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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25 天冷 路滑 ...


  •   早上九点,林春池坐在桌边安静地剥茶叶蛋,白色肩带悄悄滑下,勾着小指往上提了提,嘴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或者说没注意到自己在笑,清晨睁开眼时梁秋雨已经穿好衣服,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种又潮又冰的触感就这么回味到现在。

      梁秋雨起床洗漱,去包子铺买了早餐,心里还记挂曹佳琪和郑好。

      林春池剥了颗蛋塞进他嘴里。

      来不及嚼,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本来也该走了,要去医院换班,他鼓着腮帮子顺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林春池手指上沾着茶叶蛋的汤汁冲他一笑。

      梁秋雨和陈烨水火不容,这虽然不是什么惊天秘密,但原先也只有当事人加上林春池和几个相熟的女同学知道,现在又多了个程真。

      所以当开门发现面前站着的是自己的死对头时,门外陈烨的脸上由吃惊转为愤怒又变成极度嫌弃的表情,“怎么是你?!真晦气!”

      好家伙,一大早就来了场酣畅淋漓的变脸,要不是陈烨,梁秋雨得飞去成都才能看到这么精彩的表演。

      陈烨白眼快翻到天上去,“钱还不上,卖身抵债了属于是,真会做人。”她推开梁秋雨径直走进来,看到林春池的那一刻突然很激动,“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林春池之前的手机被砸碎了屏幕,虽然没完全死机勉强能用,但她不想这么勉强,新手机很灵敏,不会卡顿,误触了勿扰模式,所以陈烨打了好几次电话而林春池这边根本没响。

      “大姐,担心死我了!”陈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挎包甩在桌面,走得太急以至于都坐下了还在喘,“你一个人在国内,一旦出了什么事怎么办?”陈烨手机从不离手,不接电话不是手机出事就一定是人出事了。

      然而对林春池来说手机可有可无,塞库德岛上没信号,习惯了消息滞后,在岛上时林春池真的觉得是否跟外界建立关系都无所谓,有水喝,有食物吃,有地方睡,满足这三个条件就能活。

      唯一不太好的是她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好像有些退化了,反应也比上学时慢半拍。

      没想到陈烨会这么着急,尤其还是在她曾生活过十八年的城市,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城市的人把她当成了客人。

      陈烨牛饮一杯水,“本来想喊你去鸡冠坳的,你没接电话我开车八百里加急赶过来,一脚油门儿都不敢松,生怕有人……”接着冷哼一声,“千防万防,家……”话说到一半,不太对,挥手一扇,“啊呸,狗贼难防!”

      梁秋雨杵在门口,没动静,不说话,低头摆弄手机给救援队的同事发消息,他不希望林春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陈烨变本加厉絮叨个不停,终于在五分钟后发现不对劲,斜楞眼瞥着梁秋雨的表情,有点儿没把她放在眼里,这很正常,但如果是在高中,当下的状况绝对不会是这样的。

      高中时的梁秋雨一定会甩脸子,用一种鄙夷轻蔑的眼神堵住陈烨的嘴,他一贯的的态度是虽然不屑与之为伍,但不意味着理当受人非议,所以陈烨不喜欢梁秋雨的原因里还有一部分是觉得他很装,家里乱成一锅粥了还假清高。

      陈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嗯,果然还是很装,反正梁秋雨做什么都不对,心里下了这个定论后她心满意足地转回头。

      梁秋雨突然想起昨夜是小许打烊,他不放心,对林春池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春池跑去送他,撑着门框注视他下楼一步三回头的身影,然后又拉紧披肩快步走去阳台,等了一会儿梁秋雨果然出现在酒吧门口。

      他点了一根烟,用脚踢了踢黑盒子的轮胎,车身跟着晃动两下,香烟被放进嘴里,梁秋雨蹲下身检查,这辆车一到冬天经常胎压不足,电瓶跑电很快,是个老家伙了,买来时就是二手的,图个空间大,驮货方便。

      他站起身拍干净手上的灰,抬眸正巧看见林春池站在阳台上,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抬起手指向屋内,食指中指倒过来比划出一个小人越拉越远,再指耳朵,意思是等陈烨走了给他打电话。

      林春池美滋滋地点头,手比一个六扣在耳边,让梁秋雨等她电话,最后目送黑盒子离开。

      陈烨已经忍耐到极限,“你决定好不回那座岛了?”

      林春池摇头,“太突然了,还没来得及做决定,实话说我没想好。”

      陈烨晕头,“你是说你睡了他,然后再回那座孤岛去?梁秋雨知道还不得疯了?他那么自视甚高的装货……”

      会吗?或许会吧?从昨夜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挽留的话,林春池不好擅自揣测,也充分尊重梁秋雨的选择。

      撩起散落的头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林春池问:“你去鸡冠坳做什么?”

      她们上学时鸡冠坳就是周边有名的贫困乡,那里有不少小山包,地势不适合盖大棚,土质不适合种水稻,听说种过几年玉米,一年旱,一年涝,剩下一年下冰雹,连老天都在捉弄他们,至于她俩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正好是她们上高中的那三年发生的,当时还捐了钱,林春池没有多余的零花钱,所以就把那天的饭钱拿出来捐了。

      陈烨随口说:“考察啊,”

      林春池默默看着。

      “我不是说了要做助农吗?现在公司里有几个成气候的小网红,温饱不成问题,我得去追寻我的梦想了。”陈烨说得斩钉截铁。

      “梦想?”林春池猛然发觉这个词好像离自己太远,特别是去了塞库德以后,时间已经把她的梦想磨没了,又或者说实现了去往孤岛之后的人生就再也没树立过新的目标。

      陈烨郑重其事地说:“找到我的人生价值和社会价值,不能白来这世上一趟吧?总得干点什么,可惜程真要上班陪不了我。”她眼珠子一转,“你闲着也是闲着,陪我去看看呗,如果觉得有搞头,最好能留下和我一起干!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我最相信你了。”越说语气越腻乎。

      林春池没什么兴趣,但耐不住软磨硬泡。

      陈烨又坐了一个多小时,聊她的宏伟蓝图和公司里的琐碎,期间还掺杂了点儿关于程真的话题,一说到程真,陈烨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浮起两块红晕。

      他们在林春池如此露骨的助攻下各自表明了心迹确定关系,陈烨原本盘算着今年过年带程真回家见家长,可刚提出来程真就像被摸了一把的蜗牛,滑溜溜地缩进蜗牛壳里。

      林春池不禁想起高中时市里职校的一个男生追求陈烨,带了几个小弟去一中说要给陈烨惊喜。

      她俩一放学就看见几个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精瘦男生在校门口的杨树下排成一排,陈烨一脚刚踏出来,那伙人齐刷刷鞠躬喊了一声大嫂,给陈烨吓得往保安亭里跑。

      保安大叔骂骂咧咧拾起扫把追赶,男生们像是刚从鸭舍里放出的鸭子,撒开膀子就逃。

      后来三不五时有人来学校骚扰,老师打电话给陈父,陈父提前打烊饭店,带着后厨十几二十个颠大勺的厨子去校门口堵人,终于有一天揪着那小子的脖领子问:“你想怎么着?还敢吓唬我闺女,信不信我给你下水摘了炒一盘!”

      这壮观又丢人的场面不说全校,也有大半的学生看见了,当然也包括程真。

      学校怕家长不满意把事情闹大捅到教育局去,所以态度很诚恳,主动打电话给职校,职校也派老师到一中收拾了骚扰的男学生,外加给陈家父女道歉。

      毕竟老陈带来的那些厨子个个膀大腰圆,体重最重的叔叔听说有两百好几十斤,也正是因为这场闹剧才知道陈烨总是去同一家打印店帮陈父印广告做KT板,那家打印店是职校男生妈妈开的,免费帮陈烨拍过一次大头贴,陈烨以为是老主顾才有这样的优惠,男生却不这样想。

      自那以后陈父的威名在学校里传开,和解的那段程真没看到,只看到二百多斤的壮汉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人从地上拎起来,谣言传得越来越邪乎,以至于程真看陈烨都蒙上一层暴力的阴影。

      这也是陈烨现在最苦恼的,程真还没做好见家长的准备。

      林春池不会安慰人,但她觉得陈父应该会同意的,即使过程中出现点儿小波折,古早电视剧里的父亲在女儿年纪还小的时候对女婿的要求总是很多,可等女儿真的要结婚时只希望对方是个可靠的人,自家闺女以后不会受欺负。

      林春池没体会过这种感觉,林朝栋也没这个福分,但她不确定电视剧和现实的差距有多大,所以这套理论也没讲给陈烨听。

      出发时间定在两天后,说是先去看看规模,接触一下农户,如果最后能跟乡政府达成合作就更好了,陈烨负责运营新媒体这块,其余的地方还要陈父和乡政府互相配合。

      “这里头还有陈叔的事儿呢?”林春池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老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半生,退休前总得给自己的事业画上完美的句号。”陈烨得意洋洋地说,“借点儿人脉,这叫合理利用资源,虽然是卖水果,但也得有一套工序不是?还有些小果长得不够漂亮不上档次,可以做成果酱、罐头、果汁,老陈在市里餐饮界算不上叱咤风云,也属于小有名气,打开销路这点忙他肯定能帮。”

      以陈烨三分钟热度的性格,林春池暗暗捏了把汗。

      去鸡冠坳那天起了个大早等陈烨,窗外的天气不太好,过了日出的时间还是一片阴沉,林春池望着天空想,这两天恐怕会有大雪,不过陈烨说联系了一家民宿,她不信还会有地方比塞库德的环境更恶劣。

      陈烨迟到了一个小时,计划是在鸡冠坳待个三五天,轿车换成了SUV,林春池拎着个手提包下楼看见满满当当的后备箱有些傻眼,连后排的座椅都已经放倒,让出位置给那些杂七杂八的箱子。

      林春池抱着包坐在副驾频频回头,“你要搬家?”

      “哎呀,不是。”陈烨系上安全带,抱怨似的说:“是老陈,他非要装的,说怕在乡下冷又没得吃,把他那一套野营的设备全拉上了,那包里还有抽真空的烤鸡酱肉,我真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荒野求生去了。”

      林春池点头看向脚下,插了个空把自己的手提包塞进去。

      开车到鸡冠坳最快需要三个小时,不是因为有多远,而是那儿的路实在难走。

      出城后又开了很久,林春池靠在副驾就要睡着,突然整辆车像是从地上跳起来似的猝不及防把人晃醒,后备箱高高堆起的杂物稀里哗啦倒塌,林春池转身去扶最大的箱子,结果还是慢了半拍。

      陈烨瞄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这下子后备箱不用打开了,门一开东西肯定像洪水一样卷下来。

      天空又阴沉了几分,雪片如倾泻的鹅毛簌簌落下,半个小时不到就把路面的颜色盖得严严实实,林春池看了眼手表,照理说还可以睡一个小时,但这颠锅的感觉实在让她没了困意。

      车顺着山路盘旋而下,她拿出手机随手拍了张山景发给梁秋雨,石头山掺着寥寥几处黄土,平日里没什么看头,但下了雪就完全不同了,天地褪去杂色,寒风掠过山岭,一片苍茫,万物寂静,有一种凛冽磅礴的美感。

      林春池顺便点开邮箱看一看新收到的邮件,一封还没读完梁秋雨的回复就先收到了,只有寥寥几字:“天冷,路滑,小心,等你回来。”

      她回了个:“好。”

      陈烨的手机放在车载手机支架上,画面上情感主播正在直播,是陈烨公司孵化的网红,风格很古早,有点像林春池上大学时听的电台播客,不仅有连线环节,还能点歌,陈烨介绍说就是倾听粉丝的故事,并给出建议,平时发发直播切片。

      虽然林春池许多年不在网上冲浪,但直觉告诉她没有什么是经久不衰的,这模式应该早就过时了才对,陈烨却说聊八卦的节目从不缺观众,而且老少咸宜。

      连线的观众是个女大学生,暗恋同班男生两年,马上就要毕业了,希望主播帮她分析一下有没有戏。

      男生家庭条件并不好,但人很上进,平日里勤工俭学,对她帮助颇多。

      女生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那个,可磨蹭了两年也没等到表白,甚至只要主动靠近,对方就会消失一段时间,有时觉得男生喜欢她,有时又质疑是不是自己太自恋。

      一条条评论跳出来一闪而过,说那个男生是心机男,故意吊着女生,其实根本没想象的那么善良,还有的说这叫欲擒故纵,总之几乎没有人说好话。

      陈烨听得直皱眉头,虽然程真家庭条件比直播间里说的那个男生强不少,但和自家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她问林春池怎么看。

      林春池拨弄着手机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如果我是他,我也不会表白的。”

      “你的意思是他不喜欢这个女生吗?”陈烨追问。

      林春池熄灭屏幕坐正身子,“喜不喜欢是很主观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我的意思是独自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的,但两个人确认关系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烨听了这话很愤慨,“不就是逃避责任吗?还不是和吊着一样,你这想法也太渣了,如果不打算在一起干脆就不要联系好了。”

      林春池不知道要怎样说陈烨才会明白没有能力承担人生之重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选择权的,沉默了一阵儿问:“如果有一个长得不错、家庭条件也很不错的人跟你表白,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陈烨不假思索,颇有些得意,“喜欢我是正常的,毕竟我这么优秀,可是我有程真了啊,我会告诉他不好意思本姑娘名花有主了!”

      林春池听后点头,“可有的人会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是戏弄,甚至是诈骗,还没开始会先想到以后的悲剧该如何收场。”

      陈烨提高了声调十分不解,“为什么?!至于吗?不就是表白而已,又不是要马上领证。”

      林春池解释说:“因为这些人根本不相信会有人真心喜欢他们,没有应对风险能力的人会本能的规避一切可能发生的风险,认为被青睐和中彩票的几率差不多,约等于不可能。”

      陈烨听了之后好像开窍了,又好像没有,“看来对程真得转换一下策略。”

      林春池无奈:“我没说你俩的事儿,别乱带入好吗?”但她忽然想起梁秋雨。

      再见面后一直忽略了一点,梁秋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做什么都有人兜底的富二代了。

      刚下山就碰见弯道会车,雪下得人睁不开眼,陈烨没注意到雪下凸起的石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迎面开来一辆拖拉机,陈烨急着躲避,往一旁打轮,一时间手忙脚乱,下过雪的乡间土路格外滑,林春池来不及反应,握在手里的手机飞出去,脑袋撞上侧面车窗的玻璃。

      陈烨的尖叫声差点刺破她的耳膜,林春池的意识短暂地空白了一段,清醒后整辆车已经翻倒,卡在路边的深沟里,有人在车外敲车窗,她睁开眼看见个虚影,很快被粘稠的液体遮住视线。

      陈烨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危险来临的瞬间下意识往自己那边拧方向盘,现在车门被沟里的石头卡住,根本打不开,当看见林春池额头上的血后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林春池捂着吃痛的额头,“我没事,你还好吗?”

      陈烨好像委屈极了,哇哇大哭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遇到危险时主驾驶大多会下意识把副驾甩出去,这基本是常识,林春池没往心里去,求生反应控制不住的,“我没关系。”

      陈烨瘪嘴强忍着哭意,吭叽两声才愧疚地说:“你流血了!”

      林春池解开安全带伸手摸索地上的手机,就在此时车门被人拉开,一双手扯着她的胳膊向车外的方向拉,透过血色看清是个皱纹快要比沟壑还深的老伯,她没有急着钻出车外,转过身解开陈烨的安全带,“有受伤吗?”

      陈烨双手冰凉,嘴唇惨白,”没……没有,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林春池扒着车门拉陈烨,象征性的假笑一下。

      陈烨情绪激动地说:“亏你还笑得出来!”

      一句话两头堵,“我的大小姐,不笑还能怎么办?车已经翻了,先别想那么多,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好吗?”林春池退出车内,和开拖拉机的老伯一人握住陈烨的一只手往外拉,多余的情感与进化时无用的器官没什么两样,留着反而消耗能量成为累赘,塞库德把她调教得服服帖帖。

      陈烨把脚从驾驶座底下抽出来,林春池生怕会出现什么意外,比如脚卡住了之类的,好在这些都没发生。

      大雪没过鞋面,来去的路车辙清晰,像犁好的田地,这样的天气山坳里不会有人来拖车,老伯当即下了这样的结论。

      林春池抬头望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颜色发灰,风很大,以她的经验判断这场雪绝对不会小,前两天的转暖不是什么好征兆,她同意老伯话,简单从车里拿了些必需品说:“想办法先去民宿吧。”

      老伯眯起眼睛看陈烨手机里的地址,答应送她们过去,那家人住得并不近,在山坳里,林春池从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方巾压住额头上的伤口。

      陈烨一路忐忑,其实她是担心荒郊野岭被人卖了,收拾东西的时候还特地在包里藏了一把瑞士刀。

      拖拉机这一趟差点把胃颠出来,路上老伯说等雪一停就找人帮忙把车从沟里抬出来,陈烨没当回事儿,那么深的沟怎么可能靠人力把一辆装满行李的SUV抬出来?

      到了地方陈烨傻眼,什么民宿,就是农村最早的那种自建房,只有一层,厕所还是旱厕,地上两块板子没冲水的那种,地面铺的是红砖,这种房子现在怕是在农村都不好找。

      她俩一个戴着雷锋帽,一个披着军大衣,帽子顶和衣领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壳,睫毛上霜,像一根根白色的苍蝇腿儿,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林春池想:来都来了。

      开拖拉机的老伯扯着嗓门喊:“二嫂!他二嫂!”

      没多久从屋子里蹒跚走出个穿着花棉袄的奶奶,从里头抽开门锁,“老三,有事儿啊?”

      “说要来你们家住,咱也不知道啊,海波和小梅不是去外地打工了吗?你家这旅社还开着呢?”老伯问。

      奶奶一脸茫然,“不开了,我家这旅社早都不开好几年了。”

      “是,我说她家不能开了。”开拖拉机的老伯附和。

      “那怎么办?”陈烨焦急万分,“难不成还真的荒野求生?!”她转而问:“那这周围还有没有能住的旅馆?”

      “傻孩子,哪有人来这儿住旅馆。”老伯想了一下,“二嫂,海波去城里了,房子不还在吗?你就让俩孩子住呗,改明个我给你送两只鸡,你瞅这雪下的,她俩车掉沟里了,肯定走不了。”

      陈烨忙不迭插话:“对,我们不白住的。”

      奶奶注意到林春池,“哎哟”一声,“这孩子怎么成这样了。”为难地说:“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海波不在家我做不了海波的主,你们要是不嫌弃,我这儿还有间空着的东屋,乐意住你们就住,不收钱,只有老太太我一个人,你们放心。”

      陈烨没有再挑剔的余地,老伯开着拖拉机离开,奶奶带着她和林春池去东屋,墙上棚顶贴着旧报纸,屋里除了几个锁起来的柜子就只剩下没烧火冰凉的土炕,连陈烨都以为自己会受不了这样的环境,可等视线透过蒙着一层塑料布的窗户看见窗外的皑皑白雪时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真幸运的感觉。

      “这么冷的天露宿街头肯定会冻死人的。”陈烨说,“我记得上一次雪灾好像还是初中的时候。”

      “09年。”林春池觉得那年的雪下得其实并不算大,但这么个山坳坳里就不好说了。

      “你记性这么好?”陈烨侧目。

      土炕又冷又硬,林春池出门抱柴。

      陈烨忙着给程真打视频电话抱怨了几句翻车事故,顺便报了平安,电话另一头忧心忡忡,问陈烨有没有受伤,要不要报救援,有没有搞定。

      然而陈烨却一扫乌云,像夏天的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程真问起被留在沟里的车,陈烨不大在意地说:“车没事儿。”

      “真没事儿?都侧翻了还没事儿?回来要拉去修车厂修了吧?”程真追问。

      “我是说那车又不贵,很便宜,我爸不让我开贵的来,说不安全。”陈烨想也没想随口说。

      那辆被陈烨说不贵的SUV买回来的时候花了四十来万,程真一阵静默。

      烧炕这个活儿对陈烨来说是个新奇玩意儿,林春池低头往灶坑里添劈开的小木棍,用炉钩子扒开没燃烧完全的木柴,陈烨举着手机走过来,“程真,你看这个,你小的时候见过吗?”

      镜头划过林春池的脸,程真惊呼:“老林,你怎么挂彩了?!”

      林春池说:“破了点皮。”

      一通视频电话打了一个半小时,陈烨带程真看了许多她觉得稀奇的东西,也包括院子里那间旱厕,话说一半视频突然挂断,她举着手机满屋找,屏幕右上角的信号一格不剩,“春池,你看啊,怎么没信号了?!”

      林春池探身看向屋外,外面大雪纷飞,“估摸着信号塔上的哪根线被雪压断了吧。”

      陈烨叹气放下手机,坐在林春池身后的小板凳上,用一根松枝抠两块红砖之间的缝隙,把土掘出来又填上,良久,“我觉得我和程真没希望,你觉得呢?”

      林春池掰木柴的手一顿,“我可觉得不出来。”回头看时陈烨抱着双膝,下巴抵在膝盖之间的缝里。

      陈烨说:“我融入不了他的生活。”她在后悔自己说那辆车很便宜的话,也在反省如果不是自己的问题车根本不会翻进沟里,今天糟糕透了。

      程真只是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吃食堂,穿几十块的短袖,几乎没有应酬,油价涨坐公交,不涨就开那辆十万买的小轿车。

      和陈烨在一起之前程真可能连自卑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吃得饱穿得暖,对金钱没概念也不执着,根本不需要靠外物来获取所谓的幸福感。

      在陈烨看来是她把程真拉进每时每刻都在强调对比的生活里来的。

      林春池脱下手上的棉线手套,“要及时止损吗?”

      得承认陈烨这张嘴确实是想什么说什么,但其实根本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刻薄,高中捐钱的那次数陈烨捐的最多。

      陈烨以为林春池会开导几句,结果是这么干脆生硬的一句话,她想了想继续玩手里的松枝,“算了,我自己消化一会儿就好了。”

      “没必要,程真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林春池耸肩。

      “你告诉梁秋雨咱们被困在这儿了吗?”陈烨特别好奇混子从良是什么样。

      林春池不明白,告诉梁秋雨有什么用呢?他又不是超人,套条红裤衩就能翻山越岭地飞过来,徒增担心罢了。

      陈烨说她觉得人都很享受被需要的感觉,尤其是男人,还说男人和核动力驴的唯一区别就是男人甚至不需要被中子击中,只需要几句夸奖,适当示弱是有益的。

      林春池哭笑不得。

      炕烧热了,陈烨回屋,林春池一个人捧着手机坐在灶坑旁听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信号没断之前梁秋雨问她还顺利吗?她纠结半天手机弹出一条暴雪灾害预警,打下一行字:出了点小意外,已经处理好了。

      吃过晚饭后她们躺在床上发呆,陈烨翻过身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突发奇想问:“你说他会不会担心到连夜赶过来,那样的话明天早晨一睁眼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对不对?”

      林春池一时语塞,她们刚到时本地新闻说高速封路国道管制,通往鸡冠坳的那条路应该也没能幸免,林春池把这件事告诉陈烨,一盆冷水浇下去,收尾是一句:“别做梦了。”

      被窝里的陈烨发出一声哀嚎。

      林春池笑着调侃:“死了这条心吧,生活不是偶像剧。”

      头顶漂浮的粉红泡泡被无情戳破,陈烨像泄了气的皮球,不甘心地扥着被角翻滚了两圈,“哎呀!烦死了!早不下晚不下,非等我来了下,就是存心和我作对!”

      大雪封山,第二天清早时院子里的雪已经下到小腿肚以上,差点就到膝盖,刚来时还能依稀看到玉米地留存的半截根茬现在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见雪小了一点儿,林春池吃过早饭拿铲子清出一条通向院外的路。

      陈烨在院子门口左右各堆了一个雪人,她欢天喜地给雪人拍照,打算留着给程真看,拍完了又担心路这么滑程真上班会不会有危险,自顾自嘀嘀咕咕念叨半天,逐渐发展成惴惴不安食不下咽,最后魂不守舍地祈祷雪停,希望早一点通车。

      林春池捧着碗坐在灶坑边面朝院子,冷冻过的芸豆加一点五花肉炖了一锅,就着雪景下饭,陈烨嗔怪说:“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急?我都要急疯了!”

      林春池看似不急,实则是没招了,“吃饭吧,先吃饱了再说。”继续往嘴里扒剩下的半碗菜汤泡饭。

      陈烨气呼呼地回屋,没一会儿屋里鬼哭狼嚎。

      林春池笑笑,望着远山雪景寻思了一阵儿,掏出手机也拍了张照片。

      院子离山不远,那座山无可避免地出现在照片里,昨天吃饭的时候听屋主奶奶说叫定海山,传说早年间这里是一片汪洋,神仙抛下的一根定海神针化成了这座山。

      老一辈经常编故事吓唬不听话的孩子,说来不及跳进海里的妖怪都藏在山中,时不时会出来吃小孩。

      八几年修山路的时候在山上发现一柄距今两千三百多年的古剑,现在山里还有早些年立的碑文,前一段林春池没什么兴趣,对是谁留下的剑有那么点好奇,她放大手机里的照片,想回去后把这个故事分享给梁秋雨,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定海山的定位,梁秋雨发来的。

      路通了?她看了眼门外,雪还没有停,终于意识到什么,撂下碗筷急匆匆跑出去。

      山上的积雪太厚,漫过她的小腿,根本看不出哪儿是路,林春池折了根木棍趟雪而行,每一步都十分吃力,热气在她口边腾然而起,腿从积雪里拔出来时围着裤腿结成一层冰壳,连跺脚的地方都没有,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山体被白雪包裹,地面雪白光滑,手机信号时而一格,时而两格,应该是收到了别的基站传来的信号,给梁秋雨打去的电话依旧无法接通,这种天气爬山的人应该不会多,前头一串雪坑脚印,回头望才发现身后只有自己留下的痕迹。

      上山的人是从这儿消失的,一旁的矮树杈子上挂着一条黑色的布条,取下来仔细看是防水材料,她想起梁秋雨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

      坡下一处压实的积雪,周遭脚印凌乱,她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是不是有人从这儿掉下去了,抓住一旁的矮桩身子倾斜,几乎要探出脚下的安全区域,一根登山杖被丢弃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梁秋雨!是不是你?!”声音在枯树之间回荡,林春池朝山坡下喊了几声,冻雾被山风吹得打着卷飘过,耳边簌簌一阵响,抬头望见几个西瓜大的雪团从山顶落下来。

      林春池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雪球砸向树林,几棵松树拦腰砸断,至膝深的雪被砸出一个个坑洞,气浪扬起一阵雪雾,紧接着高高矮矮的山体纷纷往下落比拳头还大的雪块,她不得不抱头躲避,脚下一滑失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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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魔尊大人今天死了吗》 期待您的光临(发射爱心,biubiub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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