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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010 勾手 致橡 ...


  •   梁秋雨那句“我保证”不是信口开河,尤其在他发现林春池睡着后总会做关于林朝栋的噩梦。

      夜里他睡在医院租来的折叠床上,床板很硬,躺一会儿就硌得腰疼背疼,翻个身他还没嫌床不舒服呢,床反倒先吱嘎吱嘎叫起来。

      梁秋雨无奈坐起身,心想靠墙睡会不会好一点,可折叠床很轻,背一贴墙面床就会滑得离墙更远,伴着一声夜里略显刺耳的噪音,第一反应是看向睡在病床上的林春池有没有被吵醒。

      “有血……血……都是血……”她合着眼,眼皮快速颤动,睫毛轻轻地抖。

      梁秋雨没听清她嘴里含糊不清咕哝些什么,走过去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唇。

      林春池面如土色惊恐地念出林朝栋的名字,呼吸一滞猝然睁开眼,胡乱蹬了几脚努力往床头躲去。

      梁秋雨吓了一跳,向后退时被旁边病床的扶手挡了一道,好在床上的大叔睡得跟冬眠似的,只要不敲锣打鼓应该不会醒。

      林春池抱着双腿借着床头的灯光怯怯看着他,把泪水藏在眼底,眼前好像落下幕布,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同卓别林的哑剧,场景轮换时丝滑得仿佛刚上过润滑油,她在心里挣扎着想让思绪停下来,很遗憾,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月光如流水,把他们都罩在里面,她梦到林朝栋打妈妈了,不知道那是第几次,相似情景很容易让记忆混乱。

      梁秋雨替她整理好枕头,拿起枕巾时手里湿漉漉的,他什么都没说,沉默走去门边把折叠床搬到病床旁。

      林春池拉着被角,把自己盖了个严实,只留出一只手从床上耷拉下来紧紧抓住栏杆。

      梁秋雨把手从床下穿过扶手绕过冰冷的金属杆搭在床边,不一会儿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碰了他一下。

      林春池小心翼翼勾住他的手指。

      梁秋雨平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黯淡的灯管,黑暗中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却仿佛听见有只没头没脑的蛾子咚咚咚地往灯管上撞,都说飞蛾扑火,但现在灯关着,是他的心里在打鼓。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然后三根四根……直到握住整只手,林春池怕梁秋雨会睁开眼看她,更怕他会吝啬地把手抽回去,为了守护这最后一点安全感干脆闭上眼装睡。

      两个人的手心潮乎乎的,但林春池的方法很奏效。

      他没有放开。

      医院的夜很静,她是从这时起发现原来手里攥着东西睡觉才不容易做噩梦,也是从那天以后梁秋雨每天放学就会到医院陪她,搬一把凳子坐在窗台边,拿一本书戴上有线耳机,他很少主动说话,但不耽误林春池会主动说很多,包括她自己的事。

      她趁梁秋雨上卫生间偷偷翻了几页放在床头柜上的书,是一本诗集,有徐志摩,有顾城,有北岛,还有海子。

      其中有首诗课本里也有,她多留意了一眼,“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10年的秋末,林春池在医院住了七天后终于获批出院,她早早打过电话,跟奶奶说这几天都住在同学家,在她看来只要不是伤害别人的话就不能算撒谎,林朝栋不关心她的死活,一切都隐瞒得那么的完美。

      钱是陈烨爸爸来医院存的,出事那天陈烨吓得直哭,双腿发抖差点站不起来,因此对林春池有求必应,就比如帮忙掩盖住院这件事,她们因为这场意外成了一根绳上蚂蚱。

      林春池扶着墙走出病房,腾出一只手抱着那盆小小的白桔梗,窗外的夕阳穿过房间,在门口留下一块斜斜的光影,她站在光影中央静静地看。

      中学生还在长个儿,订校服通常都会大一两个码,所以即便梁秋雨那样高,蓝白色的校服穿在身上依旧松松垮垮,他大步穿过走廊,手里还攥着出院结算找回来的几十块钱和一沓单据。

      地上一块方砖就是一步,林春池默默计算梁秋雨还有几步才能走过来。

      大概走了十多步,他的脸渐渐明晰,那张带着破碎感又让人觉得很倔强的脸上多了几块新鲜的擦伤。

      林春池盯着他看。

      他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有些不耐烦地说:“干什么?!”

      “我看看。”林春池朝梁秋雨伸出手被他躲开,“打架了?”

      他看向别处挠了挠眉心,“没有,体育课踢球摔的。”

      书包里装着住院用的水杯毛巾,梁秋雨接过去背在自己肩上。

      他的性格是这样,对所有集体活动都不感兴趣,连中考前的体考也姗姗来迟,几乎没什么爱好,体育?美术?音乐?或者其它什么?或许有吧,重要吗?每次林春池提起时他都是漠然的态度。

      就像林春池早先发现的那样,梁秋雨的眼睛很特别,除了悲伤以外只能装下很少的东西。

      她知道梁秋雨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是怕被提及家庭,没有爱好是因为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什么都不重要就无所谓失去,一切因果皆有迹可循。

      “你从不踢足球。”她直接了当地说。

      “有规定我不能踢吗?”梁秋雨捂住受伤的地方扭头就走。

      林春池抱着花盆费力不讨好地追问,他却像是一只死蛤蜊,怎么煮也不张嘴。

      一路把林春池送到楼下那条小巷的巷口,破旧的路灯连灯杆都是歪的,灯光落在又脏又旧的路面,梁秋雨的目光始终躲避09年雪夜那辆车停过的位置,他后悔没去砸车,又庆幸没真的砸车,这话说出去像是喝多了胡言乱语,但他此时就是这么想的,如果砸了,连现在这种虚假的和谐都难以维持。

      梁秋雨漆黑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人的身影,按道理如果有人突然闯进他的世界他应该很厌恶才对,但现在他不觉得自己讨厌林春池,从替自己保守那个秘密开始,越发觉得现实没按常理出牌。

      梁秋雨把书包还给她,路旁的树掉了几片枯叶,离开时踩在脚下沙沙地响。

      一栋老楼通常装满了是非,比夏天倒在墙角放了十天的馊饭还能引来更多的苍蝇。

      林春池一回家就听说楼上邻居趁丈夫在外打工把野汉子带回来搞破鞋,被婆婆听到风声一个电话捅到了丈夫那儿,丈夫撂下手里的活儿买了绿皮火车票,坐了一宿赶回来捉奸。

      夫妇俩在楼门口对骂,骂得那叫一个难听,都说家丑不可外扬,等林春池拿着钥匙拧开家门时连楼上丈夫一个月挣五千,给媳妇一千,给妈一千,剩下的全在外面养野鸡都让林春池知道了。

      不用刻意去猜也能想到现在窗口已经埋伏了多少颗脑袋,有多少只耳朵贴在窗户玻璃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楼下等着看笑话。

      林春池饿着肚子,奶奶在家里纳棉被,灶火上一只奶锅咕嘟嘟煮着方便面,她听奶奶絮叨,说谁家的儿子犯事儿进了监狱,说哪个老熟人去了国外杳无音信,最后聊到林朝栋又认识了几个狐朋狗友。

      泡面刚煮好,楼下传来了林朝栋的叫骂声,大概林春池和林朝栋八字不合命里相克,父女俩都恨不得对方早点死,她握着筷子的手攥得咯吱响,却一点也不想理会。

      林朝栋一辈子放不下老婆跑了这个事实,每当他喝醉了酒就要把林春池的妈妈拉出来痛斥一遍,经过一番加工被打怕打跑的女人变成了卷钱偷人的婊子,他则成了全天下最倒霉的男人,骂着骂着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逢人便说。

      楼上邻居的争吵就像催化剂,林朝栋的怨念如蠢蠢欲动的火山岩浆即刻便要喷薄而出,林春池的奶奶要面子,扔下线轱辘把在楼下对着邻居叫骂发疯的儿子连拉带拽扯回了家里。

      林春池坐在饭桌上吃饭,静静听林朝栋一口酒一句脏话,这种视听上的双重折磨贯穿了她一整顿饭,奶锅里流尽最后一滴汤汁,她端着去洗碗池,用清水稀释过的洗洁精很难把锅里的油洗干净。

      林春池甩干手上的水,路过林朝栋的身边斜楞一眼,还什么都没说林朝栋就站起来把她推了个趔趄,骂她瞪个驴眼看什么看,说她像她那个死妈一样。

      林春池的确长得很像她妈妈,不管是五官还是体型。

      腰撞在门把手上,但她根本来不及疼,林朝栋揪起林春池的校服衣领一个巴掌扇过来,扇得她满脑子闪金星,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林春池被踢倒在地,脑门磕在门框上,奶奶拖住林朝栋的胳膊,她火速从地上爬起来,钻进卧室把房门锁住。

      她想过逃出去,但林朝栋挡在必经之路上,没有别的选择。

      门外传来了砸门的声音,是菜刀?锤子?还是斧头?林春池抱着书包躲在床和暖气的缝隙,她咬着校服袖子心突突地跳。

      如果她跳楼呢?

      林春池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的想法,她家在二楼,假如跳楼应该也不会死,她望向头顶的那扇推拉铝合金窗,又回头看了一眼被砸得咚咚响的卧室门。

      秋风一个猛子扎进房间,林春池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她无助地四处望,最后低下头比量着二楼到地面的距离,规划好逃跑路线,如果她小心一点,先跳到一楼门市的棚子上,再从棚子跳到地面应该不会摔伤。

      林春池骑跨上阳台,背着书包抓住窗框,她深呼吸,小声对自己说:“没问题。”

      风把梁秋雨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他腿长手长跑得飞快,一抹蓝白色被秋风卷到林春池的眼前。

      那一刻她笃定梁秋雨比参加奥运会的体育明星还要厉害。

      她又挨打了,梁秋雨神情复杂地望着她,隔着两层楼的距离。

      他紧抿着嘴唇昂着头蹙眉看向二楼的窗口,心中有一股激荡的冲动让他攥紧了双拳,两条胳膊连着肩膀微微发抖。

      林春池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梁秋雨一口气憋在心里,脚蹬墙面顺着排水管上到棚子,接着抓住固定在墙上的废弃金属架残骸,踩着一道一只鞋那么宽的窄缝儿平移到二楼窗口,一只手扒住窗框。

      林春池看得目瞪口呆,“你上来干什么?!”惊魂未定,“疯了?!你知不知道身后那根是电线!”从木制电线杆拉过来,自她记事起一直都在,小时候奶奶总抱着她坐在窗台看站在上头的鸟。

      梁秋雨的视线越过林春池,朝卧室门口紧闭的房门望了一眼,她说的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手给我。”

      林春池万分小心,转过身一只脚向那道窄窄的缝探去,帆布鞋的硬鞋头卡在缝里,梁秋雨先跳到门市棚顶,接着是林春池。

      他趴下身透过一扇狭小的窗户朝一楼屋内看,那是一家便利商店,几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打麻将,洗牌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有人问了句:“你家楼上邻居在家里跳绳吗?这么大动静儿。”

      接着有人答:“跳什么绳儿,准是林家那个败家子儿又发疯了,楼上的王老二回来捉奸,他老婆跟人家好上了,林家那个不能沾老婆这俩字,你说人家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给人骂的……啧啧啧……”

      梁秋雨蹑手蹑脚先从棚子上跳下来,他低头寻思了一会儿,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张开臂膀对林春池说:“跳下来,我能接住你。”

      林春池回头望了一眼,下定决心照他说的做。

      梁秋雨没有躲,扑进他的怀里的刹那林春池崴了一下脚,好在不严重,还能继续逃。

      他们紧紧牵着手,身上披着一盏又一盏路灯洒下的光辉,两个人歪歪扭扭连走带跳,不时回头望,那扇黑洞洞的窗口飘扬着粉色的窗帘,是他们想要却不可得的温暖。

      他们会是一类人吗?虽然世上不会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但总可以求同存异吧?或者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很相似,林春池这样想着,忽然记起书里的那首诗: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诗里说: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他们的根在哪里?叶又在哪里呢?

      梁秋雨跑过林春池那天去救他时跑过的路,只有通往海港的公交车运营到最晚,林春池发现跳海的他或许根本就不是一次偶然,在转瞬即逝的青春里,林春池曾一次次跑过相同的路途,十趟或者百趟、千趟,梁秋雨不得而知,但刚好那一次他们在海中相遇。

      公交站台的旧凳子早已破得就剩一条铁杆,他们一人坐在一头,这样这跟杆子就不会撅起来把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摔在地上。

      梁秋雨的大腿承受了点儿身体的重量,侧目扫了一眼林春池,又同她一样望向熟悉的街道,十几年如一日地讨厌这个地方,“你恨你妈吗?她不要你了。”

      林春池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林朝栋总是要发泄的,妈妈在时还轮不到她,妈妈走了她就顶替上去,她不敢彻底离开,怕离开后遭罪的会是奶奶。

      她从没恨过怨过妈妈,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走了就再也没来见过她,哪怕只是在学校偷偷看上一眼,或许妈妈恨她怨她,把她当成和林朝栋一样的人,连身体里流淌着的血都是错的。

      她费尽心思去想该用一个什么样的词汇或是话语形容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林春池笑着朝他摇头,“我不恨,我有我自己。”

      她站起身,在夜里,在风里,在梁秋雨的眼里。

      梁秋雨猝不及防,差点摔在地上,看向林春池的表情十分不理解。

      林春池投入地朗声念:“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

      何时她也有武装自己的能力,变得足够强大,不再被林朝栋压迫,不再被生活蹂躏呢?林春池此时暗地里这样想,“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一切都还是有希望的,对吧?

      梁秋雨凝眸盯着林春池一瘸一拐走到公交站的正中央大声朗诵那首舒婷的《致橡树》,她苦中作乐的能耐的确值得刮目相看,莫名有种想嘲笑她的天真又有点肃然起敬的感觉,自己大概是吃错药了。

      上下车的行人,路过的三轮车夫,抱着孩子等车的母亲,谁能想到他们是被亲爸拿着凶器追着跳楼一路逃到这儿的。

      林春池摆好姿势,“接啊。”

      “神经。”梁秋雨白了她一眼。

      “接啊,快接啊。”她催促,“我一个人很尴尬的!”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梁秋雨把头别过去,“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然后呢?没背完呢!”

      梁秋雨埋下头不情愿地嘟囔:“爱情。”

      林春池一脸欣慰地夸奖:“嗯,背得挺好。”

      他恼羞成怒腾地一下站起来翻脸道:“你明明知道最后一句是什么还硬让我背!”

      他想爱情是什么呢?像他父母那样互相需要,也互相制衡吗?那里头有太多的算计,有一些在暗地里,而有一些他们甚至连藏都不屑于耗费心机。

      “背首诗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林春池在心里偷笑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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