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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5 荒岛 邮件 ...


  •   再次收到关于林朝栋的消息是出国六年后,那时林春池已独自在鸟不拉屎的塞库德群岛待了四年。

      六年前她研究生毕业,远跨重洋去了一家外国公司,先是在实验室如毛驴拉磨般磋磨了两年,而后作为项目组里唯一一个中国人被调进与当地环保机构合作的项目组,继而到了这儿。

      岛上除了她再没有灵长目动物,工作内容是驻岛记录洋流数据以及维护监测设备,每个月可以出一次岛,因为每个月都会有物资船来,公司规定数据必须每月上传一次,岛上没有网络。

      入了十月,塞库德群岛便鲜少明媚,一脚踏进冬季要想再迈出来就得等半年后了,收到邮件那天正好是周六,林春池穿着极地冲锋衣在海岸上捡石子。

      她如老太太摘菜似的挑挑拣拣优中选优,将一颗颗外观圆润小巧的石子装进吃完洗净的铝制罐头盒里,她在岛上百无聊赖,打算收集各色石子做一幅世界地图,可迟迟没找到心仪的石头粘在中国的位置。

      物资船穿过海面上的浓雾,如同揭开一只罩在塞库德群岛上餐盖,林春池久违地听见有人喊她的姓氏。

      埃里克站在船头眺望,拢起双手大喊:“林!”见林春池抬头,他兴奋得快要跳起来挥手。

      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今年刚满十四岁,将近一米七五的个头儿比林春池还要高两三厘米,如此高的个子配上一脸幼稚的表情着实引人发笑。

      他的父亲桑德本来是镇里唯一的邮递员,一场意外从房顶掉下来摔断了腿,倘若在中国绝对能够痊愈,但在这儿却留下了跛脚的毛病,从那之后只能靠打渔和零活糊口。

      林春池是出现在镇子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中国人,那天赶巧是埃里克十岁生日,窗外下着暴雨,几声雷将家里的羊吓得跳出羊圈,埃里克冒着大雨刚把羊赶回去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亚洲女人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院外的雨幕中。

      埃里克从未出过小镇,没见过这架势,更何况瑞摩特小镇一直流传着女巫会在雨夜将孩子偷走囚禁,等养肥了再宰杀吃掉的恐怖故事,埃里克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水坑里,直到他母亲佩吉听见动静出门查看时才发现门外那个被浇得如落汤鸡一般狼狈的异国女人。

      实际上自林春池被扔到这陌生的国度起始就像上帝的弃子,指派来的同事临时撂挑子,一切准备工作都要她一手操持。

      万事开头难,人们对她这个没打招呼就闯进小镇的怪人先是敬而远之,而后见她手无寸铁便开始捉弄,即便听懂了她说的话也装听不懂,嬉笑着活像观赏一个蠢蛋的独角戏,住在小镇里的那几日门口被泼过粪,窗台上被放过死兔子死鸟,丢过的东西更是不计其数。

      淋雨的那日她几近崩溃,只想站在雨里大哭一场,连路边的自行车都让她感到碍眼,恨不得上前一脚踹翻,旁人的冷漠和处处受挫点燃了她压制在心底的黑暗面,但身处异国让她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林春池在雨中站了十几分钟,雨声比功夫电影里的击打音效还要混乱嘈杂,她生来便是浮萍,可即便如她一般认为自己这辈子注定漂泊不定的人,心头还是慢慢浮现出远在大洋彼岸的故土。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日好心的佩吉请她进屋躲雨,还借给她一套换洗的衣裳,埃里克带着两个弟弟妹妹躲在门后小心翼翼观察她这个长相“奇特”的女人。

      彼时她的“故事”已经飞遍了整个小镇,尤其是在这么个看似文明实则蒙昧的地方,许多人对林春池是女巫这件事已深信不疑,毕竟她总是独来独往,像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总的来说那并不是一段特别愉快的回忆,但对于林春池而言已经足够了,埃里克一家是她这近四年里为数不多愿意主动说话的人,也是阻止她语言功能彻底退化的功臣。

      塞库德群岛物资短缺,她替桑德争取到这份谋生的活计,还代他们一家与公司讨价还价,在那之后家里不忙时埃里克就会陪桑德上岛,成了瑞摩特小镇第一个会中文的原住民。

      物资船靠岸,埃里克迫不及待跑下船,不等桑德系好缆绳就跳上岸奔向林春池,炫耀似的将怀里的中文字帖展示给她看,说起来这本字帖还是林春池托人从国内历经曲折寄过来的。

      埃里克用十分蹩脚的中文兴奋说:“林!快来看!我新学会了十个字!”

      草稿纸被裁成大小相同方方正正的一张张,再用针线装订成本子,连同几本薄薄的旧中国小学语文教材一并翻开摊在巨大的黑色礁石上。

      岛上风很大,裹挟着冷空气与湿气聚集成的冰凌如刮骨的刀不断剌脸上的肉,二人蹲在礁石旁活像是西游记里师徒四人掉进通天河里弄湿了经书,如今手忙脚乱晒着。

      埃里克的字与其说是写不如说是画,大大小小的方块整齐划一排列在草稿纸上,有点像俄罗斯方块。

      对于桑德来说自家儿子每天都在画这种神秘的符号,好像是某种密文。

      桑德不明白学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还不如练习捕鱼技巧来得实在,但也从没阻止过,可能是因为林春池是他见过识字最多的人,不但能说出许多哄小孩子开心的故事,还能修好家里宝贵的电器,远比镇上满嘴跑火车的半大小子有用。

      书被风一连翻过几页,埃里克一脸认真,桑德背手憨笑站在二人身后。

      林春池逗他:“桑德,这周有什么新收获吗?中文方面。”

      桑德先以为问的是捕鱼,面上颇有几分自信,可等听到问的是中文后连连摇头说了好几遍“No!”

      林春池与埃里克相视一笑,她开口调侃:“你的渔船很快就要栓不住你的儿子了。”

      桑德的世界里只有瑞摩特小镇,自从十八岁和佩吉生下埃里克到今年为止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爸爸,算起来林春池只比他小两岁,但他仍旧无法理解林春池所说的地球另一端到底有多远,不理解如果真的那么远林春池为什么会离开家乡远渡重洋,尤其是在碰巧看到林春池夹在本子里一直带在身边的几张中国照片后。

      桑德还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三十岁还不结婚,无论男女,他曾想或许林春池会永久地留在塞库德群岛上,他很欢迎,四年时间瑞摩特小镇渐渐接受了这个长相独特沉默寡言的女人,他甚至想将镇子里的新邮递员介绍给林春池认识,那是个家里有许多只羊,许多艘渔船的高个子年轻人,因为太过优秀被踏破了门槛,只不过在他开口之前被埃里克大叫着阻止。

      埃里克无所谓别人对他坐船七八个小时只为了找一个异国女人学中文有什么看法,天气越来越冷,他昂起头望向来时的海面,海岸上的风向标嘎吱响,仿佛一只飞昏了头的迷途大雁。

      埃里克知道又要下雪了,所以马不停蹄把林春池拉进简陋的木板房里,推到炉火边的椅子上取暖,脱下巨厚无比的防寒手套,露出一双被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手,放在胸前来回搓了几下又捂在耳朵上好一会儿才不那么僵硬缓慢,这周能够上岛是他连夜处理了五十斤鱼的内脏换来的。

      埃里克从皮袄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抄写的邮件,“嘿!林,我收到了一封陌生人的邮件!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快帮我看看!”他从没把林春池视作长辈,即便林春池与他母亲年纪相仿。

      自从埃里克开始学习中文林春池就用淘来的废旧零件帮他组装了一台电脑,还把不用的废弃邮箱账号借给他交笔友,他中文的读写水平大概跟国内三年级的小学生差不多。

      林春池问他为什么不去帮桑德卸下船里的冻鱼和柴火,手却很自然接过埃里克递来的信纸。

      空气中弥漫着杉木点燃后的烟熏味儿,还有股若有似无的烟草香,埃里克拖来一把小椅子坐在她身边,指着纸面上用铅笔写下的双木林难掩开心地说:“这个字我认识,林,你的名字!这封邮件一定是找你的,林!”

      的确是林,却不是林春池的林,而是林朝栋的林。

      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一时感到诧异。

      “春池,我是陈烨,林叔叔去世了,尸体一直放在殡仪馆没有人处理,公安联系不上你,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我,已经电话催了好几遍,让我尽快通知你,我也是不得已才来问你,催告函的照片我放在附件,如果你最近有时间的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在老家等你。

      还有一件事,年前班长组织同学聚会,那个人兴许会出现,如果他来的话你会回来吗?”

      林春池通篇读了一遍有些走神。

      埃里克察言观色笑容僵在脸上,抽走那张纸皱眉想从中读懂什么却最终败在脑袋里一片空白,“林,你还好吗?”小心翼翼像只猫在雪窝窝里的兔子,浅色的瞳仁儿里满是疑惑。

      林春池把那张纸折了一折,随手丢进炉子里引燃,埃里克一直追问邮件里写了什么,她不堪其扰只得说:“跟你没有关系,是发给我的。”

      “从中国吗?”埃里克仍穷追不舍。

      “嗯。”炉中的纸在火焰里扭曲变形,像是跳舞,化作黑灰软趴趴贴在未燃尽的柴火上。

      “是让你回中国吗?”埃里克往前一冲,椅子拖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突然出现在林春池眼前。

      她吓了一跳,定神后迟疑了一会儿,“嗯。”

      “所以你要回家了吗?”埃里克显得有些急躁,他一直听林春池说中国很大很远,瑞摩特限制了他的想象,他没有坐过飞机,也不知道林春池为什么要来这儿,虽然父亲一直说现在的生活很好,但总觉得林春池一旦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桑德卸下了整船的物资,整齐码放在仓库里,看天气又将迎来一场暴风雪,如果不赶紧走必会被困在岛上。

      桑德像是个站起来的干巴面包,脚下踩着一截粗壮的圆木在门口大喊埃里克的名字,接连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他走到木板房门口时埃里克正目不转睛盯着林春池,桑德催促道:“埃里克,我们该走了!你妈妈还在家里等我们!快下雪了,我们不能留她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还有羊圈里那一群羊!”

      门口的高大阴影落在林春池身上,她抬头淡淡一笑向桑德点头示意,随即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埃里克不大情愿地上了船,临走前仍三番五次地问她是否决定好了要回去,但直到最后林春池也没给埃里克一个准确的答案,他知道林春池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困住的人,一直勇敢又果决,可他也正因此而感到惴惴不安。

      物资船走后没多久就开始飘起小雪,天色比往常暗得都要早,临睡前林春池还要顺着海岸线巡视一圈。

      她穿上臃肿的极地装备,带上强光手电,海浪卯足了劲儿撞向礁石,砸碎一朵黑色的浪花化成一滩泡沫退回到海中,冷空气在她的口罩外面结成厚厚的霜,连带睫毛也没能幸免。

      风越刮越大,她走得气喘吁吁,中途摔了一跤,坐在雪地里缓了几分钟尝试扭动脚踝,幸好只是有点疼但还能走,否则大抵会在野外冻成一座人体冰雕。

      带着一身风雪和疲惫推开木板房门时炉中的火几乎要灭了,她只得马不停蹄一瘸一拐地去抱柴火烧水好让身体暖和起来。

      风吹得屋顶呼呼响,门口的挂灯被吹得左摇右摆,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不得已只能先取下来,这岛上的一切都很珍贵,林春池喝了几口热水,脱下最外面那层外套钻进睡袋。

      耳边是木板房快要散架的吱嘎声,暴风雪通常会持续几天,在脑子里重新确认一遍,该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了,她闭上眼给自己催眠,睡着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大不了就在房间里睡上三天。

      她一闭眼那封邮件的内容就出现在脑海,埃里克下笔很重,每一划都用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凹槽,一睁眼是漆黑的睡袋,林春池像是个茧蛹似的被包了左三层右三层,外头稀里哗啦的声音让她烦躁不已喘不上气,就当她打算拉开拉链透口气时咣当一声巨响。

      暴风卷走木板房的窗户,在墙壁上开了个大洞,黑洞洞的外头就像是个巨大的吸尘器,把书桌上杂七杂八的文件卷上了天,几页纸在天上狂舞,那是她这个月的所有劳动成果。

      “FxxK!”林春池爬出睡袋冲动跑到窗口,这风还不足以将她也卷出去,她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紧接着是一股无名之火蹭地燃起,就像熬夜做了二十多天的设计稿没保存恰巧碰上电脑死机的那种烦躁崩溃。

      这个天气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硬挨,冷风冲击着她的鼻腔,林春池尽力压抑着心中怒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从未燃的柴火堆里捡到一块废弃的厚塑料布,又从工具箱里找了几枚钉子,想先把窗口封上,免得冻死在这儿,几千年后就真的成为探险考古队的挖掘对象了。

      铺好塑料找好位置,就只差把钉子钉在木窗框上,她拿起桌子上的羊角锤,狂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几次都没能把钉子砸进木板里,只戴了一双毛线手套的手很快不如原先灵敏,她不敢用力怕砸伤手,又没热量跟暴风耗下去,耐心一点点消磨殆尽。

      砸最后一根钉子时连她自己都不知怎的突然大声骂了句:“C!”,然后锤子重重地砸在她的手指上,钉子歪歪插进木板一点点,只勉强维持没掉下去,但羊角锤却被她重重摔在地上。

      林春池靠在窗户边尽力调整自己,她记得从哪本书上看过一句话:“要读懂情绪的来意,别做它的囚徒。”大概是哪本厕所文学,不知糊在哪面墙上,但这句话就像被踩到冒火星的刹车片,让她在失控的前夕重新驶入正轨。

      深呼吸几次,她决心去捡羊角锤,就当她握着锤子柄直起腰转身时,那枚没能钉好的钉子彻底脱落,窗口的塑料布上下翻飞,暴风雪朝她迎面吹来。

      现实就是这么诡异,当人开始倒霉,那么倒霉接踵而至,这回是从收到那封邮件开始,那么上一回呢?是从她成为林朝栋的女儿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还是从2009年那场旷世罕见的雪灾和那次令人咋舌的雪夜捉奸?

      雪片被从黑洞洞的窗外顺着窗口卷进来,披上金色的火光在她眼前翩翩起舞,林春池总觉着这一幕好似在哪里见过,尤其是漫天金雪,雪花落在她脸上融化,仿佛一场冰雨。

      听说每年都有许多人死在这样的暴风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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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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