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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12 荧光海 无 ...
林朝栋被拘留了15天,社区志愿者在那之后来了三次林春池的家,可林朝栋被放出来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但祖孙俩没再见过他,连楼上楼下的邻居被问起时也直摇头。
邻里之间盛传林朝栋犯了事儿,为了躲避法律的制裁出了国,这楼上楼下犯事儿逃跑的不止一两个,被抓回来送进笆篱子的也大有人在,林春池每次听到这样论调只是笑笑,出国?他怕是没有这样的智商和能力。
林朝栋之前说要投资什么东西,风波结束后林春池守住了爷爷留下的钱,但奶奶的退休工资存折却不见踪影。
她们连忙给存折办挂失,但钱还是被取走了,以为林朝栋钱花完很快就会回来,没料到往后的一年多家里都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讲道理她应该恨不得林朝栋死在外头,再也不要回来,可过着还算安稳的日子为什么会心慌呢?起初林春池以为是不适应,后来她一遍遍反思自己到底配不配过上这样的日子。
六月末七月初,高二最后一次考试已经画上句号,返校日班会解散后林春池背着书包拐过走廊拐角,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玻璃上映着梁秋雨模糊的背影。
他低着头,脚尖轻踢墙边的银色暖气管,穿着一双时下很流行的白布鞋,专卖店要卖四百好几十,是梁秋雨最便宜的一双鞋子。
林春池也穿了一双白布鞋,早市买的,三十五一双,六十块两双。
梁秋雨听见下楼的脚步声,板着脸,双眸捉住林春池的身影,他没笑,也没说活,嘴角一块乌青,静静地等她走下来。
林春池问起他身上的伤,梁秋雨答打架,除了这两个字外闭口不言。
男生嘛,青春期,正常的。
林春池总是愁容满面地说他这种性格很吃亏,要学着融入群体,即使不喜欢也要试着忍耐,梁秋雨对此言论从来左耳听右耳冒,他不屑于讨好任何人。
暑假的第一个返校日,老师把卷子和作业一并交代布置,大榜贴在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他们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从教学楼里出来,公告栏上的那个表拉得巨长无比,梁秋雨的名字很好找,他几乎每一次都是班级前三名,但林春池就不一样了,考进百名榜基本上没戏。
梁秋雨对自己的排名没什么兴趣,以后学什么也无所谓,反正他妈妈会找人帮他搞定这些,就像陈烨跟林春池说的那样,即便考不上喜欢的大学总归还是有出路的,大不了就出国,去不了好学校也不会沦落到没书念,至于工作就更不用发愁了,学什么都是回家接班,他们常说对毫无意外的未来提不起一丝兴趣,林春池每每听到这样的话都在苦笑。
梁秋雨的目光顺着一串名字继续往下捋,直到看见林春池三个比苍蝇没大多少的小字才停下,“一百六十八,你进步了。”
的确进步了,刚开始的时候她都只在二百多名晃悠,但这并不能让林春池感到满足,想要改变命运还远远不够。
黄昏落日,校园外的杨树被夕阳余晖染成金黄色,林春池的低落都在梁秋雨的眼里,风将树扫得沙沙作响,他抬起头想了一会儿,“去吃饭吧,庆祝一下。”
“庆祝我考了一百六十八名?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好庆祝的。”林春池双手捏紧肩膀上的书包肩带,强颜欢笑都算不上,无奈勾了下嘴角。
“庆祝我考进百名榜。”梁秋雨挑眉,数理化全校前三,语文扯了后腿,他很排斥语文,尤其是阅读理解。
林春池仔细一看,“你直接说第六名不行吗?”
“说话要顾虑别人的感受,你教的。”他刚说完,林春池紧接着白了他一眼。
梁秋雨已经习惯了,拉起书包上的提手拖着她往校门外走,这个动作也是和林春池学的,很显然他更得心应手。
林春池虽然生在海滨城市,可这辈子吃虾蟹的次数屈指可数,过年的餐桌上才能见到鲅鱼带鱼,平日最多再加上个海虹,所以在她的意识里海货只有那么几样,数来数去还得加上海带紫菜。
海港边的渔村有几家老字号的海鲜农家乐,男人们出海,女人们开店,坐着公交车一路到港口,七拐八拐顺着土路来到一间很大院子,远远就看见门头上几个大字四季海鲜餐厅,梁秋雨点了海胆蛏子扇贝,这个季节并不是海鲜旺季,多数都是养殖的,最后点了一份清蒸多宝鱼。
凉拌海蜇他最喜欢,人人追捧的昂贵海鲜反倒不感冒,嫌剥壳的麻烦,嫌鱼有刺,嫌蚬子蛏子可能会有沙,他不喜欢在吃上浪费时间。
菜上齐,梁秋雨手里握着一瓶挂着水珠的橘子汽水,一只手抄在兜里,背靠椅子嘴叼吸管吸溜着。
林春池把海胆肉挖给他,又夹了一块去掉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他静默了一阵儿坐直身子,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试图表演出一点对海鲜的热情,屡试无果后刮了小半碗扇贝肉递给林春池。
挤一点辣根,倒一小碟酱油,加几滴醋,扇贝肉在蘸料里滚一圈,放进嘴里汁水爆浆,简直鲜掉眉毛,林春池吃得过瘾,梁秋雨看得蹙眉,他讨厌味道很冲的东西,但跟二锅头悠长的余威相比,辣根还只是弟弟。
不算宽敞的包厢里,林春池如小贼一般突然走到门口关上门,又从书包里拿出一瓶酒放在桌子上。
梁秋雨的手顿在半空,嘴里没嚼完的蛏子肉囫囵吞下去,目光追随着林春池。
她倒了一小杯白酒,放在鼻尖前嗅了嗅。
梁秋雨深感奇怪地问:“你要干嘛?”
林春池两只手捧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小口,五官皱成一团,赶忙喝了一大口汽水,漱掉嘴巴里的辣味儿,“我想试试这玩意儿有多好喝,林朝栋怎么就戒不掉。”
“别把人的错怪在酒上。”如水的目光沉静地流淌,那杯白酒被梁秋雨抢先一饮而尽,喉咙辣得一紧,一团火一路烧到胃里,呛得直咳,他眼底的雾气又浓重了一些,“不好喝。”
其实梁秋雨也有很多想弄懂的为什么,他半年没见过母亲了,那个小白脸手里握着他母亲的把柄,扬言如果不合心意绝对会让他母亲身败名裂,威胁梁秋雨如果再从中作梗还会找人弄他。
弄他?他在心里笑笑,怎么弄?往死里弄吗?
母亲躲出去了,父亲早就在外头买了房子,相好的应该也有,没人同他说真话,无论哪边他都是外人,没人来纠正这些错误,但也没人希望这个家庭破碎。
母亲怕身败名裂,父亲认为乘东风没什么不好,就这么耗着,至于梁秋雨,他想有个家,哪怕只是一个假的,那也代表着还有一丝奔向幸福的希望,依旧能看到虚无缥缈的曙光。
可惜有些事注定是想不通的,所以不如不去想,麻痹自己,也放过自己。
他们都偷喝了一点儿,结账出门时低头走得飞快。
林春池红着一张脸,拉起梁秋雨迎着海风飞奔起来,耳边只有喘气和潮汐的声音,短暂的时光里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和眼前这片海,一切烦恼都在肺将炸未炸时抛在脑后。
海港的尽头他们从未去过,那里被船运公司和养殖公司用栏杆围住,晚上只有一个打更的老头守着收音机半睡半醒。
林春池拦住梁秋雨,在宽阔的马路上来了个急刹,转而钻进路边的树林,踩着几块盖房子剩下的废砖块翻过围栏,又贴着墙根往海岸的尽头走去。
黑色的海浪卷起波涛,一抹荧光蓝漂浮在海面,先是三三两两如萤火若隐若现,紧接着铺满拍打堤坝的海面,放眼望去整个海湾被蓝色的荧光渲染得如梦似幻。
他们爬上靠近海岸的礁石,四周连一盏灯都没有,仿佛去到了新的世界,她指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欢欣雀跃,“梁秋雨,你看!是荧光海!太美了!”
“看到了。”梁秋雨深吸了一口气,被酒精熏红了脸颊破天荒绽放出一抹笑容,嘴角的乌青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他朝如悬崖般的礁石边走了两步,站在那儿向大海深处眺望。
林春池定定注视,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儿,“如果我们有一艘船是不是哪里都能去,顺着洋流漂洋过海。”
“你想去哪?”海风像一双温柔的手将梁秋雨习惯皱起的眉头揉开,他侧过头去看林春池,扎好的马尾辫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细长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红晕,他曾以为他们之间是救赎者与被救赎者的关系,但现在梁秋雨不这么认为了。
“哪里都行,反正不是这儿。”她心里涌现无数种假设,问自己能去到最远的地方到底有多远?然后她说:“我想去看最高的山,最深的海,最后去一座无人岛隐姓埋名,抛弃林春池人生中的前十八年。”
“无人岛?”梁秋雨问:“一个人都不能有吗?”被抛弃的也包括他吗?
林春池脑中灵光一闪,“先别管那个,我想好了,我要考海大!做一名海洋生物学家!坐船去世界各地!你呢?”
沉默时的海风带着淡淡的腥味儿,一种说不上难闻,又很特别的味道,梁秋雨转过身背对大海,双脚朝礁石边缘又挪蹭了一小步,闭上眼,似乎下一秒就会向后坠进海里,就像那年冬天一样。
在他的意念里一个黑影已经从礁石上一跃而下,散着蓝色荧光的海面被砸出一朵浪花,冰凉的海水包裹黑影,带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沉入海底,将他从这世上彻底抹除干净,他能理解林春池想丢掉那十八年,因为有些痛苦是会在身体扎根,寄生在生命里一辈子汲取宿主的生命力。
梁秋雨屏住呼吸,试图想象沉海的感觉,缺氧带来的眩晕感使他的身体微微倾斜。
林春池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他的手,梁秋雨猛地睁开眼,二人对视。
“梁秋雨,你眼睛真好看,像很悲伤的星星。”她早就想这么说了。
林春池注视着他,好像在说苦难就要结束,高考后翻到人生崭新的一页,在他的心里他也已经死过一次,活下来的梁秋雨要怎么过接下来的人生?
他泄了口气,表情也随即彻底舒展开来,“我想造船。”一艘想去哪就能去哪的船。
“真巧,我就能坐你的船出发了,不过你这个成绩考海大太屈才了吧?”林春池俏皮地对他笑,“估计海大校长会敲锣打鼓夹道欢迎,所有专业任你挑选。”
梁秋雨不假思索,“不去海大,我的分数进理工大的机械创新实验班没有问题,离海大很近,路程只要半小时。”
他计划好了一切,这一切的结果值得梁秋雨一搏。
林春池很惊讶,脸上挂着笑迟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劝他去北上广深吗?去奔向她以为更加美好的未来,“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
梁秋雨摇头,“没再考虑一下的必要。”
她借着月光用目光一厘一厘描摹梁秋雨的脸。
林春池明白他的确想好了,不容置疑的那种想好了。
陈烨总说喜欢一个人是会忍不住靠近,靠近了心里又会忐忑,会害怕在对方面前出丑,害怕自己不够优秀,更害怕自己不是对方喜欢的类型,每每说到这儿林春池总会反驳说那喜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烨所期待的悸动都是林春池讨厌的意外,超出可以承担的范畴,所以林春池曾说过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哪个人,直至此刻梁秋雨用温热的手心包裹住她的拳头,像两个浮漂紧紧缠绕在一起。
“其实你完全可以说是为了我才不去北上广深的嘛。”她半开玩笑地说:“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不是。”梁秋雨回答得很干脆,“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我的计划。”如果路径重合那一定是因为林春池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梁秋雨觉得说为了谁而怎样的话像个骗子,他爸妈就曾这样骗过他。
什么永远在一起,什么永远不变心,什么一辈子,他嗤之以鼻。
林春池尴尬在原地,干巴巴笑了两声:“也是,你要是真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想啊,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牺牲一辈子只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听起来太不值当了。”
他转过头看她,不是无足轻重,而是很重,世上不会有比这更重的东西。
林春池曾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困在孤岛快要饿死了,身边只有一种有毒的植物可以吃,是会选择饿死,还是被毒死?梁秋雨毫不犹豫地选择被毒死,哪怕结局是最坏的他也一定要自己选择,他渴望暴风雨来得猛烈,而绝不是让悲伤如连绵细雨打下来笼罩他的生活。
可现在梁秋雨的人生有了短暂的犹豫,不再那样坚定地相信自己曾经所相信的,所以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说些什么?
海浪摔碎在礁石上,黄豆大的荧光点不停跳跃消失在夜色里,想起有一年夏天他们来看海,林春池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荧光海,他冷着脸说:赤潮,夜光藻。
林春池非要说是海神娘娘怜悯在海上失去生命的渔人而流下的眼泪,不然为什么要叫蓝眼泪?
老婆饼里没老婆,蚂蚁上树没蚂蚁,梁秋雨冷笑一声说:根本没有神,更没有怜悯。
冬天时她会说大海是海盐沙冰,夏天时她会说吹着海风站在礁石上就像在饮一杯冰镇海盐薄荷水,然而梁秋雨会说气候、会说物理现象,总之他们像两头横冲直撞的野驴,从不往同一个方向使劲。
梁秋雨酝酿了很久,说出前半生让他最为后悔的一句话,“你想考海大,高考前至少要到全校前一百五十名,也就是说你与海大还差将近二十名的距离。”
他怕自己上了理工大而林春池与海大擦肩而过怎么办?他要复读一年再考到她学校所在的城市吗?那就有一年的时间不能见面,他没办法接受。
“我可以的,这次没用上十成功力,最多也就用了八九分吧,还有最后一年的时间,我!要!考!海!大!”
林春池出其不意朝大海深处大喊,梁秋雨吓得一激灵,一束光突然打过来,黑暗中一个人影歪歪扭扭往岸边走去,粗瞧着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
梁秋雨拉起林春池跳下礁石,躲在一处堤坝下面,四目相对时她满眼笑意,他不懂,冒着被人撵出来责问的风险,有什么好笑的?
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懵懂地感受到什么是爱?
陈烨藏在桌洞里的青春恋爱小说和少女杂志林春池偶尔也会翻一翻,小说里的男主都各有特色,成熟或青春、热情或高冷,封面上绘画出的人像华丽得如同童话里的王子,以至于让林春池误以为所有爱情都该有完美的邂逅、惊心动魄的过程、称心如意的结果。
2012年的夏天,在这片海岸,她的心第一次如潮水一般荡漾,她永远不会忘记这样的日子,记住的不仅是滨海微咸的海风,还有梁秋雨洗发水散发出淡淡的薄荷香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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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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