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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25 溺水 一滴 ...


  •   下了雪,林春池把烧开的热水倒进热水袋里敷在膝盖上,以前在岛里的时候也痛,但有今儿没明儿的,再痛也痛不死,回来过上好日子它反倒矫情起来。

      陈烨睡醒后又赖了会儿床,刷了短视频,听见外头丁零当啷一阵响才趿拉着拖鞋披头散发地推开门走出卧室。

      林春池起得很早,昨夜回来后又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卧室里放了两集动物世界,听着解说员熟悉的声音将就着眯了一会儿。

      这个声音她听了许多年,从正大综艺到人与自然,天刚蒙蒙亮,她被电脑里的一声狮吼叫醒。

      想找找解说员有没有什么新节目可以用来当催眠曲,搜索一通后在2025年的今天她才得知这名主持人已经在五年前去世,林春池莫名感到怅然,她昂起头望着窗外泛蓝的天空,把微黄的墙面也染得像是蓝色,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干净了,折腾一阵困意全无。

      一清早,渔民的小渔船就会靠岸,他们没有很专业的捕捞设备,一网下去能捞到什么卖什么,卖不掉的提回去自己吃,新鲜也便宜,林春池下楼转了两圈,买了些虾和贝类,用刷子刷干净后上蒸下煮,海鲜原汁顺着蒸笼孔洞滴入粥里,开锅后放一点点盐,再撒上一把青翠欲滴的香葱葱花和几滴香油。

      陈烨闻着味儿凑到锅边,深深吸了一口从锅里冒出的香气,“啊~真香啊,你简直是我的海螺姑娘。”抱着林春池的脸吧唧一口。

      “神经。”林春池笑骂一句,“那是田螺姑娘。”

      “管它呢,反正都是螺。”陈烨简单洗漱一番坐在餐桌旁等着开饭,早饭时她提到程真,还发誓再也不会主动联系,说话不算数的是狗。

      林春池往嘴里送了一口海鲜粥,差点儿把程真的事儿抛在脑后,陈烨这誓发的属实有点儿早,“我这儿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陈烨抬头,“嗯?”她想好后说:“好消息吧。”

      “程真昨天给我……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他喜欢你。”林春池夹起一只虾,一口咬掉虾头,没扒皮,一整只放在嘴巴里咀嚼,“好消息听完了,还有个坏消息,用我说吗?”

      陈烨听了她的话坐在对面发怔,“啊?不对啊,怎么可能呢?”百思不得其解。

      林春池吃完两只虾后把昨夜和程真的所有对话娓娓道来。

      陈烨如梦初醒,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太哇塞了!”

      “狗的事儿……”

      “什么狗,净瞎说。”陈烨激动得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林春池心想:程真,你自求多福吧,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林春池不清楚,但能让陈烨30岁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又蹦又跳的男人大概只有程真一个。

      喝完一碗粥陈烨躲回卧室打电话,林春池用勺子搅碗里剩下稀汤白米,人如果只做有正向结果的事那么这世上大半的事都不必开始了,想通了这一点她起来收拾残局。

      陈烨没有在出租房里留很久,吃完了饭,打完了电话就匆匆告别,不用问也知道是去找谁,确定关系宜早不宜迟,陈烨临走前是这么说的。

      人一走,屋子里冷清不少,林春池打开电视,又试了试那台影碟机,好像都能用,她从一摞碟片里随意抽出一张放进去,没找到遥控器,只能蹲在电视前调试,没多一会一个DVD的符号从满是雪花的屏幕上显现出来。

      刻录的碟片上没做任何记号,林春池也不知道这里头到底是什么,她仅剩不多对妈妈的记忆里隐约记得妈妈很喜欢看电影,尤其喜欢张国荣,所以她猜这里面应该是老电影。

      电视画面忽然变成喜庆的红色,屏幕上缓慢地拉开四个镶着金边的红字,恭贺新禧,接着又变成龙凤呈祥,耳边响起火风的《大花轿》。

      几个穿着皮夹克戴着茶色墨镜的人在电视机里吹唢呐,二十几岁的林朝栋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西装,西装里面是白衬衫和一件鸡心领的红色毛背心,乌黑的头发烫成精致的卷发,他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清瘦的脸上露出紧张和激动的神情。

      林春池放下手里的抹布盘腿坐在地板上,她只记得林朝栋丑恶的样子,屏幕里那个春风得意的年轻人让她无比陌生。

      林朝栋坐上一辆黑色轿车去乡下接亲,妈妈穿着一件很夸张的粉色婚纱坐在炕上,纱裙上粘着廉价的塑料水钻和小朵粉色的绸花,她羞怯地瞥向摄像头,一次、两次、三次,终于忍不住用头纱遮住脸,低下头笑起来,妈妈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鼻子挺挺的,像旧挂历上的模特一样端庄好看。

      那时候很流行浓眉,化妆师在身旁给她补妆,《大花轿》换成了《小芳》,妈妈静静地等着那个以为要相伴一生的人叩响房门,就像当初叩响心门一样,最后补好了唇线和口红,她试图躲过摄像机抿唇,可还是被摄像师抓拍到,捂着嘴,一双眼弯成月牙。

      林朝栋使出浑身解数,从兜里掏出一沓红包发给堵门的伴娘,又招呼来伴郎帮忙,男女各成一派拉扯许久。

      妈妈看起来有些着急,提着裙子要下地开门,却被一旁的亲戚拦了回去,羞答答地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向门外的林朝栋,抬起胳膊朝他招手,好像迫不及待要跟林朝栋走。

      林春池的心一沉,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感叹造化弄人物是人非,不管是录像里忙碌的人还是耳边的音乐都让她感到焦躁不安,不得不停下来。

      记得是研一那年,她一直琢磨着怎么跟奶奶开口坦白想要毕业后出国这件事,导师很看好林春池,建议继续在国内深造,也承诺会提供很多帮助,但她心里生了执念,满脑子就只想走,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反复告诉她出国就是白眼狼,她应该跟奶奶在一起,不管未来是下油锅还是刀山火海,都要一直在一起。

      奶奶那时中了风,苍老得明显,老到一些事情记不清,说话也不利索,跟林春池上高中时比简直判若两人。

      但有一件事林春池一直印象很深,奶奶说以前家里亲戚给林朝栋介绍对象,女方家条件很好,比妈妈还要好,但林朝栋不同意,说只想娶妈妈。

      奶奶还说林朝栋之所以会变成后来那样是因为开车撞死过一个人,即便是对方违规在先,家里出于人道主义还是赔了一些钱,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自林朝栋亲眼看见一条生命死在他的车轮下后就像着了魔似的喜欢酒,不去上班,也不敢再开车。

      那时林春池还小,没什么印象,奶奶更是叮嘱所有人都不许再提,直到她坐在床前亲口说出出国计划,奶奶要求……不,应该是恳求林春池照顾林朝栋,这才把这些事说出来试图唤醒她对林朝栋的一丝怜悯,希望她顾念亲情。

      可那又怎样呢?能消解她的痛苦吗?时光不能倒流,人生无法重来,又何必做无用功?

      摸兜,烟盒没在身边,林春池的腿疼得伸不直,一瘸一拐地朝餐桌走去,点燃一根烟,坐在椅子上,空闲的那只手握成拳头捶膝盖,热水袋不是一点用没有,但说有用也没多大用。

      腿疼是老毛病,不是痛风,是在岛上时有一次掉进雪坑里,那坑有她身高那么深,是被白雪覆盖伪装成平地的陷阱,手里拄着根登山杖并非爬不上去,但好巧不巧掉进去的时候摔了一下,一条腿使不上力气。

      她在坑里把裤腿撸上去抓了把雪冰敷,一根硬硬的棍子从雪里支棱出来,就说如果只有雪怎么可能会摔伤,林春池用戴着手套的手把棍子周围的雪扑棱干净,一头长着长角冻硬的死鹿瞪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直愣愣地盯着她。

      那头鹿的角断了一小根,差一点就会被鹿角刺穿腿,她心有余悸强作镇定告诉自己没问题,做好紧急处理后想明白留给她的路只有一条,不自己爬上去就会跟那头鹿一样。

      林春池踩着冻硬的死鹿试了很多次,多到数不清,在坑里待了很久,久到再出不去就只能在坑里过夜,结果显而易见她没有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或者是人的大脑更容易记住苦难而不是快乐,总之她的膝盖从那天开始受点风就会痛,像一种提醒也像一种警告,疼起来她总能想起那头死鹿、那双无神的眼和那个雪坑。

      她去看过国外的医生,医生的意思是可能跟国内说的风湿差不多,拍了片子,骨头只有轻微变形,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他们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给林春池开止痛药,痛了就吃一片,医生说痛得受不了再来医院。

      林春池能忍就忍,小痛用热水敷、用拳头敲,痛得恨不得把腿锯掉时才会吃一片止痛药。

      医生说的那一句可能不知道一杆子给她杵到哪去了,她也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是心理作用,有多少真的是腿的问题,那家医院不大,就跟她上中学时陪奶奶去的社区卫生院差不多规模,她拜托桑德带她去看顶多是买个心理安慰。

      林春池晃了晃手里的烟盒,用拇指拨开烟盒盖子,里头只躺着一个孤零零的打火机,她随手拽来椅背上挂着的旅行双肩包,包里原先装的东西基本都拿出来了,从夹层里掏出一板被压得扭曲的止痛药,盒子和说明书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铝塑包装皱皱巴巴,一粒药也没有,林春池觉得奇怪,明明应该还有一粒才对,她把包翻转没倒出来,伸手摸向包底,在角落里捏出一粒被挤扁的胶囊药粒,药粉撒了一些,不耽误她把那粒药塞进嘴里。

      塞库德给她上过最深刻的一课就是只要吃不死,那就都能吃,不管是药品还是食物都无比珍贵。

      用蚬子煮了碗海鲜汤面,汤里卧一个鸡蛋,烫上一颗小青菜,吃过午饭林春池的腿舒服了一点,但还是僵硬,简单披了件外衣,重要的是套上护膝,临出门前在心里默默打了张计划表,买烟、买药、买水果。

      最近的药店离出租房不到两公里,往常步行过去15分钟足够了,今天却走了25分钟,她拿了一盒止痛药,又买了瓶缓解气管炎的枇杷露,特意问了含不含咖啡因,营业员摇头解释,通常解热镇痛的感冒药里才含那个。

      结账时林春池扫了眼电脑屏,营业员问:“要袋子吗?袋子两毛。”

      林春池有些诧异,默默摇头。

      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一共五十,微信还是支付宝?”

      林春池低头从钱夹里抽出张粉红色的百元钞票递给营业员,兜里的手机叮铃响了两声,接过药和找零,她站在药房门口点开手机显示收到了一封邮件。

      “亲爱的林,

      我很想你,一家人都很想你,你走后瑞摩特又下了两场雪,与你走前的那场暴风雪比差得很远,只到我小腿肚那么深,家里的羊新下了两只羊崽,它们都很健康。

      来接替你工作的是个德国男人,他叫丹尼斯,我觉得他不如你,也并没有你走前与我猜测的那样耐心细致,而且他脾气很差,总是对我翻白眼,我不喜欢他,你比他好太多,让我误以为他会像你一样善解人意。

      你走后我萌生了一种想法,我想去中国留学,想亲眼看看你的故乡是什么样子,瑞摩特除了海还是海,你之前我跟我说中国不但有海,还有高山和沙漠,有刷着红漆的方形院子,还有刻着雕塑的石头山,我从没有见过,你说沙漠就是沙子汇成的沙海,我想知道你跟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与其在这里猜,不如做好准备亲眼见证它们真的存在。

      所以我跟爸爸商量过了,他说如果我能自己凑齐去中国的船票和学费他就同意我去中国,所以我把我攒的零花钱拿出一部分买了羊,我希望它们可以长得很肥,到时候卖个好价钱,我还找了份零工,给镇子里的拉斯大叔杀鱼,虽然赚的不多但那句话怎么说的?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你教我的。

      你在家过得好吗?如果方便的话麻烦拍几张照片发给我,我会像喜欢你一样喜欢你的家乡。

      想你的埃里克。”

      林春池的脑海里浮现出埃里克稚嫩的面庞,她想去路对面拍两张大海的照片发给他。

      对面的海滩围了不少人,另一个出门倒垃圾的营业员掀开军绿色的夹棉门帘与林春池擦肩而过,她面朝收银台说:“那边好像有人跳海了。”

      “跳海?大冬天,这不脑子有毛病吗?”方才结账的女营业员随即抻长脖子透过玻璃墙朝外面看去,“退潮了吗?”

      “应该快了。”倒垃圾的营业员走到柜台后,拿起热水袋放在怀中捂手,“这不能把人给卷走了吧?”

      结账营业员一撇嘴,扑棱利索箍在外套袖口的套袖,接话说:“那可说不准。”

      她们守着这片海这种事没少听说,城里的有楼跳楼,有河跳河,年轻的时候还觉着稀奇,这几年不知道是压力太大还是网络太发达,以前蒙着脑袋装傻能过的日子忽然间就不能过了,早先唏嘘,现在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这片海其实很温和,但不算上打渔发生的事故,一年十几、二十条人命还是有的。

      林春池一瘸一拐地穿过马路,一脚踏上绿化带的台阶,迈上第二只脚的时候她用手撑了下膝盖才好不容易登上去,确实有人溺水,一旁围观的村民刚打通急救电话,说救援队的人已经去救了,她现在这样子就算跳进海里也是给人添麻烦。

      林春池打算买点水果然后打道回府,那件貉子毛帽子的黑色羽绒服堆叠在礁石岸边,一瞬间脑子里忽然明朗了许多,冲锋衣挡得住冬日的海风却挡不住寒冷,刹那间冷意从头传到脚,她只有一个念头,退潮容易形成离岸流,几分钟就能把人拖很远,即便会游泳的人也很难逆流游回岸上,何况梁秋雨是个旱鸭子。

      冲锋衣被扔在羽绒服一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个扎着马尾的长发女人没有犹豫冲进海里,她的姿势很怪异,又说不出哪里怪,好像腿脚不大灵便。

      冰冷的海水浸透她身上的毛衣,羊毛衣吸饱了水像是披了件铠甲,林春池毫无察觉,她打了个还寒噤,那条伤腿遇冷更加僵硬,海水退潮带走更多的沙石贝壳,也把海中的人影推得越来越远。

      水越来越深,从她的膝盖漫到腰际,她继续往海的深处划,林春池用目光测量好梁秋雨的位置,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浪潮搅浑海水,她游了几米就又冒出头来找人,此时林春池已经没办法从海里站起,只能用两条胳膊和一条腿蹬水。

      梁秋雨身影迷失在层层叠叠的浪里,林春池唯恐抓不住他,她听不见岸上的人喊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梁秋雨以外的任何人,十米、五米、一米,终于抓住梁秋雨身上秋衣的领子,用胳膊锁住他的脖颈。

      林春池像一条伤了鳍的鱼奋力摆尾往平行于海岸的方向游去,她得快点儿,再快点儿,一直游,不能停下来,终于离开了那一块水流较急的水域。

      到岸边时已经筋疲力尽,她攥着梁秋雨肩上的秋衣衣料,一步一步往岸上拖去,在水与石的交界因力竭狼狈地摔在礁石上。

      林春池跪在他身前,俯下身听他的鼻息,梁秋雨的呼吸很微弱,确认口中没有异物后接着胸外按压。

      像当年一样用自身的重量一次次压下去,间歇拍打他的脸颊,可结果却不如当年那样让人满意,“梁秋雨!听得到我在叫你吗?我是林春池!你别死,睁开眼睛看看我!”

      林春池掰正他的脑袋,开放气道后捏住他的鼻子,长吸一口气屏息埋下头人工呼吸。

      一滴滚热的眼泪滴在梁秋雨的眼窝里,只需要这一滴就能把他枯燥无味的人生染上一丝色彩。

      林春池看到他胸口微微抬起,想直起身换口气,后脑勺被牢牢按住。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人工呼吸,而是一个带着海水咸味儿湿润冰冷的吻。

      海鸥在海上肆意翱翔,青春回忆如潮水退去,冷水刺激血管,小腿肌肉痉挛,痛感从腓肠肌一直向下蔓延,整条筋像是被拧在一起,那条伤腿不但一点用没有,反倒连累她,上了岸后开始剧烈疼痛。

      林春池狠狠推开他,抱着伤腿倒在地上,那种痛牵扯着每一根细小的神经,让她直不起腰,蜷缩身体埋下头,把痛到扭曲的表情遮挡得密不透风,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被冷风一吹越来越严重。

      梁秋雨看不出一点溺水的影子,只是有些虚弱疲惫,他掰直林春池的双腿,脱下鞋子,抓住她的脚掌慢慢地把脚尖拉向大腿的方向,帮她拉伸,帮她按摩,条理清晰处置没有半点问题。

      林春池意识到自己被梁秋雨耍了,在心里暗骂:敢骗老子!

      撑着身下的礁石非要站起身,即使一瘸一拐也用尽自己最快的速度捡起岸上的冲锋衣往回走,路上她用余光瞥向人群,没有再看到那个怀孕的女人,顿时松了口气,可紧接着连这种松口气的情绪都让她觉得自己无比龌龊。

      把药盒捏变了形,深一脚浅一脚走回马路,留意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急救车,溺水的人早就被推进去,车拉响警报哎呦哎呦地开走了,林春池手臂一紧,脚下一滞。

      梁秋雨从身后抓住她胳膊,千言万语凝滞在眼眸里,他希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但说什么呢?已经吻过了。

      林春池一张煞白的脸还挂着水珠,几缕头发贴在面颊、唇角,冷得牙齿打颤,嘴唇也跟着发抖,说不清是劫后余生还是讨厌里掺杂了一点儿爱意。

      “对不起,我实在是……”做人工呼吸时梁秋雨终于有了一种得到的错觉,这感觉比上学时更清晰。

      他本来是去救人的,跳进海里游了没多久就犯了低血糖,头晕时眼前的景象忽明忽灭,连他自己都恍惚了,林春池在海里揽住他脖颈的一瞬间仿佛将他带回09年那个夜晚。

      09年的冬天很冷,海水更冷,但即便多年后梁秋雨再回忆起来却再找不到比那更滚烫的东西,像一个人守着一堆熄灭的篝火在黑夜里等了很久,所有人都认为这堆火早就是一堆灰烬了,但十几年后一颗火星从灰烬里突然迸出来,他兴奋、雀跃、喜极而泣,但没人能懂,更没人分享。

      事后才惊觉方才的情景有多么可怕,更不知道林春池的腿还带着伤,不,就算她没有伤,如果海浪再快一些、猛一些,如果林春池在水里就抽筋,如果他们被冲得更远遇到离岸流,他不敢再往下想。

      林春池打断他的臆想,“滚开!”

      即便到了现在他心里的那团乱麻还是没能理清,鬼迷心窍地在上岸的那一刻闭上眼屏住呼吸,怕湿润的双眼被发现,“以后一定不会了。”

      一声响亮的耳光,她放声骂:“你要是疯了就自己去一边发疯去,别再惹是生非,停在该停的位置,我说过不会再有以后了!”离开时头也不回。

      她想错了,她还是会跳进海里救他,懊悔的不是救人,而是只要梁秋雨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根本没法思考就冲过去,太讨厌了。

      马路、小巷、楼梯、出租房门口,梁秋雨跟在身后,屡次想要牵住她的手都被甩开。

      直到上楼后林春池摸兜掏钥匙,他才侥幸得逞,恍若回到了09年那条窄窄的巷子,夜幕沉沉,冬风瑟瑟,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近在咫尺,惺惺相惜,那时的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反倒是现在越发认识到自己的渺小。

      林春池最讨厌有人拿命跟她开玩笑,然而梁秋雨的力气很大,大到轻易就能把她揽进怀里。

      她拍打,跺脚,奋力挣扎,怎么都没用,直到累了,突然停下来,梁秋雨反倒不敢箍得太紧,“你没有说过那句话,我也没有惹是生非……”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他来不及说。

      “撒手!”林春池语气冷冷的,身体好像僵住了,心扑通扑通乱跳,激动中混杂着羞愧,这算是在偷情吗?

      一串上楼梯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林春池用余光瞥向楼下。

      “秋雨!你回家了吗?”

      是那个怀孕女人的声音,应该是在二楼。

      骤然屏息,她害怕,怕被发现,不敢再闹出什么动静,往昔这三十年里,除了林朝栋手里的菜刀斧子,还没什么东西能让她这样怕。

      平心而论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也算不上善良,日后死了阎王爷可能也会觉得她的人生寡淡无味,就这么想着,林春池看到了梁秋雨。

      他是个例外,一出现总是这么惊心动魄。

      梁秋雨抱着她,两个人挤在房门和墙的夹角,冰冷的身体渐渐热和起来。

      听脚步声那个女人在二楼徘徊了一阵儿,她心不在焉,祈祷千万别上楼,兜里的手机千万别响,千万别被发现,否则全完了,一时间害怕到了极点。

      梁秋雨发现林春池死死瞪着自己,她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眼神里有种难以描述的慌张,她冷吗?怎么会不冷呢?这样的天气,这样冰的海水,他想给她搓搓手,捂暖和一些。

      林春池用眼睛说:你敢弄出一点儿动静试试!

      二人僵持到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廊里重归安静,林春池毫不犹豫推开他,“你是有多恨我?犯得着用这种方式羞辱我?早知道是现在这种情况那天晚上在派出所我就不该自找没趣,都是我的错,满意了吗?!”

      他听得一头雾水百口莫辩。

      林春池拉开铁网门,又一脚揣开木门,“嘭”地一声,摔门的动静响彻三层楼走廊。

      一餐水饱,这又吃了碗闭门羹,梁秋雨穿着那身湿透的纯黑秋衣,背靠在走廊墙面,自建房改建,走廊里也有暖气片,身后那组冷不丁烫了他一下,手掌攀上一侧被打得麻木的脸。

      把裤兜摸遍才想起烟在羽绒服里,嘴角蜇得慌,他用指腹摁了一下,舌尖探清楚到底是哪里疼,砸吧出一股血腥味儿,嘴唇被牙齿磕破了。

      他无可奈何,疼是真的,怀抱感受的温度也是真的,母亲教给他最后一条存活在人世间的道理是:人的贪念是无穷无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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