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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25 Love ...


  •   曹佳琪十二岁丧母,父亲给她找了个后妈,后妈带来一个妹妹,没两年又生了一个弟弟,她被打发到乡下奶奶家,后来奶奶去城里帮忙带弟弟,后妈诬陷她偷家里的钱,父亲不听辩解打了她一顿,她拿着存下的压岁钱一个人跑到北京,那时她刚十六岁。

      没成年,也不敢办身份证,怕被抓回老家,曹佳琪卖过废品,打过零工,睡过桥洞和天桥,认识了个瞎眼的老婆婆,就这么凑合活到了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老婆婆因心梗去世,曹佳琪又成了孤家寡人,她跑去一家清吧做服务生,在那儿学会了唱歌和弹吉他。

      十八岁的曹佳琪长得很水灵,像水仙般素雅,又有一副空灵清澈的好嗓子,酒吧里驻场的歌手频频对她示好,那是个家庭条件不错却很叛逆的小伙子,大学念了一半休学来北京当北漂。

      或许是因为她太缺爱,曹佳琪很快便沦陷在所谓的爱情里,直到一年多以后的某一天,小伙子吃够了北漂的苦,一张火车票南下回家,留给曹佳琪的只有一条短信,再之后熟悉的电话号码被注销,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幸福与不幸似乎只有一线之隔,短暂的人生不断重复拥有与失去,刚满二十岁的曹佳琪思想简单纯净,现实却对她一次又一次拳脚相加。

      在一个晴朗的黄昏,她坐车到了远郊,站在河岸边盯着水面,乌云仅徘徊在她的脸上,眼泪如夏日的暴雨噼里啪啦落个不停,她和小伙子真的有过什么,这一点让她觉得这辈子完了。

      那时郑先义支了个折叠椅坐在岸边钓鱼,河面被夕阳照得仿佛流淌着金子,遮阳帽扣在脸上,惬意地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就当他舒服得快要睡着时不远处噗通一声响,把郑先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求生欲促使曹佳琪奋力挣扎,郑先义脱掉短袖T恤朝她奔去,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夕阳余晖下一朵圣洁的水仙被一只野鸭衔起,小心翼翼放在岸上。

      曹佳琪双臂抱在胸前,面上惊恐未消,身体缩成一团,郑先义这才看清她臂膀上的纹身,荆棘藤蔓攀缘向上,极繁的花朵与她清丽的脸庞很不相配。

      不过郑先义见多了这样的女孩,他出身农村,村里的孩子多为留守儿童,小小年纪没有父母的陪伴,没有家庭的温暖,他想安慰曹佳琪几句就离开,但没想到曹佳琪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一直哭到星月缀满枝头,郑先义不放心她,不得不送她回出租房。

      曹佳琪其实胆子很小,纹身既是被前男友哄骗,也是虚张声势,她觉得有了纹身坏人就会怕她,这样才能不被欺负。

      郑先义比她大八岁,干过工地,当过厨师,开过大货车,攒了一笔钱在京郊开了家健身工作室,即便如此勤奋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始终无法开花结果,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留守儿童,所以认识曹佳琪之后的几年里依旧洁身自好。

      多年后他们确定关系,她再回想,好像就是在那条河边喜欢上这个乡下汉子的。

      旁人问起,郑先义总是说曹佳琪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好人是有好报的,他至死也不认为曹佳琪对他有那种所谓的男女之爱,即便曹佳琪曾无数次重申强调。

      冬至即将来临的日子里一个小生命呱呱坠地,医院的电子屏幕上划过曹佳琪之子,生出来时足有八斤九两,如果在肚子里待到足月突破九斤应该没什么问题。

      梁秋雨在走廊里接到的那个电话好坏参半,孩子出生时全身皮肤发绀被送到NICU观察,现在已经基本恢复正常,曹佳琪则住进ICU,术中术后抢救过几次,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还是不能趋于好转建议再做一个心脏的微创手术。

      医生说医院要留人,以免发生意外,一个人两头跑分不开身,梁秋雨不放心,双手搓了下脸准备下楼去医院。

      林春池叫住他,“你等一下!”她穿上鞋随手关门,裹紧外套同梁秋雨一并钻进冬天的冷风里。

      心脏手术又是一笔费用,梁秋雨盘算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而林春池则在思考曹佳琪为什么豁出命也要把这个没爹的孩子生下来。

      夜半的医院很安静,他们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英雄救美的故事终于在十几分钟后画上句号,她双臂抱胸,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瓷砖上,“有什么比命还重要?”

      梁秋雨稍加思索,“没有。”

      “你真的这么认为?”他的回答勾起了林春池的好奇心。

      “不是。”

      “现在我跟你说话都要这么费劲吗?”她偏过头颇为不满。

      梁秋雨沉吟片刻,“没有是说给你听的。”

      “说你,别说我。”她以一种讨伐的口吻对他说。

      “我?”梁秋雨蹭了蹭身,调整一个比较合适的姿势,他有什么好说的呢?那些活在地下城堡一辈子默默无闻的蚂蚁会怎样介绍自己的一生呢?他连个像样的开场白都写不出草稿,所以只能笑笑,扣上宽大的羽绒服帽子,不仅包住脑袋,还能遮住半张脸。

      林春池觉得自己应该做不到曹佳琪那样,就像当年她找过梁秋雨,可一通折腾过后一无所获,她毅然决然选择离开,而不是在原地等待。

      是梁秋雨先不告而别的,她给自己洗脑她没错,更不该有半点负罪感,如果非要说现在心里该有什么,有疑惑,有芥蒂,还有对少年青春的无法释怀,最后还有什么呢?她垂眸。

      真的没错吗?那为什么大学时一直不敢拨通梁秋雨的电话?是觉得背叛了他吗?没有等到底算不算一种背叛呢?

      呼吸声渐重,身旁的人环抱双臂。

      梁秋雨努力不让身子塌下去,他的下颌角被灯光描了一条白边,还是那么有棱有角。

      阔别多年林春池再度有机会静静地打量着他,突然觉得梁秋雨的嘴唇有点儿性感,看起来很好亲。

      意识到这一点她试图把这种想法合理化,又觉得好像太下流了。

      夜里巡视的护士从拐角处拐过,她坐正身子,急忙套上正人君子的皮,正色表情,回到平日里冷淡的模样,肩膀毫无征兆地挨了梁秋雨一头锤。

      她犹豫过,但没有推开,手机恰逢此刻响了一声,林春池赶紧用手捂住衣兜,怕吵醒身旁熟睡的人,好在只是一封邮件而不是一通电话,声音没有持续多久。

      “亲爱的林……”

      人的命运在她眼里与昆虫没有什么区别,瑞摩特小镇下了场暴雪,埃里克家的羊圈被积雪压塌,死了三只大羊和两只小羊,还有几只趁乱跳出羊圈,至埃里克写下这封邮件之前仍没有找到,埃里克觉得已经没有找到的希望了。

      冬雪下的瑞摩特林子里会有许多饥饿的野兽,它们不敢到人的地盘里来,可如果羊受到惊吓跑出去结果是什么可想而知。

      他的学费泡汤了,来中国的计划只能搁置,埃里克在信中说佩吉因此生了场病,吃了镇里医生开的药也不见好,没办法只能去请巫医做法,希望能让他的妈妈早日康复。

      林春池没有试图给埃里克灌输现代社会的科学道理,她打算先联系替班的同事,希望能捎一笔钱给桑德,至少先把眼前的困难解决。

      生活中的不顺意总是让人忍不住叹口气,梁秋雨的鼻息轻轻地喷吐在她脖颈,林春池慢慢挪屁股,她很有信心能这么坚持一整晚,毕竟曾在塞库德连没顶的的房子都睡过。

      记得那是一场暴雪过后的清晨,林春池一睁眼扒开睡袋天光昏暗家徒四壁,积雪几乎要把床埋起来,在那里生死是随命的,所以佩吉以前总把命不好挂在嘴边,起初林春池还觉得有意思,原来远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国度也有这么相似的话。

      暴雪过后的严苛环境,小镇上的人会像抱团的小蚂蚁,家家户户互相帮忙,男人们找羊的找羊,剩下的一部分留在镇子里保护女人孩子,还有一部分修缮倒塌的房屋羊圈,孩子们赶鸡赶鸭,女人们做好热饭热汤。

      在那样糟糕的环境她都能睡得着,更何况是现在。

      二人保持这样的姿势一直到早上四五点钟,林春池翻腕看手表,只能说想象和实际是有差距的,昨夜她无缘与周公下棋。

      几天后传来了好消息,曹佳琪的微创手术很成功,孩子也已经转到普通病房,还取了名字,叫郑好,不过取名字的不是曹佳琪,而是梁秋雨。

      林春池得知这一切时梁秋雨就站在她出租房门口,身后还有只半人高的箱子,她抽了张餐巾纸站在门口擦嘴,晚饭才吃了几口而已,欠身指着身后的饭桌:“只有一碗面……”如果不是为了蹭饭,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掐着饭点儿来,自医院一别梁秋雨这几天都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她全程注视着箱子被搬进屋,表情十分茫然。

      梁秋雨一门心思拆箱子,把几节金属杆子组装起来拼成灯身,“医生说一天一到两次,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不要用眼睛直视,也别靠太近,小心烫伤。”随手把说明书放在桌面上。

      恰巧就放在林春池面前,“红外线理疗灯?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这几天都有太阳,风也小了一些。”

      说实话她现在不大愿意去医院,公司总部有体检评估,如果检查出什么不适合上岛驻守的疾病就没办法再回到塞库德。

      不过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已经逃过一次公费的体检,只要没逼到退无可退掩耳盗铃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可若是非要把客观事实拿到桌面上再想逃避就很难迈过心里那关了。

      林春池也不是非要回到那座岛去,但上岛太久她一时已经想不出除了回去还能怎么生活,尤其是她的性格,站在人堆里肯定不讨喜,塞库德似乎成了她唯一的选项,“今天是平安夜,酒吧不忙吗?”

      “忙,但我想先把这东西给你送过来。”梁秋雨终于把理疗灯装好,左右看看没想好放在哪儿比较合适。

      手里的说明书册子刚翻了几页,她抬头随手往卧室里一指,“不打算请我喝一杯?”

      梁秋雨自觉提着灯朝那个方向走过去,照顾到理疗灯的摆放位置是否方便开门,电线是否好插,灯头能不能够到床,周围有没有什么易燃物品,综合考量了一通终于找到满意的位置。

      林春池抬眸瞄了一眼梁秋雨忙碌的身影,“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你这灯我也带不走。”

      梁秋雨缠线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有回头,林春池也没能看到他的表情,只开了一盏小台灯的卧室昏暗不明,良久,他声音低沉:“先用吧,能用一天是一天。”

      屋子里顿时寂静得可怕,她在等梁秋雨多说些什么,比如留下来之类的,然而梁秋雨却迟迟没有动静,林春池没有闲心去揣测,径直走到他面前微笑挑眉,“珍惜吧,我跟你一起喝酒的机会不多了。”

      很神奇的是清吧老板很少喝酒。

      患有哮喘的小许忙得脚不沾地,住院那事儿彻底翻篇了,被剐蹭的陈烨竟然还肯资助他学费,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差点把小许砸得晕头转向。

      朱蓓蓓在台上唱的是《Take me to your heart》,韩旭的吉他是曹佳琪教的。

      林春池换衣服下楼跟在梁秋雨身后,冬夏酒吧的玻璃墙上贴着新的麋鹿拉雪橇贴纸,然而圣诞老人不见了,板儿车上坐了个背着麻布口袋的钟馗,她抬脚迈过门槛前蹙眉端详了半天,怎么瞧都觉得这家店透着股诡异。

      吧台旁有空着的高脚椅,梁秋雨脱了外套露出穿在里面的浅色粗线翻领开衫毛衣,自带了股成熟忧郁的味道,他熟练地倒酒,目光始终落在低低的位置。

      林春池对酒没什么研究,调酒更是半点不通,在她看来再难喝的酒兑上果汁汽水总归是能下咽的,怎么都比岛上的便宜伏特加好喝,梁秋雨问她喝什么,她说随便。

      咸的酒她还是头一次喝,深蓝色的酒液里泛着珠光,除了冰块还飘着两片薄荷,杯子边缘卡了块柠檬皮,甜咸味儿里还带着苦气与清新。

      林春池蹙眉喝了一口,比塞库德烧开的雪水难喝多了,和便宜伏特加不是同一种难喝,一种是劣质到神似酒精,另一种压根儿描述不出来,难喝得很复杂。

      “梁秋雨。”她突然唤了一声。

      “嗯?”

      林春池不知道他在酒里加了什么,为什么会忽然让她想起十多年前农家乐里的那瓶二锅头,一团火从嗓子滑下去,辣得有些不讲道理,紧接着太阳穴开始发热,“我觉得你是在报复我。”

      “为什么这么说?”他给自己也调了一杯一模一样的。

      “第一次请我喝酒就用这么难喝的酒糊弄我,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悲伤的星星。”冬夏最烈的酒。

      她有片刻恍惚,“怎么会这么辣?”

      “里面我倒了点儿二锅头,算是店里的隐藏菜单。”目前为止尝过这款酒的加上林春池也只有四个人。

      当初开这家清吧梁秋雨的手里不宽裕,郑先义和曹佳琪出了一部分钱算是入股,这酒调出来时和许多创意调酒一并摆在吧台上,曹佳琪喝完直撇嘴,郑先义更是毫不掩饰地吐在厕所里,直接跑去漱口。

      梁秋雨还记得曹佳琪问他:为什么这酒的味道又咸又甜又苦又辣,他只说是失手了,其实是想调出二锅头混着海风和眼泪的味道。

      林春池或许在别人眼里是寡淡的,但对梁秋雨而言却全然不同,她鲜活,善良,热烈,百折不挠。

      “怪不得是隐藏菜单。”林春池小声吐槽,“不藏起来怕是会被砸场子。”又喝了一口辣得吐舌头,她收回那句只要加上果汁汽水怎么调都会很好喝的话。

      成双入对的人们在酒吧里进进出出,梁秋雨没聊多久就被客人叫走,林春池一只手搭在吧台上,慵懒地看着人们的背影没入夜色里,一对男女出门后在钟馗旁举起手机,拍照的刹那女孩踮起脚尖亲了男孩一口,瞧模样不过二十岁出头,正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林春池露出一副姨母笑,杯中的“星星”一饮而尽。

      梁秋雨注意到后走过来,伸手收杯时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实在不行你给我来杯二锅头呗?”林春池皱着眉,满腔“星星”太过苦涩,又冲动地都咽进肚子里。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水润的玻璃珠,视线向上一点点划至梁秋雨的脸。

      都说少年意气不可多得,那时的他莽撞尖锐,固然朝气蓬勃可就像葡萄藤上的青果,青涩有余风味不足,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是最佳赏味期。

      林春池在塞库德的时候患过雪盲症,加之灯光,现在眼前更像是蒙了一块带着亮片的粉色薄纱,梁秋雨的影子恍恍惚惚,他果然拿了瓶二锅头来。

      她笑了,指着玻璃幕墙说:“贴得真丑。”

      “嘘!”梁秋雨前倾身子:“是蓓蓓贴的,那孩子很勤快,说了我怕她会想太多。”

      林春池了然点头,她歪头打量,得,进门前没注意,这钟馗身后还有俩吉娃娃,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梁秋雨竟然管朱蓓蓓叫那孩子,显然在她心里梁秋雨还是未满十八岁的少年,这感觉挺奇妙的,记得有人说过:你认识一个人时是什么年纪,他在你的记忆里就永远是什么年纪。

      原来是这个意思。

      二锅头喝得浑身发热,朱蓓蓓从台上下来时林春池很卖力地鼓掌,韩旭平时真的很含蓄,只有在维护蓓蓓时才像只看家护院的小狗。

      时间到了,海港的生意本就比不上市中心,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老规矩,朱蓓蓓和韩旭收拾好后也回去睡觉,酒吧里快空了,林春池耐不住,人一多就头疼,“出去走走吧。”

      刚出门林春池打了个寒噤,梁秋雨把自己的黑色羽绒服披在她身上,自己又找了件夹棉的飞行员夹克,他们慢悠悠地往港口走,一直走到四下无人,林春池翻身跳上堤坝,霸气得像是将军骑马。

      几栋盖了一半儿被搁置的废弃农村土房子立在不远处的杂草地里,这天气连野猫野狗都找不见一只,她望着那堆被岁月洗礼后毫无价值的残垣断壁借着酒劲儿,“梁秋雨你看,我们像不像这些烂尾房?”

      梁秋雨应声转头,除了风声和海潮声只剩下冗长地沉默,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无数次在梦里梦过这样的场景,又无数次在林春池的质问中惊醒。

      梦里她问他为什么要食言。

      那年雨季,他母亲没穿衣服的照片被贴满了小区,花园里、电梯里、家门口。

      是的,母亲与姘头闹掰了,公司出了问题,管理层卷款跑路,资金链断裂,已经无暇遮掩丑事,答应小三的封口费也成了空头支票。

      他记得那天下着暴雨,小三带着两个帮手敲响家门,梁秋雨起初并没打算开门,但门外实在骂得难听,他那时气盛没想过后果,开门后电梯外的墙面上男人与母亲的亲密照比林春池家门口的小广告还要密集,梁秋雨的耳边炸开一声轰鸣。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被威胁,这一次更是变本加厉,梁秋雨想过报警求助,但因为这是家丑,他不希望母亲的亲密照成为人人皆可传阅的笑柄,作为儿子,他想方设法地维护母亲的尊严。

      像一场噩梦一样,姘头闯入家门,带来的陌生人把他推倒在地,威胁梁秋雨不但要让他母亲身败名裂,更是要一辈子缠着他家,除非钱给到位。

      几句口角后他们把梁秋雨关进一间卧室,不给钱就动手打人,还要砍掉他的手指寄给他母亲。

      梁秋雨相信了,逃跑无果,恐惧下随手拿起桌子上一把水果刀反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刀下去就把人捅成了重伤。

      后来他被认定为正当防卫,梁秋雨再也没能联系上母亲,拿到判决一个多月后的某天他接到了认尸电话,在郊外的水库里发现一具女浮尸。

      这中间梁秋雨联系过父亲,身为父亲的人却在他麻烦缠身时逃了,这座城市再也没能找到父亲的身影。

      他人生的漫长雨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我没打算兴师问罪。”她说。

      梁秋雨只觉得无地自容,他笑得很苍白。

      “我只想问你过得好不好。”林春池一直觉得他们就像两颗落在贫瘠土地里的种子,怎么掉落下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开出自己想要的花朵。

      她以为的叙旧却让梁秋雨低下头,整张脸埋进黑暗。

      海风将他吹得双肩耸动。

      静谧的夜色里她听见抽泣的声音。

      梁秋雨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把自己隐藏起来,但还是于事无补,藏无可藏会让人更加无助。

      林春池侧目哑然,这情景和她预想的不大一样,她以为的久别重逢是梁秋雨笑着告诉她对当年一切都不后悔,即便错过也只是青春期的阵痛,而如今经营着一家酒吧的梁秋雨过得很好,未来的一切也都在往更幸福的方向发展。

      海鸥落在堤坝上不停啄食着,林春池的怀抱如春日轻柔的柳梢,她哄睡似的轻拍梁秋雨的背。

      从最开始的抗拒,到最后的妥协,他说了句:“对不起。”却不是在请求林春池的原谅,只是想发泄心中的思念和苦闷,十八岁陷进泥潭的梁秋雨托举不起任何人,家中的丑事,突发的变故,父亲的抛弃,母亲的死亡,这一切都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没有意义。”就像当年梁秋雨对她说没有再考虑一下的必要,语气一模一样,对不起对现在的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二人迟迟才分开,这次是林春池主动的,她的目光从无边无际的大海收回,继而缓慢地向上爬,湿热的吻落在梁秋雨的眼角,指腹轻抚睡在他眼皮上的那颗痣。

      她一直觉得梁秋雨长着一双犬科动物才会有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纯净中透着悲伤,也是最让她心动的地方,“我见过最高的山,去过最深的海,到过最远的地方是座叫塞库德的岛,那里只有我一个人。”

      梁秋雨望着她泪如泉涌。

      “当年说过的话我都做到了。”林春池捧着他的脸,“我还记得那年夏天的荧光海,是海神怜悯渔人流下的泪。”

      当她看着他入神时仿佛有一股魔力,阔别十多年的心悸再度向林春池袭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股很想吻上去的冲动。

      梁秋雨见状要躲,林春池附在他耳边说:“We're only here today,Love is now or never。”是句歌词,也是现在最想说的话。

      她的人生找回些许真实感,痛苦,快乐,对未来的希冀,对幸福的向往,他们曾一起那么用力地活过,像两只海豚,也像两只海鸥,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在满是浓雾的海面上,奋力寻找人生的出口,追寻他们心中的自由。

      那个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林春池。

      那个守护着青春回忆变得患得患失的林春池。

      那个在塞库德日渐麻木的林春池。

      在美好的当下,如海浪拍岸激起的泡沫般迅速膨胀后极速消失,她鼻子一酸,闭上眼,额头贴着额头,泪水像是奔向海滩的潮涌。

      海风吹得愈发狂野放肆,吹得她脸又疼又烫。

      梁秋雨小心翼翼用唇触她,林春池没有反抗,反而比他更先一步用贝齿轻咬,除去在门外的那次不算,这次才是三十岁迟到的初吻,动作很生涩,好在还剩下些默契。

      海鸥扑扇着翅膀飞走,在他们耳边留下一阵纷乱,这些银鸥是来这儿过冬的,每年十一月份从西伯利亚飞来,来年四月份又会飞走,梁秋雨的声音夹在这些声音当中:

      “Love never disappears,

      I've always been here,

      Always have, always will.”

      他们在无人的海岸对视,

      在缠绵的夜色里相拥,

      在低吟的潮声中亲吻,

      他们对往事心照不宣。

      她喜欢这种活着的感觉。

      清晨第一缕霞光洒在自建房三楼的阳台上,林春池披着一条羊毛披肩一个人坐在摇椅上看海,点上一根烟,海面被笼罩在薄薄的雾里,已经分不清是海雾还是烟雾,昨夜的情景闪回似的不断重现在她脑海,仿佛有一只手轻轻摩挲过她胳膊内侧的肌肤,纤长的手指穿插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她没见过多少男人的身体,但梁秋雨的与她想象的差不多,身姿挺拔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利落,比她曾在美术教室里看到过没穿衣服的男人雕像还要完美。

      林春池撑着下巴忽然笑起来,像小朋友吃到一直站在橱窗外眼巴巴看着的小蛋糕,即使吃过了还在暗自回味。

      昨夜情景历历在目,他们没有折回酒吧,踉踉跄跄上了三楼,房门悄悄地关合,事情发生得太过顺理成章,仿佛相恋多年的恋人。

      她轻抚他的脸颊,用眼神告诉他,她期待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梁秋雨。

      一开始都很顺利,林春池甚至有了他们是蜘蛛或是螳螂的错觉,那种热烈仿佛恨不得把对方吃掉,占为己有融为一体。

      可第一次冲破防线后梁秋雨居然一动不动僵在那儿,他凝视着林春池,眼神中带着丝丝惊愕和愧疚,意识到什么后动作变得很轻柔。

      痛已经是家常便饭,林春池没有太多顾虑,她仰面躺在床上,脑海里串播着许多曾经。

      没有林朝栋那个罪大恶极的人,没有许久未曾谋面的母亲,甚至没有中学时的情景,只有塞库德一场场暴风雪,她在雪中艰难行走。

      是差点送命的雪坑,是没有尽头的大海,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补给船,是迷路的荒野密林,是野兽的嚎叫就在耳边,是她一个人站在雪原上大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绝望。

      她在生死边缘没有流过眼泪,却在借着窗外的月色看清梁秋雨的脸时热泪滚滚而下。

      林春池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毫无缘由地想哭。

      梁秋雨俯下身抱住她,眼中的惊愕化作心疼,掌心揉搓着她的头发,肌肤贴着肌肤,像是要烤干她的眼泪一样。

      她默许所有的一切都温柔地进行,同起伏,共呼吸,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动得异常猛烈,漫长的等待在此刻开花结果。

      梁秋雨没爱过别人,不知道怎样才算够爱,却不能说他不爱林春池,因为就在吻下的一刹那已经开始浮想联翩。

      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窗口的留灯,热气腾腾的厨灶,满登登的超市购物车,家里多出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梦想着会在上班时收到林春池的电话或短信,是关心或嗔怪,他都很期待。

      但直到最后梁秋雨什么都没有问,没问林春池怎么看待今夜,没问她是否认真,没问她什么时候走。

      这一夜睡得很香甜,天空还剩夜色褪去后的一点点蓝,林春池少有地没有做噩梦,睁眼时牵着梁秋雨的手,再也不用攥着袖子,还难得地赖了会儿床,借着微蓝的天光去观察梁秋雨的手臂,青色血管正在微微跳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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