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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025 冬 余生 ...


  •   2012年的冬天,梁秋雨一个电话冒雪突然出现在林春池家楼下,她从楼上探出头时看见梁秋雨捧着一束花站在雪地里,黑色的毛线帽子和羽绒服上落满了雪片,遮住嘴巴的围巾盖了一层霜,远远看去像一只熊猫,走近了一瞧半张脸冻得通红。

      高档的热带水果被打包成花束,那是林春池第一次尝山竹和杨桃,她记得小学时有篇课文叫《画杨桃》,自那时起就很好奇杨桃到底是什么味道。

      她不知道山竹要掰开吃里面白色的肉,拿起一颗直接一口啃下去,满嘴又苦又涩,唇边还留下紫色的印记,她跟梁秋雨说这东西一点儿也不好吃。

      梁秋雨掰开一颗山竹递给她,她没觉得丢脸,而是深刻意识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像天与地,云与泥,飞鸟与游鱼。

      曾几何时夏日海岸的少女情愫几乎要吐出口,但在这之后林春池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还记得那天是怎样低着头默默把那个山竹吃掉的,酸酸甜甜很喜欢,之后的许多年林春池却再也没有主动买过山竹,因为每次看到山竹都会想起2012年冬日的夜晚,想起他们之间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

      2025年的冬天,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她站在山崖边迎着扑簌簌落下的雪花,再度看见那张稍显成熟却与2012年冬天一样被冻红的脸。

      完好无损的黑色羽绒服被盖在林春池的身上,梁秋雨拉起她的手艰难地在雪中奔逃,现实不会让人那么称心如意,没有毫发无损地携手逃离,没有劫后余生喜极而泣,只有一团团雪块砸落在他们刚路过的位置,慌乱中两个人摔了一跤,从坡上滚下去。

      如果一直这么往下摔他们会达成爱人间的终极成就——死同穴,所有隔阂都会像游戏数据一样清空归零。

      梁秋雨急切地寻找可以停下来的方式,撞断了两棵小树苗,当他发现有一块大石横在不远处的山坡下,两个人谁撞上去都是非死即残。

      梁秋雨一手抱着林春池,伸开臂膀像螃蟹一样飞快划拉。

      林春池一路试图刹停,减速减速再减速,忽然身体一顿,惊恐中抬起头,梁秋雨的胳膊稳稳地抓住一根被砍断的半截老树,她急火火双腿蹬地,蹬出一处雪窝窝,露出山体,里面藏着几块结结实实的岩石可以供人踩踏。

      惯性几乎要扯断他的胳膊,好在他们摔倒的位置不算特别陡峭,梁秋雨看着怀里的人勉强一笑,两个人的外套被撕裂几条口子,分不清满天飘落的是白雪还是羽毛,他松了口气,第一句话是:“劫后余生。”

      林春池心底的惊慌稍稍散去。

      梁秋雨观察坡上情况,正看着,身旁不远处一大块雪砖砸下,撞上山体四分五裂,然后山坡上的积雪开始往山下滑,把途径的树木压断,路过的岩石覆盖,他想的还是太乐观了吗?

      “余生……”林春池打量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你确定还有余生?”说完转头向一旁紧紧抱住她的人,语气跳脱仿佛没有徘徊在生死边缘,而是在游乐场玩什么游戏,她突然意识到虽然还是有很强的求生欲,但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死在这儿比死在塞库德好得多。

      “梁……”

      “林……”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等待。

      林春池笑了一下,眼里含着热切的泪水,把手放在他的胸膛时能感受到火热的心跳,两颗寂寞的星划过长空终于碰撞在一起,眸光里映着梁秋雨的脸,然后情不自禁覆上冰冷的唇,没想到换回的是他更加猛烈地回吻,吻到她缺氧,两个人恋恋不舍分开时,鼻息热气扑在对方的脸颊上。

      “梁秋雨,我想你了,哪怕只来了鸡冠坳这么一天多的时间,我也想你了。”林春池脸蛋上的红色血丝很清晰,她羞怯地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梁秋雨宕机了几秒钟,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说:“没什么,就想叫叫你。”死了也安心。

      其实他手臂好像脱臼了,很疼,他说:“你看下手机还能不能用?有没有信号?”

      林春池正翻兜找手机就听见山坡上突然传来程真的声音:

      “唉!老梁!老林!你俩在下边不?!”程真诡异地伸出一颗脑袋悬在坡上。

      林春池挥手,“在这儿能看见吗?”

      “能!”程真大喊,“你俩等着!我马上想办法!”

      怎么把他给忘了,梁秋雨暗暗想。

      大雪封山报警等人来救是不现实的,程真从包里掏出一卷绳索,挑中最粗的树绑上去后把绳子另一头甩下山坡,自己也赶忙撤离落雪区域,对着空寂的山大喊:“你俩能爬上来不?”

      梁秋雨回了句:“能!山顶还落雪吗?”

      程真观察后说:“暂时不落了,你俩快点!时不待人!”

      梁秋雨把绳子系在林春池的腰上,检查几遍金属扣,很牢固,没有问题,他们拉着绳子一步一步胆战心惊爬到坡上,程真突然从掩体后蹦出来,那样子像极了林春池在塞库德雪原看见过站起身的北极兔,笑死个人。

      路上程真说他们车开到一半正巧碰上大雪封路,国道上十几辆车连撞,每隔十来公里就能碰见处理事故的交警,没办法想到个馊招,决定徒步翻越鸡冠坳。

      林春池说:“那棵树上挂了一条黑布,我还以为有人摔下山了。”

      谁知程真一转身指着撅起的屁股,“就是我啊,差点摔下去。”他下身那条黑色防水裤被刮破个大洞,裂口一直从后腰到大腿根,露出穿在里面的鲜红羊绒裤,丝毫没觉得哪里丢人。

      林春池苦笑,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陈烨正一脸幽怨地坐在炕上,她答应帮老奶奶捡豆子,身边放着两只粗布口袋,手里攥着一把豆子叹气,“林!春!池!你掉茅坑里了吗?”咧着嘴假哭,叫魂儿似的不停念林春池的名字。

      程真风尘仆仆地进屋,身上散发着冷意,气喘吁吁站在那儿,浑身上下往外冒傻气,他脱下帽子咯咯笑。

      陈烨一个大跳从炕上蹦起来,想都没想就跳进程真的怀里,抱着他的脑袋对准额头脸蛋一顿暴风雨式地狂亲。

      两盏电灯泡不约而同地蹙眉,林春池“啧”了一声,果断选择退出去。

      梁秋雨拉开登山包在外屋架起一顶野营帐篷,一切准备妥当后默默坐到林春池身旁的小凳子上,门外的雪终于停了,天地素白一片寂静。

      高考后的那几年他常一个人去海边,一坐就是大半天,下过雪的海面结上一层冰盖,盖子上是薄薄的积雪,虽然没有眼前景色白得这么纯净,却也是天地一色,只不过雾蒙蒙的,留下不少幻想空间,也是从那时起梁秋雨学会了抽烟。

      原因其实挺奇怪的,一个人坐在海边发呆有很大几率会被误认为想不开,但是玩手机或者抽烟就不会,这样奇怪的论述是郑先义告诉他的,在一个深秋的傍晚,一个比他大十多岁的高大男子莫名其妙坐在他身边拐着弯儿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这是他认识郑先义的开始。

      冬日里勇敢跳进海里救人的少女,十多年来梁秋雨时不时就能在梦里与她见一面,也只有在梦里,那些令他羞于启齿的曾经才会如童话故事里日出前破灭的海面泡影一般不复存在,梦醒后梁秋雨始终认为自己是可悲且可鄙的。

      他记得很清楚,2013年的仲夏,事情过去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他终于被允许走出那扇紧闭的铁门,临走前警察还给他一包东西,旧衣、手机,是他全部家当。

      那天下着淅沥沥的小雨,气压很低,压得他抬不起头,梁秋雨冒雨独自走了二十多公里路,没有人认出他,回到家时从里到外都能拧出水来。

      手机里将近百条未读短信和未接电话,有林春池打来的,还有不知名的陌生号码,他一个人蜷缩在卧室的衣柜里,水珠从额头噼里啪啦往下落,砸在他抱紧自己的手臂上,这一个月来父母始终没有来看望过他。

      他守着那部旧手机三天滴水未进,三天后法院查封了房子,他失去居住权,同时梁秋雨像是孤独的飞船,从那天起就与自己的星球失联了。

      大学已经开学,官司又沥沥拉拉折磨他一年,鉴于小三多年的跟踪、纠缠、威胁,加之对方伙同他人入室对梁秋雨反复进行殴打,以及有自首情节,并对其积极救治,最终认定为正当防卫,但这件事成为梁秋雨人生的分水岭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

      这十多年来他想过,躲在柜子里的那三天里就算林春池再次打来电话他也没勇气接,梁秋雨一直以为林春池考上了海大,可笑的是他竟然是最后一个得知林春池高考之后去处的人,在阔别十二年之后的冬日。

      门外的满山银装,梁秋雨的眼睛里有淡淡的惆怅。

      林春池手上动作缓慢而规律,成袋的松枝想要塞进灶坑里还要再加工一下,她折好放在一旁。

      弯腰捡起下一根松枝时,昨日开拖拉机的老伯出现在院门口,还像上次那样扯着嗓子喊二嫂,不同的是他手里多了只红色的塑料袋子,林春池去开院门,老伯答应今天送两只鸡,现在来兑现了。

      晚饭有幸可以吃到跑山鸡炖野菌,送鸡的老伯也留下来一起吃,柴火灶把鸡肉炖得软烂入味,野山菌更是鲜味醇厚,陈烨是老吃家,即便是她也对这锅鸡肉夸赞有加。

      席间陈烨表明了来意,送鸡来的老伯叹息说她白跑一趟,2015年招商引资,把鸡冠坳适合种果树的土地都种上了,当初说好了种多少收多少,上头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但鸡冠坳这个地方地势不好,又夹在风口,容易招灾,产量少损失大,忙活一整年还没有出去打工赚得多,没两年村里人都不干了。

      陈烨问:“树呢?”

      老伯答:“地都荒了,还树呢。”

      奶奶说:“没有树了,年轻人走了,老家伙干不动,能卖的卖,卖不掉的砍成劈柴烧了。”

      当初树种好后乡里计划办个采摘园,以后旅游的人多了自然能带动经济,奶奶的儿子想着回来开个民宿,家门口照顾老人方便,民宿开起来后却没有客人,钱没赚到,还因此欠了债,不得已只能又去外地打工。

      陈烨心疼地说:“奶奶,那你一个人有个头疼脑热多不方便,儿子每年就只有过年回来一趟吗?。”

      送鸡的老伯却说:“能回来一趟算好的,火车票不好抢,飞机票多贵啊。”

      吃饭的众人一阵沉默,林春池懂这种感觉,穷是洗得泛白的黑布鞋,是露脚趾缝了又穿、穿了又缝的袜子,是兑了水洗不干净油污的洗洁精,是喝完了涮杯再喝下涮杯水的酸奶,穷人的钱是为了活着,而不是享受。

      奶奶出来打圆场,“乡里这几年越来越好,新调来的大学生村官很照顾我们,小刘也好,经常来给我量血压。”

      小刘是鸡冠坳的村医,刚来过给梁秋雨的胳膊复位,外地人,八几年特大暴雨山体滑坡,他父亲是来救灾的,不幸牺牲在鸡冠坳。

      陈烨撂下筷子,面前还是那锅鸡肉,她却怎么也吃不出滋味儿。

      奶奶送走来送鸡的老伯,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临走前端详着坐在外屋烧热水洗碗的林春池和梁秋雨,默默给他们打上了夫妻章,夸林春池能干,夸梁秋雨疼媳妇儿。

      程真把他们来时的事说给陈烨听,擦桌子的陈烨第一次没跳起来反驳,默许梁秋雨占点儿口头便宜。

      洗好的碗筷放进碗柜里,林春池撸下挽起的袖子,陈烨和程真谈起恋爱像回到了十几岁,两个人使不完的牛劲儿,说不完的闲话,她默默关上东屋的门,钻进搭好的帐篷。

      梁秋雨正抱着手机和曹佳琪打视频,见林春池来挪屁股让位置,准确的说他是为了看郑好,小家伙很像郑先义,吃了睡,睡了吃,除了饿和该换尿布之外很少哭闹。

      曹佳琪抱着郑好跟林春池打招呼,“小好,这是干妈。”

      郑好穿着一件绣着海豚的连体婴儿服,林春池越看越眼熟,但这还不是让她最惊讶的,什么时候她成郑好的干妈了?!

      曹佳琪逗弄自家儿子,“这是干爸。”

      林春池侧目,梁秋雨用余光看向她笑。

      “干妈送的衣服真好看,小好最喜欢。”曹佳琪说。

      郑好的饮奶量很大,个头也要比同月龄的孩子大不少,所以曹佳琪总说郑好以后长得一定会像爸爸,她拿出一张郑先义的照片对郑好说:“这是爸爸,小好认不认识爸爸?”

      郑好嗷呜了一声,像只小老虎,精神头很足。

      林春池头一次觉得外表看起来憨憨的郑先义在那张照片上的确流露出些许父爱,当然这也是出于她对父爱的想象,即便如此林春池并没感到多么动容,这已经穷尽了她的想象力。

      曹佳琪的鼻子一酸,眼圈发红,梁秋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准备跟郑好说晚安,把这页伤心事翻过去。

      视频挂断的那一刻林春池松了口气,否则就会陷在如何安慰别人的漩涡里游不出来,这方面跟十多年前比天差地别,否则中学时她也不会跳进海里多管闲事。

      连林春池都在心中暗自感叹梁秋雨命好,要是现在兴许犹豫的瞬间他就一命呜呼葬送大海。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去学游泳?心血来潮?”

      梁秋雨盘腿坐,林春池的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他腿上。

      说实话是出于愧疚,无论什么原因都是他没有遵守荧光海岸许下的约定,梁秋雨始终认为对不起林春池,近百通的未接来电和后来的杳无音信都只能证明林春池对他很失望。

      心有不甘时会拼了命寻找贴近的事物弥补失去,游泳是,做饭是,住在海边是,学着平和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也是。

      林春池走后他看了十二年的荧光海,石头砸下去溅起的荧光每一年都大差不差,但在他看来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学了也不吃亏就学了,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刚好有人来救。”梁秋雨这话的语气很像十多年前的林春池,说完他才意识到。

      “说不准。”林春池调侃,“兴许十二年前你再像那年冬天一样跳一次,我早就出现在你面前了,哪还用绕这么大圈子。”

      “早知道是你说的这样早就跳了。”他顺坡下驴,一副懊悔万分的模样。

      “要是我骗你怎么办?”林春池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梁秋雨看着她,她也看着梁秋雨,就算有一万双眼睛出现在她眼前,她有信心绝对不会认错。

      林春池的笑容越来越深,无声的笑意化作释放出来的笑声,垂下头又重新抬起来,梁秋雨却还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她,她说:“那样我们就没有以后了。”

      说完这句话后没人再笑了。

      13年的六月,高考前夕梁秋雨的事在学校内还只是捕风捉影,人人都知道梁家很有钱,如果不是父母放任,他根本不会来一中上学。

      无人不晓梁父梁母在外头的风流韵事,有钱人的婚姻是利益捆绑,是互相制衡,但在外人眼中梁家的人不正,钱也不干净,所以梁秋雨杀人的传言似乎也因梁家的劣迹基本坐实。

      梁秋雨出事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学校,打电话无人接听,她跑去当时出警的派出所打听,无果后干脆在梁家门口蹲守。

      那几天里有三天下雨,两天阴天,最后转晴林春池走出居民楼脸白得像纸,走进高考考场时她还没从巨变中清醒过来。

      高考后的一个月里重感冒把人烧成肺炎,林春池住进医院,如果说在这期间仍有什么是跟梁秋雨有关联的那就是她终于看清了梁母的面貌,而不是校门口或是冬夜里的远远一瞥。

      梁秋雨跟他妈妈也很像,脸部轮廓很清晰,四肢修长个子很高,在林春池的想象里他母亲应该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可见面的那天一个几乎力竭的肺炎患者,床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清瘦女人。

      林春池有那么一瞬觉得这画面很像电视里播的苦情戏,自己每咳嗽一声好像下一秒就该掏出块手帕,再展开看看上头的血。

      梁母没有倾诉抱怨,只跟林春池说了寥寥几句就急着走,梁母说:我没什么好留给他的,知道你去过我家,秋雨没有杀人,你一定要相信他,等等他,带他走,别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林春池正纳闷为什么梁母会知道她在医院时,梁秋雨的手机被从手提包里拿出来,虽然只露出一角,但电话、短信为什么石沉大海都有了解释。

      她等过,等到八月末,不能再等了,后来林春池有了自己的手机,而不是用电话卡在学校里的公用电话往家里打电话时她恍然发觉上一次和梁秋雨说话已经是三年前。

      不可否认这三年她既是等梁秋雨传来音信,也是在逃避主动说出选择去上大学,而没有继续等下去的事实,每一次和家里通电话她都问过奶奶,有没有高中同学找过她,这样她就有了一个非要找到梁秋雨的理由,然而结果是没有。

      她在感性和理性之间徘徊,其实理智点说她觉得自己对得起任何人。

      林春池还记得那时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静静注视着面前的新手机,当按下号码后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声音,她又试了两次依旧如此。

      一个清风拂面的午后,林春池不得不认命,三年的断联,她已经忘记了那个曾经写在掌心,打过几十遍的电话号码。

      她与梁秋雨彻底划清界限。

      回忆结束,林春池默然不语。

      梁秋雨把身边人完完全全拉进怀里,膝盖搭在自己的腿上,解开她裤脚的抽绳仔细挽起,隔着羊毛裤轻柔地按摩,摸到膝盖骨有一块凸起时他的手不禁反复轻抚。

      他试图猜想林春池在国外的日子,是否被困难包围着,是否曾被逼入绝境,当他想要撸起羊毛裤时林春池先一步按下他的手,就像平安夜那晚在床上被褪下裤子时问他的一样:“真的要看吗?”

      那夜梁秋雨犹豫了,他怕林春池反感,所以整夜没有开灯,但今天……“嗯。”

      林春池额头伤口结成的血痂被盯着,目光灼热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滚烫,长发穿过梁秋雨的指缝,半开玩笑地说:“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羊毛裤被撸起之后犹如千足虫般狰狞的伤疤出现在梁秋雨的眼前,裤腿被继续拉上去,是伤疤,再拉,还是,林春池觉得这没什么,淡定叫停了梁秋雨的手。

      他的手微微颤抖,掌心盖住林春池的膝盖,平安夜里破碎的人在他的脑海里有了具象的轮廓。

      梁秋雨没有多问,不想扒开陈年旧伤,只是在片刻冷静之后他紧紧抱住她,“上次欠你的钱我准备好了,等回去就拿给你。”

      林春池下巴垫在梁秋雨的肩膀上听后一愣,想起是垫付给陈烨的那笔账。

      梁秋雨说:“我想干干净净的。”没有除了爱以外的任何理由,他不希望林春池某一天来告诉他是为了要那两万块才来找他。

      林春池却对他说:“梁秋雨,咱们俩干净不了。”

      她以为干净是梁秋雨独善其身的借口。

      说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心生困惑,她说过会走的。

      那本旧诗集的扉页有这样一段文字:

      如果我爱你,

      我会把我的一切献给你,

      愿化作一缕朝阳,为你送去温暖,

      愿化作一阵海风,给你带去清凉,

      愿化作一艘小船,伴你乘风破浪,

      陪你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落笔于2013年春末,彼时梁秋雨离无家可归的日子没有多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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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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