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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25 旧照片 所 ...


  •   韩旭拄着两根拐杖急火火地往医院赶,来时撞见梁秋雨和林春池在急诊走廊里相拥,惊讶得闭不上嘴,手里还提着两袋温热的包子。

      这个时间寻常早餐店早已不营业,只有海洋村那家包子铺还开着门,梁秋雨陪小许忙活完检查两个人都饥肠辘辘,研究好吃什么才给韩旭打去电话,要他来送小许心心念念的海菜包子,也正好帮忙把医院里的东西收拾利索,顺便带回去一部分,省得出院时手忙脚乱。

      朱蓓蓓早早站起身拦住韩旭,她两只眼睛都哭得有些浮肿,像只大蜻蜓,但还是敏感地察觉到梁秋雨对林春池与对其他人相比大不一样,随即朝韩旭挑眉飞眼使眼色。

      奈何韩旭脑袋里没长这根弦儿,一门心思往手术室门口冲,他问:“佳琪姐呢?佳琪姐怎么样?”环顾四周没人回答。

      林春池听见脚步声推开梁秋雨,面色羞愧涨红,退到墙角别过头,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潮湿,以为韩旭会因为她和梁秋雨的事找麻烦,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异常安静。

      韩旭被朱蓓蓓拉到一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尤其是朱蓓蓓一会往林春池身上瞥,一会儿又朝梁秋雨扬下巴,那模样表情比村里家家户户大门上贴的门神还要夸张丰富。

      韩旭不解其意,气得朱蓓蓓狠狠跺了一脚,然后一扭头干脆不理人。

      隔壁手术室的病人家属被催着缴费,几声喧闹哭喊,几伙人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这才打破当下僵局。

      林春池出来得匆忙没带钱夹,两个成年人心照不宣朝缴费大厅走去。

      梁秋雨是为了承担责任。

      林春池则是为了把事情交代明白及早脱身,这摊浑水已经浑得不能再浑了。

      刚迈出急诊大门,她脚下一顿开口:“我该走了,救援队的车停在急诊院子里,这是钥匙。”伸出手,钥匙圈挂在弯起的手指上,指甲修得很短,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将交错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

      梁秋雨的双眼蒙好像上一层雾,目光涣散满是疲惫,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得去跟交警说明一下情况。”林春池想一口气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但眼前的状况糊住了她的嘴,甚至不知道该向梁秋雨投以什么样的眼神,担忧?心疼?还是责怪?交织的情绪使得她有些烦躁,不耐烦地问:“你有多久没休息了?对一个成年人而言照顾好自己是什么很高的要求吗?你倒了谁来照顾她们?”

      林春池说的是曹佳琪和孩子。

      梁秋雨的脸色并不好看,眼皮频繁地向下垂,睁眼的间隔越来越长,两根手指按揉鼻梁强打起精神,“其实还好,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今天谢谢你。”他接过钥匙。

      两人一前一后,小径两旁的绣球只剩下光秃秃的几丛杆子插在地里,草坪干枯发黄,一眼望去尽是败落的景象,林春池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进门诊大楼前忍不住说,“停车费我出,你不用急着开走,算我给孩子包的红包。”

      她怕梁秋雨逞强疲劳驾驶,危险不仅会出现在海里,何况一次两次是巧合,说不定第三次没那么幸运刚好被她碰上。

      梁秋雨整个人愣了一下,迷茫地盯了林春池半晌,“不用你出,我不急着开走。”

      门诊收费处排着一条并不太长的队,照理说可以扫码在手机里缴费,陈烨上次就是这么干的,梁秋雨站在队伍里握紧藏在兜里的手机,他俩被夹在一众老年人中间格格不入。

      两个人低头不语,梁秋雨闭目养神。

      对于林春池而言这里的许多东西都是新奇的,扫码就可以取片子的机器杵在大厅一角,十多年前她离开时市医院门诊楼还只有五层,每一层窗户外都有围着石头栏杆的阳台,通往阳台的门又像鸟笼一样全被安装上铁网,再挂一把生了锈的大锁。

      她瞄了一眼导诊,现在这栋门诊大楼有十几层,每层分工明确,人们行色匆忙,等扫过一圈后梁秋雨虽然脚步慢慢往前挪,实际上人已经半梦半醒。

      终于轮到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袋递给收费员,又从钱夹翻出一小沓钞票整齐叠放在收银槽里。

      林春池目光划过雪花纹的大理石台,刚好梁秋雨收起钱夹侧头瞥了一眼走廊尽头对林春池说:“不好意思,我先去躺卫生间,单子麻烦你帮忙拿一下。”说完急匆匆离开。

      她站在原地漫不经心等了一会儿,收费员把钞票整理整齐,分批次放进验钞机里,最后一批拿起来时飘下一张方形的白纸片,收费员定睛一看,随手扔回收银槽,低头靠近麦克风,“夹了张照片。”

      一张泛白的大头贴躺在玻璃下大理石的凹槽里,相纸上隐约能看清两个人的五官轮廓。

      迟疑拿起,不干胶背纸出奇光滑,促使林春池把它翻过来,红底的大头照严丝合缝与大头贴背对背贴在一起,她有些讶异,上次见这张照片还是贴在一中的胸牌上。

      她明显不记得那个胸牌被扔在哪里,只记得高考前最后一节总结告别班会结束后大多数同学怀着忐忑的心情收拾好东西跟三年的青春告别,不舍或紧张,又或者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自由。

      陈烨临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春池聊高考的事情,陈父没给太多压力,陈烨表现得很轻松,虽然说好了要考同一座城市,但就算万一落榜,陈烨的出路也早已谋划好。

      她们二人并肩而坐,陈烨抱着书包说:“我成绩也就那样,要是真考不上想去的学校就听我爸的出国,你跟我不一样,你做什么事都特认真,一定能行的,你得相信自己!”

      林春池已经忘了当时的诸多细节,但这句一定能行并没有让她减轻多少压力,她很羡慕陈烨,羡慕有人永远有不止一个选择,羡慕有人兜底的那种感觉。

      教室里的长管灯映在玻璃上,最后一排头顶的那盏坏了很长时间,报修几次没人管,班主任也不像是着急修的样子,反正在那底下坐着的都是考不上好大学的差生。

      一个是在别人口里父母离异、智商疑似欠费的神经智障和另一个是考试所有科目加在一起考出惊人成绩的六分哥,他们在一中是异类,是白瞎了一中名额,耽误了升学率的人,但他们来时不是这样,只是后来生活好像出了什么差错,把他们引到另一条与原先完全不相干的路上。

      林春池那天独自在教室里坐了很久,梁秋雨的消失比林朝栋的家暴更让她感到恐慌,那是一种彻底无家可归的感觉,是坠入海里好不容易抱住一节木筏,可那木筏凭空不见,她只能没有边际地一直向下坠落,未知的恐惧比已知后的死心更折磨人。

      她想疏解这种情绪,但遗憾的是就连当时的陈烨也没把她的不安当回事,相反还有些庆幸梁秋雨这个怪人终于消失了。

      “押金单子。”

      隔着一层玻璃的收费员把一张粉红色的纸送进收银槽,林春池发直的双眼这才收回神,她心中五味杂陈,慌忙把大头贴揣进兜里。

      梁秋雨走过来时觉得林春池哪里不对劲,他四处张望没看见什么熟人,一个念头忽然窜进脑海,像膝跳反射,但林朝栋已经死了,紧张的心顷刻间又放松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林春池手里捏着单子朝梁秋雨递过去,余光看见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很熟悉,像是刚打开了警戒模式又再度关闭,一丝悸动很快被罪恶感淹没,“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侧身擦过时梁秋雨毫无预兆伸出手拉住她。

      他清晰地感受到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周围的温度降至冰点以下,到嘴边的话被冻结。

      林春池冷冷地问:“还有事吗?”

      梁秋雨摇头,看着她甩开自己的手决绝地离去。

      越是不敢出错的人越觉得自己做的每件事都有错,林春池回到出租房里认真思考了许久,是不是最开始做出回国这个决定就错了,在阳台上看着久违又熟悉的海景抽了三根烟都没找到她从初中开始一直梦寐以求的最优解。

      人生的最优解到底是什么?

      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礁石岸,就这么一直想到了晚上,这是她在塞库德养成的习惯,内求多过外求。

      林春池披着毛毯抱膝坐在阳台的藤编椅上,被海风吹得双眼发涩,肚子也咕噜噜地响后决定搬家,先出去吃个饭,再找一家酒店,打听一下租到来年多少钱。

      她不能作为阻碍梁秋雨奔向幸福的人出现,更不能背叛自己的道德底线。

      套上冲锋衣,拿起鞋架上的钥匙,敲门声与钥匙的哗啦声几乎同时响起,她认为不会是梁秋雨和朱蓓蓓,他们现在应该是在医院,猫眼的玻璃是花的,什么都看不见。

      梁秋雨等了大约三分钟没急着走,又敲了第二遍,他想过林春池有可能已经睡着了,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她说清楚。

      门被打开时林春池的惊讶只维持了三两秒,梁秋雨缓缓抬起头,没有柔情蜜意,只有开门见山,“东西还给我。”

      林春池支支吾吾装傻:“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梁秋雨伸出手,“照片。”

      “我没拿。”她狡辩。

      “还给我。”他咄咄逼人。

      梁秋雨向前迈了一大步,两只脚踩在门槛上,一副不还给他就不走了的架势,自从林春池回来他整个人都是乱的,尤其是心,时而不自觉靠近,时而故意划清界限。

      他有思考过林春池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有病,可在有些问题、有些人上他就是会不顾理智情不自禁,接受两种背道而驰的指令,变成一个自相矛盾的神经病。

      比如当下,那张照片对他真的很重要,他要板着一张脸和照片的原主人争夺照片的所有权,照片重要是因为林春池重要,却又不能表达出来,不能把已经拥有梦想中完美生活的人重新拖回这座城,拖回这个泥潭,忆起当初的梦魇。

      每次想到这儿梁秋雨都会质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她青春噩梦的伴生品。

      林春池高中时曾丢过一个胸牌,梁秋雨在学校走廊里捡到,他还给林春池之前碰巧林春池已经买了个新的应付值周检查,这张红底大头照是他用美工刀从那张旧胸牌上揭下来一点点刮干净的。

      “那是我的照片,我有权处置。”林春池把手放进兜里攥紧拳头,照片也被捏了个稀巴烂。

      “刚才还说不知道。”梁秋雨蹙眉瞥向林春池塞在衣兜里的手,“你没有处置权,你已经把它扔了,被扔掉的东西归捡到的人所有。”

      “是丢,不是扔!”她强调。

      “所以现在是我的。”他坚定地说。

      “我不是故意的!”林春池争辩。

      “但事实摆在眼前。”梁秋雨理所当然。

      “这重要吗?!”她不懂都现在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揪着一张照片不放。

      “对我很重要。”梁秋雨的声音铿锵有力,整个人聚精会神,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神采,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这不仅仅是一张老照片,更是他一整个青春中最重要的部分。

      林春池气不过,她的确说不清这张照片的归属,一团小小的纸球被她掏出来,朝楼梯下一丢滚进了墙角,“一张破照片而已!”

      “你怎么定义破?又凭什么随意替别人下定义?!”梁秋雨有些生气了。

      林春池想哄,幸好在软话脱口前管住了自己的嘴,强硬道:“该翻篇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活在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他语气生硬地质问:“你对有没有意义的评判标准是什么?别人的人生为什么由你决定有没有意义?”

      林春池被问得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破还是好都跟现在的你没有关系。”梁秋雨转身下了半层楼,弯腰捡起沾了灰的纸球在掌心摊开抚平,不值钱的青春就这么被最重要的人轻易丢出门外。

      林春池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和若隐若现的晶莹泪意,趿拉着拖鞋下楼走到梁秋雨跟前,她非要把那张照片扔得越远越好,把一切拧回到正确的位置。

      “如果那天我没有出现就不会耽误你救人,如果那家人不来找麻烦她就不会进急诊,总之,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们应该回到各自的位置上过各自的生活才不会给对方惹麻烦,我向你道歉,不该打扰你们,所以这张照片……”

      她伸手去要照片时梁秋雨没有给。

      “所以这张照片的归属权在我,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不出现结果也不会改变,我跳进海里发现自己低血糖,那一刻的我救不了任何人,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梁秋雨整理好纷乱的思绪,蹙眉继续问:“林春池,连我都已经接受人生不可能是完美的,怎么反而现在的你却接受不了呢?”

      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再存在最优解的可能。

      她离梁秋雨只有两步远,两个人站在昏黄的感应灯下,头顶的那盏灯忽亮忽灭,这句话让她有种当头棒喝又恍然大悟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好像都和曾经的对方越来越像。

      林春池思考如何让一切变得更完美,而梁秋雨试图让日子变得更好过,更符合所谓的世俗。

      她觉得再掰扯下去问题会越来越多,不如快刀斩乱麻,“我们不是对方的附属品,我不会根据你或者任何人改变我的想法和行为,我接受或者不接受你的建议有我自己的理由,你也有你的自由,我以为这是常识。”

      “所以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要求我改掉我的行事方式?不允许我保留自己的东西?”他讪笑,“你不觉得这样自相矛盾吗?”

      林春池强装体面的伪装被人看穿,这种感觉并不好,转而恼羞成怒,“梁秋雨,你不在医院里守着他们,专门来触我的楣头是吧?!”

      良久地沉默下感应灯再度暗淡,月光透过小小的木窗洒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也洒在他亮晶晶的眼眸里,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慌张解释,声音如冷空气般缓缓沉下去,“那个孩子姓郑,不姓梁。”

      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一直忍受这种误解,梁秋雨希望林春池可以过得更好,哪怕这个更好里他只作为代价存在,但当林春池开始试图否认那段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否认他们共同拥有的回忆,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悲伤难过,这种感觉比被父亲利用还要深切,仿佛要把他从这个世上抹杀掉。

      说出真相后轻松了许多,感应灯短暂地亮起,照亮林春池惊愕的脸,梁秋雨在黑夜里黯淡一笑,手里那张照片被他收进外套的内侧靠近胸膛的口袋里,“没人能长久地忍受我。”

      林春池隔了一会儿,以至于会让别人误以为她没话可说,打量了一阵儿立在面前的暗影,然后冷不丁问:“你试过?”

      梁秋雨摇头,又担心林春池没看清,“没有,迈出第一步需要勇气。”

      那你的勇气可太多了,林春池这么想,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暗自在心底琢磨,敢在派出所发脾气,跟警察叫板,难道还算不上有‘勇气’吗?

      她不认为在梁秋雨身上需要用到忍受这个词。

      他的沉默和执着在她看来甚至是优点。

      林春池不知道要如何接梁秋雨的话,没有,然后呢?难道说她也没有?这太奇怪了,“酒吧今天晚上还营业吗?”

      梁秋雨说:“不了。”

      她寻思好又问:“回医院吗?”

      梁秋雨摇头,救援队的队员去医院时看他太累了,换他回来休息。

      “回去睡觉?”敞开的房门透出一道光打在林春池背后。

      这一幕像十多年前小区里的地下停车场,回忆与现实重合,只差那一记响亮的巴掌,他疲惫一笑,“睡,得有沙发才行。”

      “我看你还是不累。”林春池白了他一眼。

      心结打开后可耻地松了口气,可回想梁秋雨的那句姓郑,林春池的心又重重一坠。

      墙上照片里那张憨厚的笑脸。

      置物架上那本光荣的见义勇为证书。

      找茬女人的那句孤儿寡母在她耳边不断地重复,像飞进一万只蜜蜂嗡嗡作响,又像飞来一把菜刀令她胆寒,“你是说孩子的父亲是郑先义?”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梁秋雨靠在暖气边昏昏欲睡,他刚想点头还来不及回答,睁开眼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笑容逐渐消失,灯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映在铺满灰尘的玻璃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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