苦打工了。”

      林春池叫停陈烨,“我学的是海洋科学,不是动物科学。”

      陈烨想都没想说:“可我觉得你可以的,你做事踏实认真,比我和老陈合适多了,老陈喜欢称兄道弟,结果就是事倍功半,没你铁面无私,再有其实老陈盘了处海鲜养殖场,我说的减产就是他搞的……”

      林春池无奈,“图穷匕见是吧?退一万步讲,光靠咱们两个就能把一个市的经济搞起来?”

      陈烨思考片刻,“为什么不行呢?你看我像不像优秀企业家?到时候照片,那么大,挂墙上,小红花,贼好看,别胸前。”

      林春池对陈烨的自信无话可说,但这个思路她很欣赏,如果振兴经济是一盏灯,那么就能照亮千千万万个家庭。

      回去路上呼啸的风穿过掠过山脊,涌入背阴低凹的小村庄,使得鸡冠坳格外冷,漫山的松柏沙沙作响,陈烨的软磨硬泡不能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至少林春池答应她会好好考虑。

      赶在元旦前回到出租房,林春池把包重重放在餐椅上长出了一口气,一月一日是梁秋雨的生日,她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生日比这个日子更好记。

      下了几天的雪,城里到底比山区好一些,回来时还有几辆铲雪车在港口忙碌,平日连冬天也要在海岸劳作的人雪后消失无踪,林春池给自己烧了壶苹果肉桂黄芪茶,静静望着夜空中的晚星。

      塞库德岛上每一场暴雪后的森林都异常安静,动物们躲在山洞或石缝下的庇护所,人是动物这件事再也不会比这样对比一番后更加清晰。

      海边的黑色礁石滩被大雪覆盖,遮得严严实实,她刚给大学学长发了邮件,上学时他们都曾在食堂打过工,学长比她更爱社交,参加了不少社团,认识许多校友,林春池想碰碰运气,兴许能捞到几个合适的农业人才,就算自己最后不留下来,陈烨的公司总要有人帮忙。

      梁秋雨进门时身上包裹着一层冷意,兴许是走在行道树下,黑色羽绒服上落了几片冰凌,林春池去开门时防水布料上有零星亮晶晶的水珠。

      烧的茶温度刚刚好,林春池小口小口喝着,梁秋雨把随身带来的红布袋放在桌子上,拿出里头的方便饭盒,揭开盖子是一整盒腌虾。

      梁秋雨说:“去医院看佳琪姐,她说她想吃,我问好了哪家卖的最好吃还没来得及出病房就被来查房的护士教训了一顿,不能白被教训,你尝尝。”

      林春池坐在餐桌前,那盒腌虾上色均匀,梁秋雨扒好一只递到她面前,虾肉晶莹剔透,她已经能想象到那只虾会多么Q弹爽滑,“你不会真的打算去给曹佳琪买腌虾吧?”

      “怎么可能?”梁秋雨把虾送进林春池嘴里,用纸巾擦干净手上残留的腌虾汁,“我逗她的。”

      他记得12年的夏天林春池吃海鲜狼吞虎咽的样子,也记得12年冬天他带了一袋子海葵送到林春池家,他们和奶奶围着餐桌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炖海葵,他在任何一家饭店里都没吃过那样地道好吃的菜。

      林春池起初还不肯吃,她嫌海葵长得丑,后来硬着头皮尝了一口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

      梁秋雨不记得那一整个冬季到底吃了多少次海葵,只记得最后一次是因为海葵涨价,林春池也说吃腻了,想到这儿面上露出笑容。

      “幸好。”林春池撸起袖子给腌虾扒皮,一只只扒过去,又把腌虾排排列在饭盒盖子上,只吃掉一半剩下的给梁秋雨。

      “其实……”

      “其实你不怎么喜欢吃麻烦的东西。”林春池喝了口苹果肉桂黄芪茶,冲淡嘴巴里姜和酒的味道,“我知道,也记得。”

      梁秋雨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少年时总觉得什么话都说出来就不酷了,怕太矫情让林春池讨厌,所以宁愿别人不理解也不解释。

      腌虾是好吃的,尤其是在咬下的那一刻鲜味溢在舌尖漫至整个口腔,即便被剥光了虾皮,虾肉依旧饱满多汁。

      林朝栋的脸仍在那不太大的电视屏幕上,梁秋雨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吃完收拾好餐桌之后,林春池以为他很感兴趣。

      两人席地而坐,林春池找来遥控器按下播放,画面中宽敞的农村院子整齐摆上十几桌,小孩脸蛋红扑扑,坐在父母长辈的怀里。

      那时凉拌海蜇皮是道不错的凉菜,切成丝的白菜甜丝丝,再放上些许肉丝,蒜味不算浓重,倒上点儿米醋很是爽口。

      桌上总会有一盆罐头,林春池记得很小的时候去别人家吃席她总小声让奶奶把盆里独一颗的樱桃夹给她,其实也没多好吃,就是少,所以显得格外宝贵,像是某种认证,拥有了这颗樱桃的小孩就是这桌最幸福的孩子。

      还有五颜六色的炸虾片,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没眼力,贵的不吃,总喜欢吃些便宜但好看的。

      林春池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身旁的人,“你知道什么菜最好吃吗?”

      梁秋雨看着她没吭声。

      她指着屏幕上的画面说:“不是这些,折箩最好吃。”

      梁秋雨知道折箩这菜是认识郑先义之后,吃席剩下的菜打包回来,倒进一个锅里热,那时郑先义一手举着锅铲露出两排标志性的大白牙笑着跟他说保证好吃,说实在的在没尝到之前梁秋雨一直以为郑先义把他当狗糊弄。

      林春池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跟我奶奶去农村吃席,那时候我觉得农村大席上的菜味道好,席散得差不多就会给每桌发塑料袋,大人让着小孩子,我就算拿再多他们不但不生气,还夸我有精神头,长大肯定能有出息。”

      梁秋雨望着屏幕上满脸洋溢着幸福的两个人说:“你和阿姨长得很像。”

      林春池理所当然地说:“所有人都这么说,她叫杜玉慧。”

      他侧目看她。

      这是林春池第一次主动提起妈妈的名字,梁秋雨失措,“嗯,我妈叫何丽雯……”

      “我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干嘛?自报家门?”林春池说完,DVD咔哒响了一声,她把那堆碟片盒子翻了个底朝天,竟然找出一张她百日宴时的录像碟片,“我记得抓周的时候我抓的是个大馒头,你记得……”

      正想问梁秋雨记不记得百日宴抓周抓了什么。

      他却从那堆东西里抽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写着:梁秋雨收。

      林春池抬起头看见他捏着信封犹豫要不要打开,笑着打趣,“不是情书。”

      情书两个字勾动他敏感的神经,梁秋雨的确曾准备对林春池告白,伴着晚风在书房的书桌前酝酿良久,连窗外的景色都如试卷上的考题一般烂熟于心,然而桌面那张一个人偷偷跑去校工买的彩色信纸却仍一笔未落。

      夜色漫过城市中心,深蓝被高高低低的楼房遮住,霓虹在此并不显得多高级,可能少年的心太浮躁,看什么都不觉得美,梁秋雨想尽了所有可能,PlanA 、B、 C 、D ,说是英文字母不够用也不为过,也就是在那时他决定等上了大学再告诉林春池,彩色信纸因为几个错别字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牛皮纸信封一股子旧味,像关上十多年的老柜子被打开冒出的那种味道。

      百日宴的碟片被塞进DVD,林春池坐在电视机跟前抱着双腿,拿遥控器调试。

      梁秋雨拆开信封时发现里面有一张明信片,紧绷的心忽而放松下来,中学时的确很流行送明信片,时光邮局火了好一阵儿,还好不是情书,不然他该怎么面对这十多年的空白,唇角隐隐勾出微笑的弧度。

      明信片上是窗外的荧光海,他们高中毕业那年,旅游城市项目正式启动,跨海大桥的建设也纳入计划。

      他母亲本来拿到了海边渔村的地皮开发权,可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项目被搁置,后来过了三五年梁秋雨从别人口中听说他父亲的离开是借了别人的东风高升,去别的城市做区域总经理,长久以来他一直觉得人生极其荒诞。

      再后来他父亲的消息五花八门,说他父亲和相好之间的是是非非,什么相好生了孩子,又说孩子不是他父亲的,梁秋雨已经可以像个局外人一样冷静看待。

      这些年不想了解的人总是传来消息,想知道的人却销声匿迹,梁秋雨迟疑翻过明信片写字的那面,水性笔写着:梁秋雨,还是我们约好的那座城市,我在石屏路2-20号等你。梁秋雨,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你不要害怕,如果你不喜欢这样,我们还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林春池没说的是这封信是她犹豫了很久去大学报道前留在家里的,石屏路2-20号是她大学的地址。

      空气凝固,良久无人开口,她主动说:“就算再重来一万次,我的选择也不会变,我喜欢你是真的,怕你责怪我没有等你是真的,逃离那个家的决心也是真的,所以你没必要……”

      她想说没必要对过期的东西太过较真,别觉得谁耽误了谁,现在不是很好吗?回头刹那却看到梁秋雨红了眼眶。

      梁秋雨捏着明信片的手抖得不能自已,泪水涌出来时别过头,耸动着肩膀用手遮住半张脸。

      无论他怎么躲避,如何遮掩,林春池还是看见他挂在下巴的泪珠,像断线的珠串一滴一滴砸下来。

      她以为十二年过去,已经可以冷静地对待任何人和事,可当下心如刀绞。

      电视机的光影披在二人身上,她默默靠近把梁秋雨揽进怀里。

      自从那套房子被拍卖后他再也没有哭过,母亲去世没有,与小三对簿公堂没有,无家可归在烂尾楼过夜没有,在饭店打工睡在狭小的走廊没有,被诬陷偷东西,饭店老板把他赶出来也没有,好几年的春节他都捧着一碗泡面孤零零看着黑夜炸开的烟火发呆。

      梁秋雨拉着林春池的披肩,把整张脸埋进去,就像在衣柜里躲藏的那三天一样,没办法相信,不愿意接受,不敢面对,“所以那时候只要我肯走出衣柜,就不会有这错过的十二年了是吗?明明只差一步,只有一步而已,为什么是这样?”

      电视机里在百日宴被饿了一整天的女婴扑向馒头狼吞虎咽,差点在众人面前噎到窒息,人们手忙脚乱,扒开女婴的嘴巴抠吸饱口水的馒头渣。

      电视机外十二年伪装坚强的男人哭声渐浓,林春池轻轻拍着他的背,梁秋雨起伏的背她一直觉得像山脉,坚实可靠同时也承受了太多,今天这座山固不住生活带给他的艰难,哭声也让林春池满腔苦涩。

      她曾一遍遍在大学门口徘徊,一次次朝思暮想,昔日的痛像冬季的雪雨,竟在此刻被梁秋雨的泪水融化,她见过似火的烈日,被乌云环绕数年成为她现在怀中的暖阳。

      午夜的钟声敲响,林春池捧着他的脸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十二年前那个少年,“生日快乐。”

      梁秋雨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生日,他愣了一下说:“新年快乐。”

      外头的鞭炮声准时响起,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黄蓝绿,看样子是在更远的跨海大桥放的,打她回来起这么多天还没去看过那座宏伟的桥。

      他们从中学门口甜品店的山楂炒冰聊到市里开的第一家炸鸡店,从学校食堂里没肉的菜聊到高中去吃的那家农家乐,从郑好聊到郑先义,最后聊到救援队。

      起初梁秋雨觉得郑先义太傻,不愿意走得太近,但真的亲眼目睹郑先义跳进海里救人的一幕,他似乎重新看见了林春池的身影。

      愿意装傻的明白人其实很可贵,只是年轻气盛总是容易辜负心怀赤诚的傻子。

      他想过是不是不应该把林春池当做生命中唯一的稻草,尤其是想到自己跳海后拼命挣扎把林春池按进海里差点淹死的情景。

      林春池笑容淡去,以前的自己很自卑,要鼓起所有勇气才敢在纸上写下我喜欢你,与其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还不如一辈子做朋友,后来又抱着一丝侥幸,兴许梁秋雨根本看不到那张明信片,其实当时她买下一整盒,几番决定,写好了又丢掉,最后只剩下一张。

      梁秋雨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像春天房檐下筑巢燕子的翅膀。

      林春池觉得好看。

      梁秋雨嗫嚅着唇,“我希望,或者恳求。”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许多话在心里被划掉,最后只剩一句:“我爱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收:《魔尊大人今天死了吗》 期待您的光临(发射爱心,biubiubiu~)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