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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11 存在即错误 ...
梁秋雨无法陪在B超室,一条帘子隔绝了身影和目光,但他忘不掉林春池躺在B超床上面色苍白的样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从没见过谁会流这么多眼泪。
对比起来他的母亲没有喜悲,好像是个金刚不坏且有能力摧毁一切的女人,母子之间永远都隔着一层防弹的毛面玻璃,只能看到彼此的虚影,想到这儿梁秋雨的心不再是颗完整的石头,坚硬的外壳一块块剥落。
林春池的手攥着梁秋雨的小指,直到医生往外撵人。
他一步三回头,拉着帘子又扶着门框,最后被护士不耐烦轰出去。
林春池很幸运,检查结果没有严重的脏器破裂,更没有穿孔出血,只是肠胃挫伤,医生说要留院观察,看看会不会疼得更厉害。
她躺在病床上,对林朝栋的恨还在,只多不少,对奶奶的担心也在,以至于无暇顾及肚子有多痛,对梁秋雨……
不该把梁秋雨牵扯进来,在自责中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他,其实林春池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也包进那块纱布里。
四周静谧,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她在悔恨中煎熬着,如果重来一次那本存折,甚至是那张银行卡都给林朝栋又能如何?“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
林春池的头发被拉散,回头时梁秋雨手腕上绑着那根已经旧得快没有弹力的黑色皮筋。
他不留情地打断:“如果不是你09年的冬天我已经死在海里了,睡吧,这样睡舒服一点儿。”
梁秋雨学着小时候妈妈在镜子前梳妆的模样和手法捋顺林春池的头发,柔顺如瀑布般的长发里头为什么会打结?手指穿过发丝时林春池倒吸一口气,他手往回一缩,慌张从头发里撤出来。
“你不走吗?”林春池说话声音闷闷的:“回家至少能睡个好觉。”
“懒得折腾。”他表现出一种抗拒,无论是语气里,还是动作上,抱着自己的东西席地而坐,羽绒服盖在身上,闭目养神不再吭声。
林春池翻身时窸窸窣窣,支起胳膊凑近他,敛声屏气地观察,战战兢兢地拉着他的手,检查他的伤,又怕把他吵醒。
这些梁秋雨都一清二楚,所以他刻意把手放在病床边,夜里坐累了醒来时看见林春池依旧攥着他的小指。
不记得夜里给她盖过多少次被子,又有多少次像猫头鹰一样目光灼灼盯着林春池的脸和肚子,见过她多少次在睡梦中突然颤抖,做她青春噩梦的亲历者。
每每此刻他都愈发地恨,不止是林朝栋,是导致他想不通人生为何会如此的一切。
有些事是比考试卷纸上最后一道大题还要难解的难题。
那件事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奶奶从鬼门关转了一圈捡回一条命,病愈出院后林春池带她回了家,至于林朝栋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鬼混,连个人影儿都没见到,更别说尽孝。
新年的氛围还未散去,元宵节没到已经有不少人在路边支起摊子卖蜡烛、纸钱、面塑生肖,其乐融融的日子里梁秋雨却只感受到了刺骨的寒风,他之所以会这么勤快地出门是因为清早接到的一个电话,派出所让他去一趟,除夕夜的那场闹剧终于要演到大结局。
正月里派出所格外热闹,几个醉汉酒驾袭警,被戴上手铐推搡着与他擦肩而过,一个男人的手腕被铐在长椅上,干脆解了皮带、脱了鞋呼呼大睡,周围充斥着一股子臭脚丫子味儿。
梁秋雨站在调解室外,没等推开门,从屋里传来一串咒骂。
“你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我今天必须要个说法!不让他爸妈赔个底儿掉我就不姓林!你看看咱俩说话谁好使!我话撂这儿!”
“你还要不要脸?!是不是你先动的手?!”林春池不甘示弱。
“谁能证明?!”林朝栋嚣张跋扈,一拍桌子从椅子上噌地站起来。
“反了天了!这里是派出所!还想打人不成?!”听声音是除夕那天出警的老警察。
“我就打她了又能怎么样?!她是我生的!生来就欠我一条命!我就是杀了她你们谁也管不着!”林朝栋像是跟警察比谁声高似的,一连抬高了几个声调。
“跟谁说话呢?!还怎么样!打人就是犯法!犯法就要付出代价!”
梁秋雨不知道警察是以何种表情说出这句话,但接下来几秒钟的沉默骗不了人,几人调整好椅子,一个个重新坐下。
林朝栋狡辩:“那小子打我怎么不见你们管?!他人呢?我要找他家长谈!把他爸妈叫来!看看他们养的好儿子!勾引别人闺女,大过年的不回家在外头行凶!小小年纪就这样,以后还得了?!长大了就是社会的渣滓、人民的败类!他爸妈要是不来,我就闹到学校去!反正我不怕丑,他们家最好也别怕!”
一串话噼里啪啦地说完,在场的警察气笑了。
派出所不是没尝试过联系梁秋雨的父母,电话打通还什么都没说就被对方给挂断了,到后来连接都不接,大概当成了电话诈骗或者广告推销。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林春池冷不丁地开口,“你签调解书,保证不再找他麻烦,不许去学校闹事,这张卡给你。”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存着爷爷丧葬抚恤的银行卡放在桌面上。
这是几天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其实这件事跟梁秋雨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不应该把他卷进来,奶奶住院、她做检查已经花了梁秋雨一笔钱,这是她欠梁秋雨的。
林朝栋拿起面前装着热水的一次性塑料杯朝林春池扔过去,泼了她一脸,“怎么生了个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玩意儿!”
“你要还是不要!”林春池冷冷问,“要就立字据!”
“别给他!”调解室的门咣当一声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外,梁秋雨攥紧拳头站在那个长长方方的门框正中间,“他凭什么、有什么资格拿这笔钱?!”
“你别管!”林春池的眸光有一瞬闪烁,从中流露出一丝软弱,但很快这抹不该有的情绪被隐藏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什么叫不关我的事?!难道你还要拿钱哄着他、收买他别打你,如果一定要打最好下手轻一点,给你留一条命,治好了继续挨打吗?!”梁秋雨从始至终没看林朝栋一眼,所有心思和注意力全在林春池身上,他在意的不是钱,而是一个理字。
凭什么家暴的人可以逍遥法外?凭什么恶人可以为所欲为?凭什么好人就要任人欺凌?凭什么他们的人生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他有太多话想问,最终却因为倔强化作眼眶里强忍着的盈盈泪意。
水珠从林春池的下巴一滴一滴坠下去,抬起手抹了一把,心虚无法掩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默默低下了头,手指抠着大腿外侧的裤线。
“你做好决定了是吗?这钱你已经决定好了给他是吗?”在梁秋雨心里把钱给林朝栋就是求饶,是服输,是助纣为虐。
“嗯。”林春池微微点头,“他同意和解不追究,不去学校找麻烦,我就把钱给他。”
“你相信他说的话?”梁秋雨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抬臂指向林朝栋。
林春池语塞,像犯错的小孩不敢说话,顺着梁秋雨的手指瞥了一眼林朝栋。
“林春池!我不怕!让他去闹!你的立场呢?!你的是非观呢?!你不是这样的!”梁秋雨忽然激动起来,他朝林春池大步走过去,想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无论林朝栋是不是真的要去找他父母,会不会把这事儿闹大,他都不打算因此妥协。
门外几个年轻的警察夺门而入,猛地将他抱住,梁秋雨像是一条被垂钓者吊上岸的鱼,扭动身躯拍打尾鳍不停挣扎,椅子被踢远,椅子腿儿在瓷砖上发出长长的一声噪音,整间调解室都躁动起来。
其实林春池认为谁都奈何不了林朝栋,被拘留关几天出来还是死性不改,酒照喝,钱照要,说不准还会变本加厉,下一次奶奶未必会像这次幸运。
她能想到的处理办法只有暂时息事宁人,先稳住林朝栋,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高考,相信自己一定能考上个说得过去的大学,等毕业就带着奶奶远走他乡。
至于梁秋雨……
林春池想要保护好他。
林朝栋没达到目的不会善罢甘休,等闹到学校当众让梁秋雨难堪不说,那些平日里看梁秋雨不爽的同学只会让他在学校的日子更加艰难。
梁秋雨红着眼声嘶力竭地问她为什么执着于所谓的和解,他们本来就没有错,到底要和谁和解?!要请求谁的原谅?!要怕谁追究?!
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她真的错了吗?糟糕的结果是否只是因为做出错误的选择?可她又想:有些选择不得不做且选项只有一个,那是否意味着存在即是错误?
她该怎么办?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林朝栋绕过长长的会议桌,走到梁秋雨面前问候他母亲,揪起他的衣领,巴掌、拳头毫无章法地落在梁秋雨的头上、脸上、脖子上,像一只下山抢夺食物的猴子,嘴巴里吱吱哇哇地叫,梁秋雨忍无可忍还手,两个人滚在地上扭打,警察的警告声被淹没,调解室里乱作一团,又在一声怒喝中安静到落针可闻。
老警察脸色铁青,指着林朝栋对两个年轻警察说:“把他铐上!还敢在派出所里打人!带走!”
林朝栋被推出调解室之前伸长脖子大喊:“关他屁事!他算哪块饼?!等老子出来看老子不弄死他!老子让他全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老警察被气得脸通红,一拍桌子,“给你脸了!你要弄死谁?!”
旁边老警察的小徒弟随口吐槽:“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
这一次老警察没瞪他,他又问:“师父这还咋调解?”
“调解个屁,先拘留再说!”老警察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听得出他被林朝栋气得够呛,端起吃完罐头剩下的罐头瓶水杯,喝了口温茶,喝完对着瓶口呸了两下,拧盖子时语重心长对梁秋雨说:“你们还小,遇到这种事处理不了要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不要硬碰硬,会吃亏的。”
林春池惊魂未定,许久,她长出了一口气,或许这场闹剧阶段性地结束了,至少可以容她清静几天,但转念一想林朝栋出来后兴许会更难对付,她的心情又沉重了。
梁秋雨的目光比09年雪夜的那次更加凌冽,这是林春池劫后余生恍然间发现的,那双总是盛满悲伤的眼似乎有了温度,只不过是越来越冷,像寒冬腊月杵在室外的铁。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那张银行卡不该给林朝栋,也知道她与梁秋雨是一条战线的战友,但今天隐隐觉得背叛了他。
这让她自惭形秽,不敢回答他的质问。
梁秋雨抹去唇角就血迹,林朝栋那一巴掌不轻,他盯着警察问:“报警了,然后呢?你们来之前任由那个畜生打吗?今天是肠胃挫伤,明天是内脏破裂,几天后把那个畜生放虎归山,循环往复直到打死天下太平是吗?!”说完扯了下滑落肩膀的外套,一脚踹开椅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梁秋雨!”林春池拿起桌上的银行卡,鞠躬说了声:“对不起。”赶忙去追他。
“嘿!这小子,好大的脾气。”小徒弟说。
老警察凝望着二人出门的背影,“小王,顶格拘,联系一下社区,隔三差五去她家转转,还有你,打电话,回访,这种闲散人员就是你在工作上该多多关注的对象!”
林春池一路跑出来,耳边的嘈杂声就没有停过,梁秋雨步子迈得飞快,一口气走出两条街,她走得有些喘不过气,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几声鸣笛如梦方醒,一辆黑色的轿车急停在斑马线外,司机摇下车窗冲林春池大骂:“你TM眼瞎啊!过马路不看红绿灯啊!找死啊你!”
她被吓得僵在原地,又忽地被一个瘦高的黑影拉起就跑,柏油路像一片黑海,两只不被海神庇佑的小船随浪飘摇,却还是拼了命向目的地航行而去。
十来步靠岸,梁秋雨甩开了她,决绝地继续往前走。
“梁秋雨!”林春池依旧站在红绿灯下,一连叫了几遍,身影越行越远,丝毫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我数三个数!如果你不回头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三!二!”
“一……”梁秋雨声音很小,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见,远处的架子上挂着两串鞭炮,两个男人用香烟点燃了捻子,把烟塞进嘴里就跑,啤酒肚一扭一扭,两条看起来不适配的细腿轮换得疯快,场面一度很滑稽。
他远远停下来,转回头大步流星,拉长外套袖子捂住林春池的耳朵。
她所有注意力都在梁秋雨身上,被突然而来的鞭炮声吓得一哆嗦,心跳得飞快,一时间提到了嗓子眼,回神的一瞬也把手盖在了梁秋雨的耳朵上。
红色的鞭炮纸被炸成天女散花,浓烟中迸出几簇火星,比尘烟来得更快的是烧纸和火药燃烧的呛人气味,炸耳朵的爆炸声结束后寥寥几声人语穿插在匀速行驶的马达声中。
梁秋雨放下手,耳边出奇地寂静,静得仿佛站在一片空旷地,与眼前景象毫不匹配,大约是那阵鞭炮爆炸声给衬得,“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软骨头!”
“没有人比我更想让他死!”林春池激动地说。
人们欢声笑语,孩子拿着一根燃烧的仙女烟花棒路过,一边跑一边跳,咯咯咯地笑,父母在后面跟着跑,没跑多远母亲用带着些许抱怨的语气对孩子说:“过年新买的羽绒服,刚穿几天就烧了三个洞!”
孩子父亲制止说:“小孩嘛,淘气正常,这个年纪说啥听啥多吓人,你不害怕啊?”
“理是这么个理。”孩子母亲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你挣钱不容易,太糟践东西了……”悠长的尾音像路人离去留下的残影。
林春池微微撇过头,目送他们远去,一条路上又只剩下她与梁秋雨。
“他不配。”酝酿了一阵,林春池对面前愤慨的少年说:“你不了解林朝栋,他是个无赖,做事没有底线!纠缠越久只会被他绑在一条船上一起淹死,不能这样!我不能让他毁了我们的未来!”
梁秋雨不语,渐渐冷静下来,怒气像一团火烧得他脖子、脸上的皮肤通红。
林春池说:“我没有出卖自己的灵魂,梁秋雨,我们都值得更好的,站在更高的山峰,看更美的风景,永远不要牺牲自己给谁陪葬!像这世上所有幸福的人一样,我们有资格得到那样的人生!”
他的意志摇摆了,在梁秋雨的世界里似乎没有隐忍二字,他记得小学时有个男老师占班里女同学的便宜,他纠集一伙男孩当晚就砸碎了那个老师家的窗户,还有一次班主任体罚脑瘫学生,他利用课间十分钟跑去车棚扎破了班主任的车胎。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要从别处找回来,而且从不害怕别人知道是他干的,不但不怕还要大张旗鼓地宣扬,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坏透了。
后来打架、逃课、逃学,家人、老师让他往东他往西,所做种种都不只是为了伸张正义或让别人讨厌他、害怕他,他是想论个对错,但更想被人在意。
可无论犯下什么错,他妈妈母亲总有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后继续无视他,梁秋雨一次次试探,再一次次失望而归,所以他不懂林春池,为什么不把事情闹大?为什么替别人遮掩丑恶行径?为什么要低头?为什么要服软?
他不需要忍,也没必要忍,既然左右都没有好结果,受折磨的不该只有他和林春池两个人。
然而林春池的筹码太少,不敢拿人生豪赌,没有人给她兜底。
彼岸究竟是什么?不幸的人会得到幸福吗?没有人知道。
梁秋雨蹙眉低眸,长久地凝望着她,粗重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有规律,他试图压下心中的火,这一次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春池寄希望于十八岁这道人生的分界线,要像虫子一样埋在深深的土地里蛰伏,等待高考这个春天缓缓而至,“梁秋雨,我们做个约定吧,一起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一起拥抱幸福,就像他们从来没在我们的人生中出现过。”
能做到吗?真的能摆脱这样的生活吗?真的能幸福吗?他沉思、质疑,但这其中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呢?
寒风呼呼吹过,林春池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系在梁秋雨的脖子上,她抬着胳膊踮起脚,奶油白的毛线围巾刚好和09年那副手套组成一套,也刚好遮住了梁秋雨耳朵后的白色纱布。
她打量着,在林春池脖子上大小正好的东西到了梁秋雨脖子上像猫咪爆毛似的,还只爆了脖子这一小圈。
梁秋雨双手揣在兜里,蹙眉垂眸,面上露出难堪的表情,不能说不好看,但确实不太拿得出手,他不想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就这么戴着吧。
林春池的掌心轻轻贴上他受伤的脸,眼神里都是歉意,她再细心一点就能发现梁秋雨眼睛里的心慌意乱。
可惜她什么都没有发现,强忍着泪水勉强扯出一个笑脸,高高的鞭架挂上了新鞭炮,在新的炸裂声响起前林春池牵着梁秋雨的手跑过铺满雪的路,横穿过广场,远远望着一阵突然升起的红色烟尘。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梁秋雨的羽绒服兜里,那个兜很大,大到拳头包着拳头还有多余的空间,以至于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
鞭炮声戛然而止,像突然踩下的一脚刹车,梁秋雨望着淡开的迷雾,天空逐渐澄明,“如果我做到了,你不能再向他这种人低头。”
林春池迎着冬日的阳光看他脸,鼻子一酸,勾起小指伸到他面前,“嗯,我们说好了,拉钩。”
梁秋雨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羽绒服衣兜里紧握的手也一并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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