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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25 疤 红糖水 ...


  •   林春池一关上门就后悔了,后悔没先买烟再去买药,一条腿从客厅蹦到卧室,想先抽根烟冷静冷静,翻遍屋子愣是只找到几根烟头插在烟灰缸里,原本各种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当下只剩下沮丧,“真的一根都没有了吗?”

      热水器还没人来修,她本来可以去村里的浴池洗澡,但下楼说不定会碰上梁秋雨,想想还是算了。

      林春池来回折腾用煤气烧了几壶热水倒进浴缸里,掺了些冷水进去温度正好,吊在头顶的老灯泡散发着昏黄的灯光,浸过热水的毛巾披在肩膀上,像一双温暖的大手抱住她,热腾腾的水蒸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有了点微妙的安全感,她盯着墙上泛黄的马赛克老瓷砖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奶奶曾说老家在岛里,太姥爷是岛里的渔民,那时候家里一共兄弟姊妹三人,大哥出海打渔失踪了,小弟活到十岁生了场病,出岛不方便耽搁了,也死在岛里,只剩下奶奶一个女儿。

      亲戚说家里不能没男孩,所以逼太姥爷过继,太姥爷不同意,亲戚又说奶奶始终是个外姓人,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是最没用的东西,那天太姥爷站在祠堂里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儿给奶奶撑腰:我女儿是念书的料儿,有我在,立云以后都不打渔了!我家立云要出岛!去学知识!当工人!光荣!

      这件事哪怕过了半个世纪奶奶还能讲得绘声绘色。

      奶奶确实很想读书,更想离开那座害人的岛、吃人的海,可那个年代穷人家有几个拿钱供女儿读书的?何况太姥姥体弱,还有痨病,奶奶怕太姥爷不同意所以一直没敢在家里提。

      太姥爷打渔卖鱼,攒下的钱都留给太姥姥治病和供奶奶读书。

      因为上学比别人晚,十八九岁才初中毕业,考上县里的高中,放榜那天太姥爷被一场暴风雨困在海里,再也没回来,村里人吃绝户,分掉了剩下土地和渔船。

      做梦也想逃离的家乡成了回不去的地方,奶奶去世前那几年特别想回到岛上看一看,不是因为多爱那座岛,而是她爱的人永远留在了岛上,像一个符号,让日渐衰老的人沉浸在回忆里,总觉得离岛近一点,就能离家人近一点。

      奶奶说渔民是海的儿女,儿女总归是要回去的,那里才是家,但林朝栋最后把奶奶匆匆掩埋在一个山沟沟里的大树下,再也没能回去,也从没告诉林春池到底是哪棵树,恐怕连林朝栋自己也忘了。

      林春池常常想梁秋雨和林朝栋就是自己对这座城的爱与恨。

      抱膝坐在浴缸里,捧起一掬水,水流划过手臂和膝盖上的伤痕,有些疤只有拇指大小,最长的那条在小腿上,她用手量过,一扎半长一点点,是在塞库德冒雪检修机器时狂风掀翻了驻地仓库的金属房盖,一大片金属板朝她飞过来,差点把她的小腿整个削掉。

      当时伤口没处理好,愈合后很狰狞,像条蜈蚣绕着小腿斜斜地往大腿上爬,林春池打量着那道伤,轻轻抚摸,一如老房子门框上一条条刻线,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岛上无数个瞬间都在告诉她,要活,要拼命的活,熬过风雪,熬过人生的苦,从密林冒出头来就能看到太阳。

      洗海澡后最麻烦的是洗头发,发丝里头藏着沙子,特别是干了后再想打理随手摸一把好像能摸到盐粒儿,被海水泡过的头发干枯毛躁,洗了四遍才勉强算是干净,林春池套上家居服裹好毛巾从浴室里出来。

      烟这东西就是身上有不会时刻想,要是没有总也寻思。

      她站在阳台上,洗完的头发被一条深蓝色的毛巾包起来,双臂朝外耷拉着,偶尔扶一下盘在头顶的头发,楼下的小路几乎没什么人经过,心里盘算假设能让她逮着一个过路人呢?大不了多给点儿跑腿费也不是不行。

      陈烨说手机可以点外卖,这她倒是知道,但林春池兜里那两张卡都是国外办的,APP也没用习惯,等下次陈烨来说什么也要把这事儿办了,省得还得下楼。

      从一楼走出来个小姑娘,穿着一件加绒厚卫衣,一边软丢丢的袖子被压扁塞进衣兜里,手里拎着一只装杂物的蛇皮袋,林春池踮起脚往楼下望,是那天晚上在酒吧里唱歌的女孩。

      林春池犹豫了一阵儿,但她已经等了很久,“你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个忙!”

      楼下的女孩循声抬头,她看见林春池抓着栏杆,大半个身子探出阳台外头,指着自己疑惑的脸,好像写着:你是在叫我吗?

      女孩一头深棕色的长发,皮肤很白,也很清瘦,她迎着光眯起眼睛,今天太阳很大,阳光很好,歪头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清,抬起双手遮在眼前端详了一阵儿兴奋说:“是你!很酷的姐姐!”

      林春池仔细想想,好像也没跟她打过照面,“你认识我?”

      “认识!”女孩笑着说,“姐姐叫我有事吗?”

      林春池点头,“能帮我买两盒烟吗?”

      “没问题!买什么烟?”

      “随便买两包吧!问老板好抽就行,等我一下,我去拿钱!”她跳着从餐桌上取来钱夹,把一张百元钞票折好塞进空烟盒里,从阳台扔下去,“买两盒就行,剩下的是跑腿费。”

      “我马上回来!”女孩拾起烟盒,攥在手里往小卖部跑去。

      林春池胳膊肘拄在阳台栏杆上,一只手捧着脸,她猜这姑娘应该十六七,差不多上高中的年纪,朝气蓬勃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她终于开始懂得欣赏这种美好,也明白为什么文学作品里为什么总是歌颂青春。

      方才她几乎觉得自己快变成鬼怪故事里吸人精气的老妖精,恨不得抱着那女孩吸一吸,仿佛这样就能盖住她身上在孤岛养成的老人味儿。

      人总会本能地寻找、靠近能让自己重返活力的东西,即便是如林春池这般在青春期煎熬过的人,因为对她而言哪怕有林朝栋这个祸害给她创造出无尽的苦痛,可那时候好像心里也总是对未知的明天充满了希望和想象。

      有梁秋雨的每一天都是有意思的,虽然总是惊心动魄,忙来忙去也不知道是要忙什么,而且还累得莫名其妙。

      但三十岁的林春池似乎已经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她不再做梦,不再把时间花在未能达成的愿望上,只想现在该做什么,明天有什么计划。

      没有梁秋雨,许多事好像更无所谓了,时间多出来很多,哪怕发呆也不觉得浪费。

      敲门声没过多久就响起来,林春池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她怕太慢女孩会离开所以走得很急,路过餐桌还撞了一下。

      林春池捂着被撞疼的大腿打开门。

      女孩的脸被风扫得红红的,皮肤薄得能看清血管,她歪头看向墙角,惊讶地说:“诶?这门口的保温杯是谁的呀?”蹲下身捡起来,捧到正要把身体探出门的林春池面前,两只眼睛里有盖不住的笑意,很明显已经有了答案。

      林春池不理解,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子姜味儿直冲鼻子,拿在手里晃了晃,飘起一坨白色的东西,是红糖的味道,除了梁秋雨想不到还能有谁煮这玩意儿送过来。

      女孩见对方收下了保温杯,满意地递出手里的两盒烟,还有小卖部老板找的零钱。

      “说好的,跑腿费。”林春池接过烟说。

      “我不要,你是梁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女孩原本很放松,可看到林春池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她脸上表情也越来越不自在,尤其是当林春池抬头时好像用余光扫过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女孩低下头,手里握着一把零钱,胳膊固执地向前伸着。

      林春池的确是在看她的袖子,那上头蹭了一块巴掌大的灰,还挂着几根陈年的旧蛛网,像是刚打扫完卫生没注意,“你袖子……”

      话还没说完,从女孩身后伸出一根拐杖,咣当一声敲在门板上,那天晚上在酒吧里弹吉他的少年站在走廊里警惕地盯着林春池,像是一头野狼在保卫自己领地,“你看什么看!”

      少年推开女孩,瞥见她手里的钱一巴掌打掉,他转过头问:“你要她的钱了?!”

      女孩急忙解释:“我没有。”

      听到我没有三个字,少年似乎松了口气,他昂起骄傲的头,一下子挺直了身板。

      女孩说:“就是帮忙买东西,姐姐说要给跑腿费,你说话别这么冲。”

      一盒烟三十块,两盒就是六十,剩下两张二十的纸钞打着卷儿躺在地板上,少年语气里带着些许怒气,“你动脑子想想跑什么腿要给四十块?!小许哥以前送外卖一单才三五块钱,她把我们当正常人了吗?!分明就是瞧不起你,觉得你可怜,你还帮她说话!真是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

      林春池不知道少年为什么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自己给钱还给错了?!她不确定这些年香烟的价格上涨了多少,也不知道送一趟外卖能赚多少钱,既然自己给别人带去了麻烦,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绝对没有侮辱的意思。

      女孩站在门口已经觉得很尴尬了,她拉住少年往楼梯处使劲儿,“走吧!你别在这儿捣乱!姐姐救过梁哥,是好人!她不会那样看我们的!”

      “咱梁哥是游泳冠军!他救过那么多人,用得着她去救吗?!”少年只有一条腿,一双拐杖撑着水泥地面坚实挺拔丝毫不退,简直比十八岁的梁秋雨看起来还要执拗。

      女孩眼睛红红的,左右看看夹在中间很是为难。

      梁秋雨是游泳冠军?林春池突然笑了一下,原来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少年凶狠狠地瞪了林春池一眼,却不知道彻底惹毛了她,林春池拉过女孩,拍干净她袖子上的灰尘和蛛网。

      少年大声质问:“你要干什么?!”

      女孩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因为自己少了一条胳膊,而是自己的衣服脏了,她的表情顿时放松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拘谨。

      林春池弯腰捡起地上的四十块钱,“我的确不清楚给她多少报酬合适,但我没有瞧不起她。”她直视少年的眼睛,“你有把自己当成正常人吗?正常人会因为这点小事恼羞成怒,在别人家门口撒泼吗?难道不是你把自己封闭起来,放弃了和别人正常沟通的机会吗?”

      “你!”少年稚嫩的脸气得泛红,拄着双拐想要跨过门槛和林春池理论,没想到女孩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成为他跨越门框继续前进的最大阻碍,他气愤道:“你还敢说!”

      “嗯,我还没说完,说实话其实没那么多人在意你是一条腿还是两条腿,你就是八条腿我还是会这么说、这么做,不要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你我都是路人甲,大家都挺忙的。”林春池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现在说完了。”

      女孩站在一旁听得一愣,她见过太多次惋惜的眼神,也听过太多次“可惜了”,如果把健全人比作全价出售的商品,她就是折价都卖不出去的残次品,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超市卖泡面送的那只碗,至少有人会为了那个碗买一包泡面,但没人会觉得她值那个“价”,她第一次听见有人不加遮掩,把话说得这样赤条条。

      女孩缓过神来硬把少年从出租房门口拖走。

      一声声对不起引来少年的不满,“朱蓓蓓,你跟她道什么歉!是她先拿钱羞辱你的,还盯着你胳膊看!她有钱了不起啊?!”

      怎么都喜欢问有钱是不是了不起?林春池歪头想,拖着伤腿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想要把门关上,少年看见更来气了,“你看,她还学我走路!你还说她是好人!”

      朱蓓蓓没管那么多,“韩旭你怎么这样?!这不是钱的事儿!你少说话!我看你一点儿也不含蓄!”

      两个人相互推搡着下楼,说实在那算不上推搡,如果不是因为韩旭少了一条腿,朱蓓蓓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推开酒吧门时两个人还在吵嘴,一个说另一个太笨,没脑子,另一个说他吃火药了,见人就开炮。

      朱蓓蓓径直往柜台走去,拿起碍眼的鸡毛掸子才想起自己的衣袖上为什么会沾上灰尘,她把手往韩旭面前一递,“你看吧,人家根本没有恶意,是我忘了上午清库房来着!你还对人家那么凶!你该去和那个姐姐道歉!”

      “道歉?!我凭什么跟她道歉!”对韩旭而言就算林春池对朱蓓蓓没恶意,但学他走路总是做不得假吧?嘲笑残疾人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等一下,我让你俩把废品放在门口等废品站的老爷子来收,怎么去了这么久?”柜台后一直坐着个女人,看肚子应该快足月了,她听得稀里糊涂,撂下手里擦干净的杯子和毛巾,茫然不解地看向朱蓓蓓。

      “佳琪姐,跳进海里救梁哥的那个姐姐就住在咱们三楼,她很客气,让我帮忙买两盒烟,说要给跑腿费,韩旭瞧见了非说人家是歧视,他说话可横了,没想到人家也不是吃素的。”朱蓓蓓的眼睛亮晶晶,像只灵动的小鹿。

      林春池和梁秋雨在马路上拉扯时朱蓓蓓正好撞见,还没等打招呼就看到两个人吵起来,她躲在一旁根本不敢上前打招呼。

      朱蓓蓓顽皮地对韩旭说:“怎么样?吃瘪了吧?该!”

      “你才吃瘪了!”韩旭白了她一眼,赌气拄着双拐去一边酒柜摆酒,下定决心再也不跟朱蓓蓓说话。

      他俩年纪相仿,吵起架来谁也不让着谁,可不管韩旭多少次在心里暗自发誓再也不管朱蓓蓓,用不上多一会儿那誓言就像放屁似的不做数,曹佳琪忍俊不禁,用目光打量他俩,一个像小猫崽子,一个像小狗崽子,“你们说的是她啊……”

      朱蓓蓓好奇,兴奋打听:“姐,你认识她?”

      “见过几面。”曹佳琪一只手绕去背后,揉了揉酸疼的腰。

      酒吧夜里营业,通常梁秋雨会在店里待一整夜,所以白天没特殊情况的话都在补觉,今天早上跑了趟医院去给小许送换洗的衣服,回来的路上恰巧在滨海路看见有人轻生,他没和救援队事先打好招呼,跳进海里时有些仓促。

      梁秋雨只许朱蓓蓓和韩旭在店里待到十二点,至于曹佳琪她的时间很自由,大多数白天在酒吧里打扫卫生,晚上就算会来也不会待太久。

      尤其是最近,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预产期,站和坐都难受,如果只是单纯的疼她还能忍,这腰跟要掉下来似的,有时候她总觉得自己的每节脊椎之间有根钩子,那钩子恐怕就要脱钩。

      医生说她心脏不太好,多走几步路就会喘,心跳比别人快不少,还是高龄产妇,嘱咐让她早点去住院,但梁秋雨带着一帮残疾孩子,她要是走了梁秋雨怕是会忙得像个陀螺。

      曹佳琪扶着柜台缓缓站起身,把孕肚搁在柜台里头的桌面上松快松快,“她跟你们梁哥是老交情,认识的时候比你们现在年纪还小呢。”

      “真的吗?佳琪姐,你怎么知道的?”朱蓓蓓仿佛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其实她也很纳闷梁哥为什么会被林春池从海里救上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让梁秋雨变得这么幼稚,简直跟她小时候不想寄宿,假装肚子疼让爸妈来学校接她回家一样傻。

      曹佳琪笑着面朝韩旭故意逗他:“当然是你们梁哥自己说的,这说来话长,你们梁哥还珍藏过人家照片呢,你俩可得对她好一点!你们梁哥护犊子!”

      韩旭不以为然,暗暗嗤鼻,“切。”

      倒是朱蓓蓓把曹佳琪的话全听进心里,一板一眼地说:“你小心梁哥找你算账!”

      他们走后,林春池端详着手里的保温杯,她觉得收别人丈夫送来的东西不好,兴许那个女人根本不知道梁秋雨做了这个。

      她走到洗碗池前拧开瓶盖,棕红色的液体冲出来一堆白花花还带着碎渣的东西,皱起眉毛打量过滤网里完整的荷包蛋和零零散散的红枣枸杞黄芪姜丝,看清的刹那手臂垂下来,保温杯底磕在洗碗台上,咚地一声响才让她冷静清醒。

      这几日为了躲梁秋雨,林春池能不出门就不出门,非出门不可就把自己裹得跟个日本忍者一样,一身黑衣黑帽,连口罩都是黑的。

      村里老人认生,见了她都当成小偷防着,没两天就有谣言说她是进村踩点儿,小卖部的大姐一边嗑瓜子一边学给她听,大姐笑得不行,说哪有林春池这种腿脚的小偷,偷东西还不得让人拉进院子打死。

      朱蓓蓓劝了韩旭很多次,还答应帮忙保密他和林春池吵嘴的事,但韩旭必须去给林春池道歉。

      韩旭那个人死倔,说什么都不去。

      蹲守多日,朱蓓蓓发现林春池通常都在早上六七点钟出门,她打算亲自道歉替韩旭说情,所以挑了个天气晴朗的上午买好早餐在自建房门口守株待兔。

      林春池买完菜从港口回来。

      朱蓓蓓已经在楼下转了几圈儿,怀里是豆浆油条,一直用棉袄捂着,到现在还热乎,她朝林春池笑。

      林春池却在状况外,她不后悔那天说话露骨难听,但真话就像刮骨的刀子,还以为他们会记恨上自己,不过就算记恨她也不在乎,反正最多待到来年四月,然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也包括梁秋雨。

      朱蓓蓓很热情地跑到她跟前来,少了一条胳膊,小跑时身体有点晃,她笑盈盈的,看起来很阳光,至少比韩旭那个臭小子招人喜欢。

      林春池愣愣瞧着,不知道朱蓓蓓要干什么,当朱蓓蓓掀开棉袄,看见热乎的早餐后心情有些复杂。

      两人踏上楼梯,林春池默许她跟在身后,像老母鸡屁股后头跟着只屁颠屁颠的小鸡雏。

      朱蓓蓓说村里包子铺的豆浆可好喝了,绝对真材实料,每天傍晚都能看到店主在门口洗豆子泡豆子,还有葱油饼也香,一点儿也不吝啬放葱。

      如此说了一路,嘴没歇息过,就要把林春池说烦了,进门后反而没了动静。

      林春池盯着她,她才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是来替韩旭道歉的。”

      “没这必要。”林春池直言不讳,收下朱蓓蓓不解的眼神说:“误解和不理解是随时都会有的事情,还有我吃过早饭了。”

      朱蓓蓓看了眼手里的东西,脚下踩着一块小小的地板不知自己的脚该往哪迈。

      林春池发现了拖开椅子,“不过来吗?”

      朱蓓蓓乖巧地走到餐桌边坐下,吸管插进豆浆杯里,两根油条,还有油炸糕和海菜包子、葱油饼,塑料袋被一一打开,香味扑鼻而来。

      朱蓓蓓说:“韩旭应该来道歉的,他不肯来道歉是因为……”她扭捏地在心里琢磨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因为他觉得我在嘲笑他的腿。”林春池坐到对面去。

      朱蓓蓓小心翼翼点了下头。

      林春池把腿从桌子底下伸到桌子外面,拉开直筒裤和秋裤的裤脚,一直撸到膝盖上头,连着那几道丑陋的疤和轻微变形的膝盖一并让朱蓓蓓看清楚,“腿瘸是因为这条腿受过伤,还得了风湿,一受冷就僵硬,严重时会疼,没办法受力。”

      朱蓓蓓很惊讶,那条疤比她残肢断端还要狰狞,好奇使得忍不住弯下腰想要触摸。

      林春池在被碰到之前收回腿,把裤子放下去,安安静静坐在桌子一侧喝水,这种感觉她能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是在不断地寻找同类。

      在她撸起裤腿之前朱蓓蓓和韩旭是同类,林春池是个健全的异类,而撸起裤腿之后那条疤和变形的腿成了她行动不便的有力证明,在朱蓓蓓心里林春池和他们被分在了同一个集合里。

      一个该为自己身体感到惋惜的人可以进入的集合。

      “姐姐,你有想过纹身或是用别的办法把那道疤遮住吗?”朱蓓蓓察觉出自己有些越界,收回手老老实实一口豆浆,一口海菜包子。

      林春池摇头,很坦然地说:“没有,我可以接受它。”

      朱蓓蓓很羡慕别的女孩可以在夏天肆无忌惮地穿漂亮的裙子,她特别喜欢网上很火的洛丽塔公主裙,但一直没有勇气尝试,“不会觉得它……很丑吗?”

      林春池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它确实很丑,但对她而言就像树木的年轮,贝类的生长线,鱼类鳞片上的环纹,是一种纪念,甚至可以说是她战胜恶劣环境一路走到现在的勋章,“其实你不必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可以喜欢它,也可以讨厌它,这是你的自由,如果你问我,我的回答是不讨厌。”

      朱蓓蓓有机会仔细观察桌对面这个女人,她看起来很冷淡,却又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冷漠,反而很有耐心,没有细腻的皮肤,没有艳丽的妆容,皮肤上有几处无伤大雅的小瑕疵,鼻头窄鼻梁高,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辫,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儿和烟草味儿。

      林春池的眼神没有躲闪。

      朱蓓蓓认为她没有撒谎,“我爸妈可不这么认为。”

      “这不重要。”林春池说。

      朱蓓蓓蹙眉思考,她从没想到过这一点,莫名有些佩服林春池的洒脱。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林春池问。

      “小时候爸妈忙没时间管我,我自己在家门口玩,过马路时不小心卷进货车车底,胳膊被碾得很严重,没办法接,只能截肢。”那时朱蓓蓓才上学前班,如果不是体型足够瘦小大概丢的就不会只有一条胳膊。

      孩子会因为疼而哭闹,但还没意识到失去一条胳膊意味着什么,朱蓓蓓天真的以为她往后的人生不会因为身体残疾而改变,但她父母却不这么想,他们很怕自己的女儿生活在健全人中要承受巨大的压力,那些所谓的校园暴力,同学的白眼,甚至是老师的特殊对待,这会是一辈子无法愈合的创伤。

      所以朱蓓蓓一恢复好就被强制转去了残疾人学校,残疾人学校也教授文化课,但终究和普通学校不一样,为了开导残疾孩子而设立的心理健康课她觉得最是无趣,尤其是那名年轻的心理老师,说话时眼神里总是闪烁着怜悯的目光,朱蓓蓓最不喜欢。

      即便朱蓓蓓想融入普通孩子当中,可每每尝试,还没受到所谓的霸凌歧视,她父母就会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像两只处于战斗状态的鹅,把她封闭起来,仿佛一直在提醒她,她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的生活更是此生无缘。

      在她的眼里父母甚至比陌生人更在意自己是否健全,他们说要养她到老,因此朱蓓蓓跟家里大吵了一架,如果不是梁秋雨愿意收留,还帮忙跟父母谈判休学一年,恐怕早就来一场预谋已久的离家出走,最终的结局也一定是被抓回家去,一家人不欢而散。

      朱蓓蓓没指望林春池真的能懂,但仍然一口气倾诉了许多,梁秋雨平时不喜欢笑,很少有兴趣多说几句话,韩旭总是捣乱,佳琪姐大着肚子,小许哥身体太差,后厨还有个聋哑人帮厨小魏哥哥,更是社恐到不愿意见人,她莫名庆幸有林春池这个人出现。

      “你父母是在忏悔,他们认为都是他们的错才导致你失去一条胳膊。”林春池语气淡淡,“我没有说他们做的都是对的,我只是猜测他们是这么想的。”

      “姐姐……”

      “我叫林春池,你可以叫我林。”林春池听习惯了埃里克叫她林,总觉得叫姐姐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那林……姐……”

      呃……好像瞬间升了辈分,但也无所谓,林春池很快接受,轻轻“嗯”了一声。

      “你会介意穿裙子吗?”朱蓓蓓咽下最后一口海菜包子,有点噎,握拳锤了两下胸口,最后再把杯里豆浆一饮而尽,好歹算是把那口包子顺下去了。

      “我不介意,但我很少穿裙子,我的工作在一座无人荒岛,那里半年是冬季,剩下的半年是□□繁殖季,有大量的昆虫和动物会从冬眠中醒来,它们会变得异常狂躁,总之我穿裙子很不方便。”林春池双臂环抱在胸前,一板一眼地解释。

      “听起来好酷哦……”朱蓓蓓没听说过这样的地方,虽然完全想象不出来,但直觉告诉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算了,不重要,林春池这样想。

      其实大可以不用说这么多,但她知道朱蓓蓓想从她这儿得到肯定,所以她说:“有人看是正常的,奇石因为不规则成为奇景,你看到美丽的风景难道不想多看两眼吗?如果是我,我不会闪躲,有人看我,我也会直视回去,别人用什么眼神看我,我就用什么眼神回敬他。”

      “直视回去?”朱蓓蓓若有所思,林春池的话让她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她说不出来,但就是很喜欢,再也没有哪一个人像林春池一样教她淡定自若地接受现实却不屈服于命运的不公,大胆地往前走,哪怕是父母也只一味地教她如何把自己藏起来。

      朱蓓蓓有些激动,“对!你说得对!我也觉得应该直视回去!”

      林春池撇过头看她,出人意料地说:“梁秋雨的耳朵后面有一道一指长的疤,难道他夏天会戴围巾吗?”她以为这些话梁秋雨会跟他们说,用不着自己多嘴,“他没有跟你们提过那道疤的来历?”

      朱蓓蓓想了一阵儿,“梁哥好像说过,是中学时和同学打架留的疤,梁哥还说他以前特别难管教。”

      “和同学打架?”林春池用指腹划过桌沿低头哂笑,“难管教倒是真的。”

      她默默地想,细细地品,梁秋雨让她体会到活在这世上不是没有味道的,也不是如死人一般失去心跳脉搏成为行尸走肉,两个人一起的日子酸甜苦辣咸五味交加,也如四季一样冷热寒暖各有交替,走下去不必用硬着头皮这样生硬的字眼形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人生路上的下一次转折。

      朱蓓蓓看不懂林春池在想什么。

      林春池慢悠悠开口,不是劝说,会有这样感慨多半是因为梁秋雨,“总之,人生是值得的,你愿意的话可以多尝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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