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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25 海葬 白桔 ...
那夜梁秋雨停好车,拿着那盒婴儿服走过林春池刚走过的小巷,坏了的旧灯泡在他头顶闪了又闪,脚步停在二楼与三楼转角的走廊,他定睛注视着三楼紧闭的铁网门,天亮后窗台上的老花盆里歪歪斜斜插着五个烟头。
林春池枕着外套手里抓着一截袖子一觉到天亮,起床伸了个懒腰才发现落枕了,她看了眼手表,快要来不及,今天是林朝栋海葬的日子,什么事都能迟到,唯独这件事不能,对于给林朝栋挫骨扬灰她总是抱有着一种异于正常人的积极。
套上最厚的那件黑色毛衣,再穿上冲锋衣,洗了把脸匆匆下楼,殡仪馆会有人把骨灰送过来,她只需要等在港口登船。
那不仅仅是个港口,是与青春期告别的结束语,林春池一路快步奔向残垣的尽头。
年前最后一批海葬,林春池被安排在船边,船上的追悼仪式,有人默哀,有人流泪,司仪手拿话筒表情沉重地念着悼词,人们举杯祭酒,抛花入海,她却始终无法融入。
潮气被寒冷凝结成刀子,又被海风卷着向她袭来,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戴上手套,把手伸向骨灰盒里,大块的、小块的、粉末的,人生结局无非如此,她把林朝栋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远远地抛向大海,独自闷声钻进回忆里。
“我们生活的这个星球,海洋面积约占总面积的70%,陆地面积约占总面积的30%,海洋所产生的氧气占地球产氧总量的一半以上,最早的生命从海洋诞生,海洋给予我们赖以生存的氧气、给予我们人体所需的食物、洋流把热量输送到地球的每个角落,而我们人类对海洋的探索与开发还不足5%。
我们的学习是为了什么?为了了解?为了利用开发?我们学习更重要的是保护!人类需要学会如何与自然共处,我们是地球的一份子,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义务!”
从大学的教室到高考前的那场雨,再到夏夜的礁石海岸,倒带后许多回忆交杂在一起,随着林朝栋一并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是梁秋雨的身影。
后来她终于知道即使海水可以连接每一块陆地,塞库德群岛的海水至少需要成百上千年的时间才能流到这儿,海水在途中不断混合,抵达故乡的海岸时已不再纯粹,就像她和梁秋雨。
细小的黑灰色粉末被风吹走,接着被船底划开的浪压下去,她亲眼目睹林朝栋的骨头坠进蔚蓝的海水里,慢慢下沉直至不见踪影,白色菊花随波漂远,骨灰盒子终于空了。
林春池一只手拎着空空的盒子站在风中,船靠岸后骨灰盒被她随手扔进一个路过的垃圾箱里,林朝栋失败的人生在一次喝多了酒的冬日以脑干出血这样的结果突然画上句号,伴随她整个青春期的噩梦在一封邮件后戛然而止,她有时会想林朝栋这辈子做过最善的事就是最后没落个半身不遂给她添麻烦,也算林朝栋命好,否则她很难不做点什么。
回去的路风很大,林春池在路边的家纺店里随便买了枕头和被褥抱回出租房,走在走廊转角,那盆枯死只剩下几片叶的三角梅不知道被哪个没公德心的当成了烟灰缸。
旧碟片又重新整理一遍放在电视机旁,走廊里那个花盆也打算栽点儿别的,她想过四个月后回到那座荒岛,如果没意外这可能是她未来的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里最后一个春节,但好巧不巧电热水器刚插上没多久就开始冒烟。
林春池没敢再踏进卫生间,穿着毛衣拖鞋跑去关电闸,站在电表箱外犯了难,老式自建房的电表箱她分不清究竟应该关哪个。
一楼的酒吧白天不营业,只有二楼的邻居要去说清楚道个歉,林春池索性把电闸挨个全拉了。
卫生间的热水器没了动静,她查了官方网站的维修电话打过去,对方说年前工人都放了假,维修单子又不少可能会晚一点,今天大概率来不了,最快也要后天,实则就是说不准到底哪天能来修,电话那头让她把插头拔了,还跟她保证热水器绝对不会炸。
林春池挂了电话寻思:她在塞库德那场暴风雪里死里逃生,如果回来年还没过年就被热水器炸死在出租屋里面目全非,岂不成了《死神来了》?
她去巷子里的小卖部买了两提纯牛奶,叩响二楼的房门,林春池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屋里始终没人应答,大概是家里没人,她把那两提牛奶放在门口就当是道过歉了。
原本打算今天大扫除,热水器炸了没热水,水管里的水能把人冻出冻疮,别说是大扫除,就是洗条内裤都能把她的手冻得伸不直。
正权衡着要不要用老式烧水壶烧水打扫卫生时,陈烨一个电话打进来,问她在没在家,要来找她。
林春池问怎么了,追问了几次陈烨都避而不谈。
按她对陈烨的了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是好事早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宣扬出去了,会不会是因为程真?
林春池决定不扫除了,先烧壶水喝,家里没有茶叶,她也喝不了茶,那天晚上去超市的时候看到有麦冬和胖大海,就买了点儿回来,也不知道该放多少,来回加了几遭麦冬,终于把茶饮冲好。
半个多小时后门外响起敲门声,陈烨拎着几只大塑料袋,进门第一句话没有提程真,“走廊里那盆白桔梗是你买的?这么冷的天还有桔梗卖呢?”
林春池上午去看的时候还是一盆枯死的三角梅,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去,探着身子看向走廊转角的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上一盆开着白花的中华桔梗,“不是我。”可能是有人觉得那几个烟头太丑了,又或许抽烟的人良心发现,谁知道呢?
陈烨把东西全都堆在餐桌上,打开塑料袋里头装着老醋蛰头、炝拌嘎巴虾、香菜洋葱拌海螺,几只飞蟹、生蚝,还有几瓶老绿棒子,“今天晚上咱俩不醉不归!”
林春池看了眼买的这些东西,“痛风套餐。”看来事儿还不小。
陈烨的嘴恨不得撅出去二里地,“来年你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依我对你的了解下次见面可能就得等领退休工资了。”
“你说得对,兴许今天就是你我最后一面。”林春池煞有介事地点头,把装着麦冬胖大海的饮水壶挪了个地儿,它和陈烨拿来的一切实在格格不入。
陈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呸呸呸!眼看着要过年了,说这些不吉利的干什么!”
刚下火车的那顿饭林春池曾提过那场差点要了她命的暴风雪,俗话说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以林春池的道行别说大隐,中隐都费点劲,想要得到内心片刻的宁静只能在塞库德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林朝栋、梁秋雨都是阻她修行的业障。
林春池一开始想要套陈烨的话,酒没喝到位陈烨还藏着掖着,几瓶啤酒下肚,林春池开始觉得有点飘了,不那么急着打听,陈烨的嘴反倒堵都堵不住。
她们把桌子移到阳台边,拉开阳台的门,抬头就能看见黑洞洞的天上挂着几颗不会闪的星星,陈烨举杯邀明月,明月没搭理她,握着大绿棒子一仰头,咕咚几声开口说:“我跟你说我可太苦了,昨天晚上我和程真从饭店出来,又去酒吧喝了第二场。”
“你把他喝趴了?”林春池问。
“没趴,我俩谁都没趴。”陈烨砸吧一下刚喝了口酒的嘴,“我俩喝得差不多了就在酒吧附近开了个房,进门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刚脱衣服人就跑了,他都没来得及穿好,提着裤子就出门儿了。”
陈烨放下酒瓶子站起来,两只手托在胸前比量了一下,“我很差吗?论长相、论身材、论智力。”拽来放在椅子上的女士单肩包,从里头掏出一把跑车钥匙拍在桌上,“论经济条件,我还有房产证没带来。”最后把手机也拍在桌上,她用手一指,“我还有钱,我很差吗?我啊?他都30了一脱裤子里头还穿个派大星的裤头,他凭啥啊!”
班长是什么事儿都管的老妈子,学委和课代表是到处收作业,总往老师办公室跑的老妈子,选他们主要看谁吃苦耐劳,但到了选文艺委员和体委就成了选靓女帅哥,别人的中学生涯林春池不知道,但她和陈烨就是如此,体委这个职位只要坐上去就能得到光环加成。
程真跟一般的体育生不太一样,学校里几个练田径的毛头小伙子打成一团的时候他往往就是那个拉架挂彩的,挨了打也没脾气,傻乎乎地笑,学习还说得过去,家庭幸福所以人也单纯得过分,平等地把每个对他有好感的女同学都处成了哥们儿。
林春池握着酒瓶,蜷起身子靠着椅背,两只脚踩在椅面上,“我记得当初你酝酿了一个学期,亲手做了礼物鼓起勇气跟他表白,最后也没个结果。”
“怎么没结果?他拒绝了啊。”陈烨一想起来就来气,她费尽心思请田径队吃饭喝水,把程真三年来的照片都搜刮来做了个相册当做表白礼物送给他,没想到对方别说感动,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
林春池撬开一只蟹壳,把有蟹黄的部位递给陈烨,“你跟他表了几次白来着?”
陈烨接过,“三次,第一次是高一下学期,我特地托我爸买了几个泰国榴莲送到他们田径队,第二次是高二秋季运动会,我寻思上次失败可能是他不喜欢榴莲,跑步的总不能不喜欢鞋吧?就托代购买了双美国产的钉鞋赶在运动会前送给他。”她伸出三根手指,“我也是要脸的,再一再二必不可能再三。”
现实已经再三了,别说三,四五六都有了。
林春池的脸被酒气熏红,目光柔和望着陈烨,不时点点头,“我记着你高中的时候挺喜欢海绵宝宝的,睡衣都是那块黄色海绵,他裤头是派大星不挺好?你俩一起去卖蟹黄堡。”她忍俊不禁,压着嗓子学:“嗨,海绵宝宝,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真挺像程真的,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裤头,他觉得太幼稚下不来台才跑了?”
陈烨的脑袋靠在墙上,冰凉的墙面贴着她滚热的脸,“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是,不重要了。”林春池说:“上大学后不是有几个玩得好的男生?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有一个家里是卖外国车的,还是什么地区总代,你爸肯定喜欢。”
“我不喜欢,我爸喜欢让他处去吧。”陈烨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大绿棒子当麦克,“网上那句话怎么说的,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但我懂,情之一字不可强求,我知道他不爱我,他的眼神说出他的心~”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蛋来了两下,“姐们儿要脸!哦~他不爱我~”
“哎哎哎!这怎么还唱上了。”林春池站起来抢走了陈烨手里的酒瓶,“就记住这么两句词愣是让你给对上了。”
“哦~”
“他不爱我~”林春池破天荒地陪着陈烨闹,笑着看陈烨挪开椅子把拳头放在嘴边在客厅里开演唱会。
陈烨一只脚踩上椅子,青春期那几年听过的伤感情歌都唱了一遍,唱到曲库耗尽自己钻进卧室被子一盖睡大觉。
林春池坐着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特别像岛国爱情动作片里的无能丈夫,一顿饭就已经燃尽了,虽然陈烨喝完了倒头就睡,但什么事儿不放在心里,发泄完了就翻篇,林春池是累,但越累越睡不着。
屋里约莫二十几度,剩饭剩菜放到明天就得馊,林春池把桌上的垃圾捡进袋子,刚穿鞋准备下楼丢,桌上陈烨的手机响了,林春池怕吵醒她,又脱了鞋回客厅看。
下楼路过垃圾桶,随手把垃圾扔进去,手机屏幕一直在闪,看了眼屏幕:AAA三顾茅庐,她笑够了才划到接听键,“喂,天真……嗯……程真,我是林春池。”
电话那头停顿的时间有些久,程真支支吾吾开口:“老林,能不能让虎子接电话。”
林春池把手机贴在耳边,用冲锋衣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一打电话就管不住脚,顺着水泥路巷子一路走到街边,“她这会儿喝多了在我家睡觉呢。”
回头望了眼三楼的窗口,客厅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白天往港口走的人有一些,晚上往这儿走的人很少,街上的路灯不多,她第一次看见一楼那家酒吧开门营业,无意瞥了一眼,屋里空着不少位子。
程真问:“虎子跟你说了?她是不是生气了?”
“你觉得呢?”天气很冷,林春池本想敷衍了事,却被程真的浆糊脑袋惹起一股无名火。
“不是,我……”
林春池突然问:“你是不是不行?”
程真吓了一跳,他和林春池并不太熟,主要是有梁秋雨那么个人在,班里的男生都不敢跟林春池熟,“我不是,我可以解释。”
“说。”她说。
“我觉得虎子不喜欢我,那天晚上她就是……就是……”
“就是想睡你?”她问。
“嗯……”
林春池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上学的时候她往我们田径队里藏榴莲,臭得老师以为屋里有死耗子,前一天正好是我值日,老师把我揪出去训了一通,高二那年运动会,我上场前她把我鞋换了,留了双小一码的,所有项目跑完我脚都磨出血了。”
她提醒:“毕业时不是还给了你礼物?是照片吧?”
“你快别提了,她给了我本相册,把照片里所有人的头都剪了,就留我一个,肯定是她知道我喜欢她,威胁我让我小心一点,不然下一个被砍头的就是我。”
林春池一只手揣在冲锋衣兜里,站在路灯下迎风大笑。
笑得程真不知所措,在电话那头发毛,“你别笑,我认真的!我就是觉得她这么讨厌我,我再趁人之危,她不得恨死我?老林,你能不能帮我跟虎子说两句好话,我真求你了。”
呛了几口冷风,林春池咳了几声,“好说。”电话挂断,她低头给手机锁屏,顺便从兜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根,把烟倒过来,过滤嘴在掌心墩两下,背过身挡住风把烟点着,白雾等不到升起便被海风吹散。
临走前也算做了件好事儿,程真那个单线思维的男人,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林春池想抽完这根烟就上楼,她掐着烟弹了下,灰白色的烟灰断掉一节,跳起来被风吹走。
从贴着冬夏酒吧的那个小巷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男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毛衣开衫,拉链拉得高高的,搬着两件塑料啤酒筐摞在后门墙角,之后又来回折腾了几趟。
林春池眯起眼睛,一直静静地看,其实在看见梁秋雨的那一瞬走廊阳台上的白桔梗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直觉告诉她那盆花一定是梁秋雨放的。
梁秋雨戴着一副劳保棉线手套,直起腰时正望见林春池看着他,摘手套的动作顿了一下,垮垮的三七步默默收拢立正,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抖了抖,顺道指了下冬夏,手套塞进屁兜里。“我开的。”
“嗯。”林春池的目光错过梁秋雨,朝酒吧里看了一眼,屋里黑咕隆咚,台上弹吉他的那个男生少了一条腿,椅子旁斜斜靠着一双拐,女孩唱着阿桑的歌,一边袖子空荡荡。
林春池想起那个因为哮喘病躺在医院的男孩,她重新把烟摸出来朝梁秋雨递过去,“来一根吗?”
梁秋雨撂下句:“我回去穿件外套。”快步跑回酒吧,套上那件貉子毛羽绒服,拿着两瓶啤酒推开玻璃门,接过林春池的烟夹在耳朵上。
宽阔的马路几乎没有车经过,路边的松树肆意生长,她记得上高中的时候这条路没这么宽,几乎没什么小车,只有来回拉沙石的大货车,他们还像当年一样坐在防潮坝高高的石墙上。
海水一浪一浪拍打着堤坝,潮汐来去一声接着一声,林春池用牙齿磕开啤酒瓶盖,就像高中时打开玻璃瓶汽水,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就像喝白开水一样面无表情,也包括喝白酒,其实她因为林朝栋挺讨厌酒的,但却有种迷恋,迷恋喝醉后眩晕的感觉,能忘掉许多事。
第一次喝酒是在高中,那时梁秋雨告诉她,他的目标是理工大的创新实验班,离海大只有几公里,他站在堤坝说:几公里路,走得再慢半个小时也到了。
这半小时走了十二年还是没有到。
从那天起林春池就知道基因是骗不了人的,虽然讨厌,但想的时候心里痒痒的。
梁秋雨喝了口酒。
“你了解程真吗?”她忽然问。
他想都没想,“没打过,以前没有,现在也……我很久不打架了。”
林春池侧目望着他的侧脸笑了,“我是问你他人怎么样?”
梁秋雨喝酒上脸,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眼底红得像刚哭过。
他听林春池问起程真,放松的脊背有片刻僵直,紧握酒瓶瓶颈,声音有些嘶哑,“不了解,你知道我。”
“也是。”她故作轻松回答,十几岁的梁秋雨眼睛里很少能装进对他而言不重要的人和事,他的焦点总是单独的、唯一的。
林春池看着他,梁秋雨望向与黑夜相接的深蓝,海岸的一头有喧闹的霓虹,但那些终究离他们很远。
融化了寒霜,他的睫毛看起来湿漉漉的。
林春池觉得眼前短暂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理所应当的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点心虚,屋外的酒比冰箱里的还要凉,憋着一口气喝到底。
梁秋雨从她手里抢下的只是一只空酒瓶。
他蹙起眉头,她只顾着笑。
如果洋流能带回思念,如果酒能解开枷锁,如果她能不顾一切随心而行,那该有多好。
眼底是梁秋雨的侧影,回忆乘着醉酒带来的眩晕感一并在脑海里放肆,她说:“你记得那时候咱们班有个男生学习很好,个子很高,皮肤黝黑,戴着副方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刚开始我以为他是体育生,风吹雨打日晒,因为他实在太黑了,谁知道有一年运动会空了个项目没人报,赶鸭子上架才发现他四肢不协调,但他每次考试都是咱们班作文最高分,我记得他叫蒋文政吧?”
她继续说:“我还记得咱们班有个姓董的男生,真的好瘦,每次课间广播体操他都站我旁边,叫董什么来着?我忘了,我觉得咱们学校的队列排得特别不合理,大个子在前,小个子在后,前面有什么挡得死死的,你还记得那首歌吗?广播体操的歌。”
“踏浪。”他说完,两只酒瓶肩并肩站在防潮堤的高墙上。
“对,踏浪,那几年听太多遍了,听得耳朵里生茧。”林春池清了清嗓子,“海上的浪花开呀,我才到海边来……梁秋雨,你看,下雪了。”
她抬起头,零星几片小雪从高空飘下来,雪落指间从有到无,这样的雪塞库德很少见,那座岛上一下雪就像不要命般肆意宣泄,一场雪下来不知道要带走多少生灵性命。
故乡的雪却总是这样,被狂烈的海风裹挟着,无奈自己的来去,风若停下来给它一丝机会,即便只有一瞬,漫天细雪顷刻就会变得温柔。
这里的海不见雪不结冰,就像曾有过约定,落雪后也只是绕着海岸结上一层薄薄的冰壳,浪头撞上来化作晶莹剔透的冰凌随浪逐流。
她点燃今晚第二根烟时梁秋雨轻轻“嗯”了一声,他们坐在防潮堤上赏了会儿雪。
风中有人喊了声“梁哥!”,二人齐齐回头。
拄着双拐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酒吧门口,旁边还有那个曾在殡仪馆与林春池有过一面之缘的怀孕女人,他们好像在说些什么。
冷风让人立即清醒,林春池尽量体面地与女人点头示意。
女人笑眯眯望着林春池,直到脸上的笑容变得刻板僵硬才转身把少年拉进酒吧里。
“有点冷,我先回了。”林春池的唇被风扫得干裂,这一根烟只燃了不到三分之一。
“嗯,晚安。”他坐在原地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晚安。”将烟摁灭在防潮堤,一只手撑着墙一跃而下,两只手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往出租房走,她终于明白即使喝得再多也始终无法成为如林朝栋那般心安理得借着醉酒肆意妄为的人。
她清楚知道自己看梁秋雨时的眼神,身体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海风刮着心脾也带来他身上混着清冽气息的烟草味儿,因为身旁是他,所以风也显得弥足珍贵。
林春池意识到自己可能随时会失去控制,转过小巷,避开路灯,一脚踏上一级台阶,把被风吹乱的发拢向脑后,努力让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心恢复到原先的状态,继续做那一潭寂静的死水。
她告诉自己冷静,酒永远不该也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借口,失措跑上楼,甚至已经开始害怕再见到那个怀孕的女人。
视线因落雪而斑驳,防潮堤上只剩下梁秋雨一个,冰凉的指腹摩挲过烟蒂,轻轻擦过浅淡的齿痕,一小朵火焰在海与陆的夹缝之间一闪即逝,雪花融化打湿了烟纸,吐息间被烟雾模糊了表情。
“原来嘛你也爱浪花,才到海边来……”他哼唱的声音比飘雪还轻。
拄拐少年隔着酒吧的玻璃窗看向堤坝上的孤独人影,“刚才那个女人看起来怪怪的,像是在吊着梁哥,她不是来骗梁哥钱的吧?”
怀孕女人冷不丁拍了一下他的背,“别瞎说!难道你希望你梁哥一辈子打光棍啊?!”
“他不爱我。”取自歌手莫文蔚的歌曲《他不爱我》
“海上的浪花开呀,我才到海边来。”
“原来嘛你也爱浪花,才到海边来。”这两句取自徐怀钰的《踏浪》好像还有别人演唱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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