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025 追忆 青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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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蓓蓓临走前问：“林姐，我听说你和梁哥的关系特别好，是真的吗？佳琪姐说你们很小就认识了。”
眼前的玻璃杯一半是水，另一半是热气凝成的水珠附在杯壁上，林春池握在手里发了会儿呆，她想起许多往事，比如冬日的海，比如跨年夜医院的白色顶棚，比如派出所里脾气暴躁的少年，回忆结束时她说：“嗯，很早，09年，不过是同学而已。”
高考后的那几年林春池时常会想起梁秋雨，尤其是午夜梦回躺在狭小的单人床上，伴着夏天的蝉鸣或是冬天宿舍暖气里哗啦啦的水声，那双满怀悲伤的眼睛和那张倔强的脸都会不自觉浮现在她脑海。
林春池闭上眼在心中一遍遍描摹，似乎这样能让身处异乡的她多几分安全感。
大学报道的那天，
毕业前夕在大学礼堂前拍毕业照的那天，
收到工作offer，着手办签证的那天，
在每一次人生的关键节点她都第一个想起梁秋雨。
唯独生活不顺意时才会庆幸鸡蛋没有放在一个篮子里。
其实想梁秋雨这件事本身就很美妙，美妙到失眠的夜里会一遍遍回忆当年的细节，好像这样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朱蓓蓓自顾自咕哝：“我还以为梁哥终于能脱单了呢……”
她声音很小，小到林春池没能听清，所以又问了一遍：“他怎么了？”
朱蓓蓓一扫心头疑惑，“没什么，我随便问着玩儿的。”
吃过早饭，朱蓓蓓手里攥着揉搓成一团的塑料食品袋正准备出门，回头瞥见电视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过时的婚纱，夸张的发型，简陋的装潢，还以为是什么老电影，一扭头发现厨房门口的林春池与电视机里的女人有七八分像，正当她想问问电视里放的是什么片子时楼下传来了吵闹声。
电动车哔哔哔地叫着，朱蓓蓓满脸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我的电动车，得先去处理一下，林姐我先走了！”急匆匆推门下楼。
林春池站在阳台朝楼下瞧，朱蓓蓓用一只手与一辆倒了的巨沉老式电动车搏斗了许久，胜利的希望十分渺茫，一人一车快摔进沟里，她实在看不下去，从禅杖一样的衣架上取下冲锋衣下楼，一个跛脚的瘸子，一个独臂的少女，两人重新停好车子。
朱蓓蓓忙叨半天身上热起来，她四处张望，恼火抱怨道：“哪个小屁孩把我的车推倒了？！最好别让我抓到！”
这附近村子里的留守儿童偶尔在小路上踢球，一个多月前梁秋雨的那辆黑色盒子车不知道被谁划了一道几扎长的印子，酒吧门口有监控，平时车都停在那儿，被划的那天偏偏停在没有监控的巷子里，所以至今也没找到罪魁祸首。
朱蓓蓓的外套上沾了脏污，她低头拍灰时林春池双手抄在兜里问她：“你自己骑回去？”
朱蓓蓓想都没想就点头，“嗯，我可以的，这辆车被梁哥改装过，以前都是我自己骑来骑去，反正也不远。”
她费劲推车的身影在林春池的脑海里还来不及褪色，目光落在朱蓓蓓棉质衣袖上，那儿有一处破洞，像是方才摔倒时擦蹭的。
沉默很短暂，林春池仍旧没什么表情，麻木着一张脸看不出有没有心疼，默默跨上电动车，扭头朝后座使了个眼色，“我载你。”
按照朱蓓蓓指挥的方向又往港口码头骑了两公里，梁秋雨在村子外租了栋孤零零的自建房作为员工宿舍。
林春池停好电动车拔下钥匙，抬头时看见自建房侧面水泥墙上并不十分精致的彩绘，没忍住驻足多看了一会儿，本该是灰色的墙面被刷上涂料，蓝色的海浪抬起高高的头，两只海鸥展翅翱翔，仿佛快要穿墙而出拥抱自由，与画外的蓝天大海融入一色。
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建筑，只剩下这一栋简易的小房子，所以显得有些空旷，海鸟站在两侧绵延数公里的防潮坝上，有的嘴里叼着鱼，有的低头啄羽，伫立在海中的黑色礁石生得奇形怪状，一块像大象，另一块像人的侧脸，遥遥望见浮出海面的海岛，像一座座长久不言安静等待的小山。
她感叹自然的鬼斧神工，同时也感慨沧海桑田日月变幻，林春池从未如眼下这般心旷神怡，哪怕是在塞库德的四年里也从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脸上逐渐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林朝栋死后林春池才得以静下心好好端详这座城市，像那些千千万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一样，竟在满心满脑的悲伤回忆中翻找出一丝眷恋，她不是在悼念被打得满街跑的自己，而是在追忆已经无法弥补的青春。
朱蓓蓓以为她很喜欢墙上的涂鸦，献殷勤似的多嘴：“墙上的画是梁哥画的，好看吧？”
林春池深深吸了一口海风，呼出时冷意让她的气息抖了一下，目光落在两只“假”海鸥上，“他还会画画？”
朱蓓蓓得意点头，“当然了，做饭、调酒，修车、画画、还有游泳，他什么都会，梁哥特别厉害，还拿了市里业余组游泳冠军！”
“他以前不会，我是说游泳。”进门时林春池注意到门口竖着的招牌，上头写着：阳光救援队，她知道人都会变，但变化会这么大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社交圈子实在太窄，所以大惊小怪，她跟在朱蓓蓓身后暗自想。
“他为了拿这个冠军泡在游泳馆里没日没夜地练，身上还起了湿疹，一到春夏就痒得很。”朱蓓蓓边走边说，“老郑他们都觉得梁哥有点儿另类。”说完解释：“哦，对了，老郑是上一任救援队的队长。”
侧面的小仓房大敞着门，林春池路过时顺便瞄了一眼，里头除了一辆小型面包车之外，还堆着麻绳浮板救生衣和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她随口问：“拿冠军有奖励吗？”
朱蓓蓓想了一下，“可能有奖金吧？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梁哥，具体的不清楚，听老郑说他对水有心理阴影，为了学游泳还差点呛出肺炎，最后愣是逼着自己学会拿了冠军，他在我心里是这个。”说着比出一个大拇指。
“所以韩旭才不相信梁哥需要人救，其实韩旭这个人很单纯，以后你们熟了就知道他是个好人。”朱蓓蓓趁机替韩旭说两句好话。
林春池一时间有点儿想笑，抛开游泳不说，这事倒真像是梁秋雨能干出来的，要是人能长出翅膀，梁秋雨一定是第一个站在悬崖上往下跳试着看能不能飞翔的人类，要是人有许多条命，他一定第一个学会飞行。
记忆里的梁秋雨对家庭，对人生都太执着，他总想抓住些什么，哪怕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手心里只剩一粒沙握紧了硌手也好过空空如也。
朱蓓蓓指着一楼说：“这是救援队的办公室，平时救援队的成员们在这里办公，救援队是公益性质，佳琪姐是行政兼会计，我和韩旭负责后勤打杂，因为身体不大方便，所以对我们也没什么硬性要求。”
两个人没有从一楼进，平时朱蓓蓓和韩旭还有小许都走外侧的楼梯直接上二楼，他们三个一看就不是救人的料，朱蓓蓓和韩旭不希望因为他们两个的身体原因导致别人看轻救援队，所以很少出现在办公区域，小许平时上学，放假会勤工俭学，剩下的时间在梁秋雨的清吧打杂送货，几乎只有寒暑假的晚上才回来睡觉。
二楼的客厅算是救援队的陈列室，大大小小的相框挂在墙上，林春池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几座奖杯，有一座上面刻着梁秋雨的名字，就像朱蓓蓓说的那样，两百米自由泳业余组冠军，她仿佛看到一个崭新的梁秋雨。
墙上照片里的几个男人笑作一团，梁秋雨穿着一条半长不长的泳裤，手里攥着泳镜泳帽站在靠后的位置，勉为其难地扬着嘴角，眼睛朝笑声的中心瞥去，像是试图融入又有些局促。
林春池双臂环抱，立在这张照片前轻笑了一下。
朱蓓蓓察言观色，她发现林春池的目光一直落在梁哥身上，故意把一张独照从墙上摘下来塞进林春池的怀里。
照片上梁秋雨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身上穿着一件大小刚好的黑色跨栏背心，肌肉线条被衬托得格外完美，臂膀的起伏，胸肌的轮廓，与林春池记忆里的那个人相比成熟了太多，她用指腹摩挲过相框里的人影，隔着一层玻璃在梁秋雨的胳膊上蹭了蹭，那里有一条不大明晰的分界线，上下两个色号，一下把她的思绪带回到从前。
她记得高中时NBA的火热程度几乎可以与周杰伦媲美，有钱家的男孩子痴迷于追各种品牌球鞋、签名球衣，至于工薪阶级家庭的男生则会买各种贴着球星照片的亚克力挂件，还有手环和书皮以及海报，但她不记得梁秋雨在高中时追过任何明星、动漫、赛事，唯独记得高二的那年和隔壁二中比赛时梁秋雨穿着一套白色篮球服在篮球比赛场上挥汗如雨。
他是被硬拉着塞进赛场的。
林春池对体育毫无兴趣，偏偏那天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排，比赛打着打着一颗球飞过来砸中她，砸人的二中学生没有道歉，目光甚至都没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两秒。
在之后的几节比赛里用球砸林春池的那个男生被撞倒了四次，梁秋雨长了一张不会恶作剧的脸，所以即便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撞倒了人也没人觉得他是故意针对，被撞倒的二中男生再有不忿最后还是当做意外不了了之。
比完赛梁秋雨肌肤潮红浑身是汗，第一时间奔向观众席，他的眼睛里好像只能装下一个人，场内的欢呼与议论全部充耳不闻，接过林春池递来的矿泉水，喝完水双手搭在广告牌架子上缓口气，趁着间隙稍稍抬起头对林春池青涩一笑。
林春池不敢与二中的那群男生对视，所以低下头，目光从梁秋雨的脸一路滑向他的手臂。
漫长的盛夏在他手臂上晒出经纬分明的两色，就像梁秋雨那时的性子，非黑即白地追求超越世俗的极致真理。
林春池放下手里的相框，笑意化作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她意外注意到墙上照片里的其他人，有一个看着很眼熟，蹙眉盯了许久，仔细回想到底在哪见过，终于忍不住指着那人问：“这个人也是救援队的吗？”
朱蓓蓓凑过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嗯，卢哥，今年冬天走了。”
走了，林春池细品这句话，她猛然记起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殡仪馆里，林朝栋灵堂的对面，那张黑白照片里男人的笑脸缓缓浮现在她脑海。
朱蓓蓓情绪低落地说：“卢哥去救为情自杀跳海的女大学生，意外牺牲了。”这世界很不公平，想要好好活的人没有健全的身体，善良的好人又总是会那么轻易就死去，她把目光移向照片上站在卢哥身旁的高大男人，“他旁边的那个人就是我跟你说的老郑，救援队上一任队长，今年上半年走的。”
“也是救跳海的人？”林春池面露惊讶问。
“不是，路边小饭店起火，煤气罐爆炸，他见义勇为。”简短的几字足以说清楚一个人因何归去，其中的痛苦与惋惜却是过去多少年都无法令爱他之人释怀。
墙上的相框一尘不染，照片里老郑笑得很憨厚，身材健硕显得有些笨重，一双眼睛像弯弯的月亮，那本该是无数平凡日子里最寻常的一天，几乎能想象到这个看似笨拙的男人目光犀利神情紧张冲进火场的样子。
林春池默默感慨，圆满难求，缺憾常有。
朱蓓蓓很想告诉林春池，其实这个救援队在老郑和卢哥去世后就快要散了，缺钱、缺人、缺装备，但她怕林春池就此觉得梁秋雨不务正业，是个累赘。
荣誉证书立在置物架的中间层，授予郑先义同志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在它旁边的另一本上写着卢晓宁，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无声告白，林春池还没有看完，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与朱蓓蓓回过头，几个陌生的男女上楼后目光向四处搜寻，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时曹佳琪挺着大肚子追上来，“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找人！”最先踏上二楼的男人头也不回地答，他把目光落在朱蓓蓓身上，在发现朱蓓蓓少了条胳膊后有过短暂的吃惊，接着表现出一丝不经意的不屑与嫌弃。
“说清楚找什么人？！”曹佳琪说完被走在最后的陌生女人顺手推搡了一下，幸而楼梯扶手挡在她腰后头，不至于滚下去。
那女人差不多有五十来岁，花白的头发用皮筋简单绑起来，再憔悴的面容却掩盖不住那双过分精明的眼睛，她甩开曹佳琪的手后不由分说走到二楼客厅中间叫嚷着让负责人出来。
曹佳琪说自己就是负责人。
林春池眼尖，默默走到一旁，侧身打开手机录音，如果情况不妙一键报警，或许是因为孕妇实在显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曹佳琪身上，没人发现她的小动作。
陌生女人拉着曹佳琪的胳膊说：“把那天跳进海里捞我女儿的人交出来！”
这语气可不像是要来感谢的。
曹佳琪警惕地说：“你找的人不在，找他什么事情？”
女人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空气指指点点，“我女儿大脑缺氧，现在成了植物人，你们救援队必须要负责任！”
这句话听得林春池一愣，她猜测几人要找的会不会是梁秋雨，可属实想不通救人该负什么责任。
曹佳琪也是一头雾水，“是你女儿轻生，不是别人给推下去的！救援队只负责救人，后续治疗是你们家属的事！”
一旁男人此时插话：“找的就是你们，早救一点儿我外甥女都不至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现在给这个家庭添了这么大的负担，我们有理由怀疑是你们救援方式不当导致孩子大脑缺氧！我们是单亲家庭，家里还有个小的，她妈妈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怎么负担得起？！”一副无赖表情。
朱蓓蓓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这说的什么话？再负担不起也怪不到救援队的头上！不感谢就算了，怎么还倒打一耙？！要不是我们救她，她命都没了！”
曹佳琪则在一旁强压住怒火说：“我们跟公安报备过的！救援方式和流程都没有问题！”
“你们肯定是勒着孩子脖子或者打到孩子脑袋了！”男人说得斩钉截铁，“我看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肯定是你们弄的！”
女人说：“对！不给钱我们就不走了！大不了吊死在大门口，不让我们娘俩好过，你们也别想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此时男人从兜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对准曹佳琪，“我们还要曝光你们！披着救援队的羊皮，实际上是杀人的狼！不是你们我外甥女能还躺在床上吗？！让网友们评评理！”
那个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着拿起茶几上的杂物胡乱扔出去，铁丝网笔筒砸在曹佳琪身上，纸巾盒砸在置物架上，那本光荣的见义勇为证书咣当一声从架子上掉下去。
女人大声嚷：“你们什么意思？！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不是！”
“太欺负人了！不是谁哭谁有理的！”朱蓓蓓冲上前去却被林春池拦住。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要钱吗？要多少？”林春池忽然开口。
女人听到了钱，哭声像是将熄的火苗越来越微弱，她哽咽着与男人对视了一眼，“植物人是一辈子的事！最少也得给我们一百万！我们要的不多！搁别人那就不是这个价了！”
男人肯定点头：“没有钱以后我们老了谁照顾她？！我们人好开个一口价，要是摊上别人家你们得照顾我外甥女一辈子！”
“你确定？！”林春池等了一会儿，在场没人否认，“行，回去等着吧。”
“你是谁？也是救援队的？”男人问。
“我是谁重要吗？你刚才说的我都已经录下来了，敲诈勒索寻衅滋事，侵犯救援队名誉，还敢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万？！你的确要找救援队的麻烦，因为如果没人救，你女儿连成为植物人的机会都没有，在你眼里与其当个累赘还不如死了算了！”林春池站在曹佳琪身前，“我说的没错吧？”
女人质问她：“你说的叫什么话！我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不心疼谁心疼？！”
“你心疼她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轻生吗？！大冬天穿着一件至少小了两个码的破毛衣连一件棉衣都没有，我一个只在救护车旁瞥了一眼的外人都发现了，你呢？！你有关心她为什么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吗？！有关心她在外面有没有被欺负吗？还是说连她最后一点价值都要压榨出来！最后作为人的尊严都要利用？！你有把她当人吗？！”林春池想起了一些往事，目光越发锐利。
女人站起来想动手，胳膊抬起放下时被林春池一把握住手腕，张开的手掌没能如愿落下，反倒被林春池的气势唬住。
朱蓓蓓骂了句：“良心让狗吃了！”
曹佳琪气红脸，靠在沙发背按着胸口一阵气喘。
林春池察觉出不太对劲，她掏出手机刚要打急救电话却被男人一把抢走摔在地上。
男人质问她：“你还想报警？！偏不让你报！”又朝手机狠狠跺了几脚，“让你拿着个破手机录音！”
林春池气势丝毫不落下风，昂起头眼神凌厉盯着男人，“你砸！录音已经发出去了！今天她出任何事我绝对会追究到底！你们负全部责任！”
女人叫嚷着：“我们负什么责任！她自己身体不好！”
曹佳琪捂着肚子慢慢滑坐在地上，发出痛苦地呻吟，“不行了……”
林春池急忙说：“去打急救电话！”
朱蓓蓓飞快下楼后林春池扶曹佳琪躺下，曹佳琪腿上那条宽松的棉裤已经洇湿一大片，她脱下外套塞在曹佳琪的屁股下头，应该是羊水破了。
曹佳琪说肚子疼，外伤林春池擅长，但接生毫无经验，她转头瞪着那个唧唧歪哇胡说不停的女人怒斥道：“还不来帮忙？！”
女人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兴许是同为女人而产生的那一丁点儿怜悯，也兴许单纯是被负全部责任吓怕了，犹豫再三说：“肚子疼就是要生了……”话只说了一半。
男人拉住女人的手咚咚咚跑下楼去，满口责怪喋喋不休：“你别说话，再赖上你！是生是死都是她的命！替别人逆天改命要遭报应！”
林春池眼看着曹佳琪的嘴唇逐渐发紫，呼吸似乎越来越困难，如果继续拖下去绝对是一尸两命，她跑下去在几张办公桌上一通乱翻，扔下一句：“等不及了！”指挥朱蓓蓓拿上曹佳琪的手机，找到车的钥匙，两个人一起把曹佳琪架上那辆小面包车。
双手握住方向盘深深吸了一口气，松下手刹之后慢慢松开离合，林春池试了两次，结果都是熄火，第三次时整个车身微微抖动，四个轮子慢悠悠地往前开动了一点，她心中大概有谱，“别害怕，打110报备，车里有孕妇要闯红灯，去市医院。”
曹佳琪张开嘴大口呼吸，这不是个好现象，林春池狠狠给了一脚油，面包车前头出现两辆骑警的摩托车，马路上的汽车纷纷让路，朱蓓蓓哽咽着说：“有救了，佳琪姐，你一定要坚持住！”
一路开到市医院急救大厅外，曹佳琪被抬上担架推进急救室，没过多久一个女医生出来对林春池说：“孩子是臀位，准备剖宫产，胎儿随时有窒息的风险，家属跟我来签下字。”
“家属……”林春池想到梁秋雨呼吸一滞，“家属不在。”
女医生皱眉，万分不悦，“太不负责任了！孩子爸呢？！他知不知道随时可能一尸两命！让他马上来医院！”
林春池下意识掏兜，手机被砸碎了还留在救援队二楼的地上。
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女医生随着一众医护人员往急诊手术室跑。
朱蓓蓓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得越发厉害，她应该是拨通了梁秋雨和韩旭的电话，红肿着一双眼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还在说着什么。
林春池有些力竭，背靠着医院走廊的墙面，方才的一切仍让她心有余悸，垂在身侧的双手不住颤抖，人的命说轻不过是刹那间的事。
隔着一扇手术室的门，里面躺着的是梁秋雨的老婆孩子，曹佳琪命悬一线时林春池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母子平安，但当周遭一切安静下来，痛苦像涨潮时的海浪一遍遍扑向她。
她了解梁秋雨，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不过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而已，是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的平凡幸福。
林春池焦虑忐忑，想抽支烟安抚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掏出烟盒时又意识到这里是医院，拿不起放不下，这让她无比沮丧。
如果能回到十二年前，在那个高考前夕的雨季先一步牵起梁秋雨的手，给他一个拥抱，或者她能鼓起勇气早一点拨通梁秋雨的电话号码，烦扰她十几年的问题都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
林春池放空的双眸里极不合时宜地出现一帘雨幕，在那个小卖部的屋檐下，雨水哗啦啦聚成一股股砸向裂纹的水泥矮坡，身侧的铁板滋啦啦地响，几根淀粉肠躺在热油里，与她的心一并煎熬着。
头发湿成一缕一缕往下滴水，夏日的潮热使得她浑身发粘，她紧握着红色座机话筒，打一通没有人接听的电话，心里祈祷着这一通，或者下一通，下下一通就能听到想听的声音。
一双修长的大手仿佛螃蟹的钳子，紧紧握住林春池的双臂，把她从回忆里捞出来，敞开怀抱接纳她无处安放的灵魂。
梁秋雨到得很快，清吧收工后浅浅打了个盹儿就跑来医院，前天医院联系他说要给小许做几项检查，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朱蓓蓓打电话时他在住院部三楼照看小许，手机屏幕蹦出的备注是曹佳琪，接通后朱蓓蓓哭得说不出话来，等了许久他只听懂林春池在急救室要做手术，电话来不及挂，一瞬间慌乱失措。
梁秋雨胸口起伏剧烈，黑色毛衣不柔软，羽绒服的拉链刮了一下林春池脸颊，扑鼻而来的是淡淡的烟草味儿和酒味儿，并不好闻，虽然与她记忆里的截然不同，但林春池没有任何失望，更没有本能地排斥，这也是她认为自己最万恶不赦的。
梁秋雨的双臂越收越紧，他很累，没精力顾及成年人的体面，十八岁后的人生并没有预想的那样完美，甚至更多了许多疲惫，但在对方眼里他们像两个光着身体奔跑在世间的人，紧绷的神经在嗅到对方气息的刹那松弛下来，他把下巴抵在林春池的颈窝里，背弯着，一点薄荷的味道很清新，他想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是我。”林春池冷漠得很刻意，“做手术的人在手术室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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