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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10 家味 小欢 ...
梁秋雨跳海的第二天林春池几年以来引以为傲的生物钟失灵了。
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在睡前给自己心理暗示,第二天肯定会准时睁开眼,但那天她睡得昏天黑地,起来时已经是中午,嗓子里又干又痒,身上也有些潮热,林春池坐在床上觉得不太妙,她应该是感冒了。
沙发上的人已经不见,跳绳的另一头空空荡荡,薄毯子就随意堆在地上,林春池心底一惊,顿时凉了半截,她跑到阳台拉开窗帘半个身子探出去,楼下没有梁秋雨的尸体,紧张感却还是没缓解半分。
林春池拉开门叫梁秋雨的名字,一张嘴发出的声音像唐老鸭,此时正对着门的浴室被人从里面打开,梁秋雨穿着宽松的白T恤衫,脑袋上蒙着条白浴巾从里头走出来。
背后腾腾雾气在飘入客厅时瞬间消散了,浴巾盖住他半张脸,听见林春池的声音稍稍扯下去一点,“吃饭。”
“你会做饭?”林春池以为有钱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电视上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家里有保姆有司机,等她走出墙壁留下的阴影来到客厅时几个打包盒摞在一起,放在塑料袋里,袋子上印着聚缘酒家。
他果然不会做饭。
梁秋雨把它们一一摆在桌子上,浴巾滑落至肩膀,依稀看得见锁骨和细长脖子上的青色血管在泛红的皮肤下有规律地跳动,“浪费时间。”他不解地瞥了眼慢腾腾的林春池。
林春池走到桌边坐下,脑袋沉甸甸的,手背放在额头上试试温度,又好像没发烧,她想都没想就开口:“自己做很香啊,有家的味道。”
梁秋雨没接话,悄然变回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周围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了,林春池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夹了个虾仁低头往嘴里扒饭,“我家就这个味道。”
其实她那个家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天已经聊死了,只要跟家有关的话题林春池再也不敢轻易提起。
吃完饭她给梁秋雨煮了杯姜丝红糖水赔罪,梁秋雨皱眉盯着面前滚烫的红糖水坚决拒绝尝试,哪怕林春池把杯子凑近他的唇边,那张嘴被锁住了一样死死抿住。
梁秋雨双臂抱在胸前,像只大倔狗把头往旁边一扭,“我说了不喝,我不喜欢姜,管好你自己吧!”
那一壶姜丝红糖水最终全部灌进林春池的肚子里,梁秋雨坐在客厅看球赛,她三不五时从房间里跑出来,先是尴尬笑笑,然后麻溜冲进厕所。
09的冬天过得很快,春晚那首王菲的《传奇》火遍大江南北。
10年的夏天,六月初,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倒计时,黑板上的数字越来越小,离中考只剩下十几天,林春池想过中考后她和梁秋雨应该会像两颗擦肩而过的行星,终将向各自的目的地行去。
市里除了一中成绩比较不错之外还有一家私立高级中学成绩也不差,虽然总体比不过一中,但有很多肤色各异的外国老师,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据说学费很贵,考那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是打算高中一毕业就出国。
最后一次值日,林春池在梁秋雨的桌子上看见那所私立高中的招生简章,这东西一般不会在马路上乱发,他大概已经有了去那所高中的想法。
虽然莫名感到失落,但林春池一心想要考上本校,无论是谁都不能成为她翻身路上的绊脚石,梁秋雨也不行。
她惴惴不安等着中考成绩下来,接到班主任电话的那天林春池确认自己能在一中继续读高中,那种喜悦像充满压力的高压锅忽然被人撬开,她想告诉梁秋雨,座机号码按到一半,兴奋的表情黯淡下来,扣上话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春池躺在夏日冰凉的木地板上,身上穿着吊带,光溜溜的背贴着地面,兴奋之余望着天花板小声跟自己说:“只要再熬三年,三年后就能离开。”这是她唯一的指望。
梁秋雨很意外地出现在一中开学前的报到日。
他一身运动服双手揣在裤兜里站在升旗台旁,广播里把所有高一新生的名字统统点了一遍,他们中间间隔着近百个陌生名字。
她埋下头想:或许有一种不太可能的可能,她和梁秋雨还会被分到同一个班里,直到教导主任念出班号,林春池猛然抬起头,暗暗藏下欢喜。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掠过树影,一束束照进操场,林春池站在后排踮着脚,视线穿过无数人的背影看向梁秋雨的后脑勺。
她的名字被从广播里念出来时梁秋雨也以微不可见的幅度侧头看向身后,他们没有过对视,像没发现对方,但这种不太可能的可能成为了现实。
10年秋,迎来了新学期,搬进了新教室,有了新的同桌,她早就认识梁秋雨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晚自习前班主任撂下一句话就走了,说教育局明天要下来检查,学校领导组织紧急会议。
老师不在,陈烨拍了拍丁卉的肩,“要不要尝尝这个,我爸的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咖啡,说是非洲产的,那地方叫什么来着……埃……埃什么亚。”
丁卉手里拿着一本英语教辅,转过身推了下眼镜架,“埃塞俄比亚。”
陈烨眼睛一亮,“对,反正跟我们之前喝的那种咖啡奶茶都不一样,我爸说他喝了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心脏突突跳。”
丁卉从书包一侧的网兜里掏出保温杯拧开放在陈烨的桌子上,“怎么会呢?咱学校门口那个咖啡味儿的奶茶越喝越困。”
陈烨垂眸看见杯里还有大半杯热水,正好用来泡咖啡,她从小玻璃罐挖出一大勺倒进去,“你是不是傻,那奶茶连奶都没有,谁还给你放真咖啡?”
除了门口那家奶茶店的咖啡奶茶,林春池再没接触过任何跟咖啡有关的饮品,她有些好奇地看着陈烨往自己的杯里倒咖啡,勺子里装的不是粉,而像是细小的碎石沙子,似乎跟广告里的三合一还有咖啡豆都不太一样,陈烨告诉她是这叫冻干咖啡,超市里没见过这样的咖啡。
林春池一只眼睛放在保温杯杯口朝里头看,碎石细沙慢慢溶解成棕褐色的液体,顺着热气冒出一股股醇香的气息,没有一丝甜腻,“是不是倒的有点儿多?”
“好像是有点儿多,不过没事儿,喝完了我家还有,我爸喝不来这玩意,这东西给他就糟践了。”陈烨给自己也冲了一杯,然后扣上玻璃罐的盖子。
林春池杯里的水刚好入口,她喝第一口时冻干还有些没化开,浓郁的咖啡液沾在嘴唇上,她放下杯子把嘴唇舔干净,渐渐皱起眉头,她不相信人怎么能自找苦吃,又灌进嘴里一大口,还是没觉得好喝,“怎么这么苦?”
丁卉忍着口腔里的苦涩,盯着杯子沉默了许久,而陈烨干脆都喷在了习题册上,“我靠,好苦!”
她们强忍着苦味儿喝完了整杯,陈烨试图从玻璃罐上的英文里看出些端倪,最后勉强总结出这么贵的东西觉得不好喝可能是她不懂得欣赏,但无论如何这句好喝还是不能昧着良心说出口。
林春池想了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像做奶茶一样加糖加奶?兴许就好喝了呢?”
丁卉说:“现在没有啊。”
陈烨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等明天咱再试试!”
晚自习过了小半,林春池用胳膊肘戳了戳陈烨,“你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
陈烨低着头停下手中写个不停的笔,用余光看向她,“没有啊,你心脏也突突?”
“嗯,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林春池呼吸急促按住胸口。
陈烨觉得林春池大惊小怪,“你咋跟我爸一样?”她还在傻乐,林春池咚地一声倒在桌子上,桌角的文具袋顺势打落,班里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她俩。
陈烨彻底吓懵了,“林春池!”
前座的丁卉转过身看得目瞪口呆,“她怎么了?”
陈烨慌了神,情绪激动地说:“咖啡!是咖啡!”
一旁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陈烨,你给林春池下毒了?!”
“你放屁!”陈烨急得快哭了。
梁秋雨正盯着一道数学题转笔,啪嗒一声笔掉在桌子上,他踢了脚桌腿,蹬开椅子,紧盯着林春池倒在课桌上的身影快步走过去,教室里仿佛飞进了一万只苍蝇,议论声绕着屋内盘旋。
他把林春池放在地上侧卧,撸起她的袖子,扯开她的衣领,稍稍拉下她的校服裤子,手放在她背后隔着衣服摸了几下,像是在解什么扣子。
陈烨一眼就看明白了,炸毛大叫:“你干什么?!”
教室里有人起哄,梁秋雨怒喝:“打急救电话!马上!说她过敏!全身荨麻疹,呼吸困难,再晚就死了!”
陈烨掏遍了衣兜,哭着说:“学校不让带手机,我没带来,现在怎么办?”
梁秋雨用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一个个都在摇头,他怒斥陈烨:“别哭了!过来扶住她,千万不能正躺,要是吐的话呕吐物呛进气管人就没了!”
陈烨哭到一半硬憋回去,连忙上前扶住。
梁秋雨推开挡路的同学飞奔出教室,办公室的门上了锁,他敲了几下都没动静。
走廊的灯只留了一盏,乍一看阴森森的,他用身体撞向那扇门,门纹丝未动,飞起一脚结果还是一样。
来不及了。
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回音,许多人走出教室把办公室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看见一个少年脱下校服外套裹在拳头上,挥拳砸向办公室贴近走廊的那扇玻璃窗,窗户被开了个大洞,少年把校服外套垫在窗台上,扒着窗台翻窗而入。
他神情紧张抓着座机话筒,血珠顺着掌根向下滚落,糊住了座机按键,滴得桌面上都是,办公室里外一片狼藉。
120急救车停在学校门口,梁秋雨抱起林春池跑下教学楼,汗水顺着面颊向下滑落,一滴滴砸醒了林春池,迷糊中隐约看见梁秋雨的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下楼的路很颠簸,她怕摔下楼梯想抱紧梁秋雨,意识却像被海水稀释,林春池只能记到这里,仿佛一场梦。
梦里有一块巨大的礁石,夜幕下的海岸冷到极致,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礁石岸,带走大地的热量。
一个少年站在礁石上,梦里场景似曾相识,耳边没有声音,她攀上礁石,少年从高处坠落,她也跟着跳进海里。
他们变成两只跃出海面的海豚,甩尾拥抱黑夜又扑通一声落进大海,浪花卷起泡沫,一起游了很远。
远处有座像《泰坦尼克号》电影里一样大的冰山,眼看着就要撞上去,她想说些什么,可海豚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吱吱呀呀的鸣叫声,这让林春池倒吸一口气,猛地从梦中惊醒。
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索性眯着眼摸索,手指勾住梁秋雨的衣袖轻轻拉拽,失去意识的时间里似乎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梁秋雨坐在病床边用包着纱布的手削一块形状诡异的苹果,他对自己的作品不大满意,蹙眉打量着。
林春池睁开眼,嗓子里一股怪味儿。
“咖啡因过敏,你自己不知道吗?”他冷着脸,语气里带着点儿责怪的意思。
林春池想起刚才那场梦,可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张了张嘴巴正好能塞进梁秋雨削好的苹果,大概是药的关系,嘴里都是苦气,看了眼挂在吊瓶架子上药水,咬了口清甜的苹果,顿时舒服不少。
他以为林春池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最好,现在的梁秋雨还不足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跟女生说清楚为什么要解开对方的内衣扣子,又扯下校服裤子。
林春池小口小口啃着苹果,从头到尾梁秋雨所做的一切她都模模糊糊有所感应,目光落在梁秋雨受伤的手上,想说声谢谢,还没开口等到的却是梁秋雨生硬冰冷的一句话:“我们扯平了。”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不用谢我,也不必为此感到亏欠或者不好意思,我们可以跟以前一样相处。
但梁秋雨总觉得说太多显得怪矫情,实在张不开这个口,到嘴边就只剩下一句等价交换似的扯平。
感谢的话噎在喉咙里,窗外大亮,不知是谁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盆白桔梗。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过敏?”林春池捧着苹果整个人蔫蔫的。
“我也这样过。”
她看向梁秋雨:“咖啡因?”
“不是,青霉素。”他若无其事地提起:“老师给你爸打电话了……”
话音未落林春池变了脸色,费力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就要走,校服什么的一概没想着收拾,她急了,惊慌抓住梁秋雨的手问:“什么时候打的?!我得马上走!”
在这之前梁秋雨以为她爸要砍死她只是一种夸张修辞,四目相对,忧郁的眼睛里竟也燃着一把火,定住她躲闪的眼神,“吊水没打完,你不能走。”
林春池一下子愣住,她看向地上的凳子,立在地上的吊瓶架,最后拾起柜子上水果刀,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握在胸前,无助地看向梁秋雨。
手指被一根根掰开,那把泛着闪闪银光的水果刀被抢走,心中唯一的依仗和安全感顿时被瓦解一空,病房里的陈设一览无余,一只孤舟在海面上等待暴风雨来临。
梁秋雨第一次那样认真地待她,像船锚抛入海底,勾住礁石缝隙,孤舟不必怕被风浪卷走,“电话没打通,他不会来的。”
“真的不会来吗?”林春池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原本打算人一醒就走,因为一根勾住的手指没能走成,“我保证。”
有件事梁秋雨从未主动与别人提及,09年的那个雪夜并不是第一次,他曾在家中的衣柜里亲眼见证母亲第一次出轨。
父亲说是捉迷藏,在那昏暗无光的狭小空间里从没有人注意到他过得好坏,梁秋雨仍记得儿时站在父母面前被吓坏了大哭时,他们还在争吵不休,他们互相要挟,最后达成共识,相互握着对方的把柄成为利益共同体,没人在乎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婚姻“利息”。
但带他走出衣柜的是林春池,他不再只是个不必对自己人生有任何意见的死物,血肉终于能被人看见。
林春池回到床上,仍如惊弓之鸟,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恶毒的人,但凡事总有例外,握住水果刀的瞬间她许愿林朝栋能从她眼前彻底消失,诡异的、血腥的、令常人无法接受的画面被愤怒与恐惧的浪潮冲进她的脑海。
梁秋雨埋下头继续削苹果,依旧丑得令人发指,刀尖扎进苹果里递给她,“还吃吗?”
她迟疑片刻,用颤抖的手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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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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