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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第三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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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主还在做梦。
梦中挺美好,可甫一睁开眼,正瞅见对面那糟心家伙,它便觉着很不美好了。两只脑袋如陀螺似得转了一圈,却不曾见着为它值守洞府的小细。
“兽主早!兽主好!您老人家身体好呀!哎呦喂,您是在寻大个头儿么?它正忙给给您准备早膳哪!您猜猜,我给您带了什么好吃的?您保准儿猜不着!那可是我花费了好些心思才得的好东西,保管您吃了一顿还想再吃一顿,吃了两顿还想吃三顿,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两只脑袋齐齐露出了不堪骚扰的痛苦表情,不约而同地长大嘴巴低吼一声。吼声在连绵的山洞中激荡出一波又一波回声,仿佛整座山都要摇摇欲坠。
正在洞外清点礼包的巨蟒吓得不轻,飞快地冲了进来,正瞧见兽主发脾气,而始作俑者却一脸无辜的表情,且叨叨着:“哎呦喂,我这一听啊,就晓得您老人家身体嘎嘎好,不然不能这么中气十足啊!清早来这么一嗓子,一整天都神清气爽!”
巨蟒也不管什么待客之道了,长尾一扫,便将胡二拦腰卷起,飞也似地溜出洞府。
胡二被勒得直翻白眼,手脚并用地用力挣脱。好不容易双脚着地,它气咻咻地抱怨:“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当属下的!老爷子听几句顺耳的话,心情一好,吃啥都香,看啥都舒坦。它老人家高兴了,你这当属下的日子不也轻松?真真白瞎了你这大个头!真是半点脑子都不长!”
巨蟒劈头盖脸挨了一顿训,呆呆地也不会反驳。它听着胡二这番话字字在理,然,本能地觉着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劲。它思来想去,想不明白,生平头一回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只长个头不长脑子啦!
正糊涂着,便听见身后传来咚咚脚步声。
兽主好不容易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慢吞吞地走出洞府。哪承想正对上小细呆瓜一般的表情,愈发觉着糟心了。
胡二一瞧兽主出洞,翻脸比翻书还快,立时一惊一乍地迎上前去,“我的天呐!先前是我眼拙,只觉着您老人家气色声音洪亮。现如今日头这么一照,我竟瞧着您印堂亮晃晃的,气色好得不得了!”
兽主的两颗脑袋彼此对望,硬是没从对方毛茸茸的脑门上看出何来“印堂亮晃晃”。它也不睬胡二,只冲着巨蟒低吼一声,叫它别理这狐狸精的胡说八道。
胡二对这当面打脸的行径倒也不生气,仿佛之前在小细与兽主之间飞快变脸判若两人的并不是它。这未必关乎品性问题,而是其天赋,或者说是一种自保的本能。
当然,胡二拜访兽主,并非只为了说些让人肉麻的奉承话。此来,它是专程携礼道谢。
胡二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虽说是有点道行的狐狸精,可它那点儿修为,也就能欺负欺负普通兽类。对上如兽主这等强悍的异兽,它除了逃之夭夭别无二路。
故而,它并没有坚持要护送白烁等人上京。
说句不好听的话,万一遇上捉妖道士啥的,它还得依赖白烁的庇护。
可是,让它这么干等着,它也做不到!故此,它求到了兽主面前。
数年前,它曾被兽主不轻不重地教训过一顿,吃了些苦头。然而,兽类素来慕强,它非但不嫉恨,反而抱上了兽主的大腿,时常送点儿礼轻情意重的东西。
兽主是金鸡山的无冕之王,见这狐狸精并不是要与自己争地盘,反而在一败之后隔三差五地腆着脸上门来,也就不好将它撵走。一来二去的,它倒成了兽主洞府的常客。
只是,上门的次数多了,兽主也烦它——这狐狸精,嘴巴忒能说,死的说成活的,孬的说成好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兽主历世弥久,什么没见过,自是瞧出胡二没啥险恶心思,便不与它计较。反正,胡二说啥,它都只打个折扣来听。
后来,胡二离开了金鸡山。那几年,兽主倒是清静了,可偶尔也不免怀念一下——它自重身份,等闲不会踏出金鸡山,故而对山外的世界颇为隔阂。狐狸精三天两头地往山下跑,在人族的村子里骗吃骗喝不说,还会将那些匪夷所思、可笑可叹的笑话讲于它听。一连好几年,兽主都没听到山外的故事了,颇觉着几分寂寥。
忽一日,久违的胡二出现在洞府前。
起先,兽主听了胡二的请求,并未答应。
于世代生活在山林中的野兽,人族是个并不讨喜的族群。他们狡诈、莽撞、凶恶、阴险,尽管个体的力量极其孱弱,然,一旦群体出动,则往往会对山林众生造成可怕的伤害。试问谁家没有几个远亲故旧死在猎人手下呢?更甭提失去了父母的小崽子们,几乎没有长大成年的可能——失怙,意味着毫无庇护,而在成年猛兽眼中,小崽子们妥妥是一坨鲜嫩可口的血肉。在野兽的世界里,可没有什么“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说法,弱肉强食是山林里的不二法则,是打开天辟地时就有的规矩,便是兽主也不能改这规矩!
咳咳,扯远了哈!
当然,除却对人族的厌恶,兽主也免不了总有几分好奇。毕竟,山林中岁月悠悠,几百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而人族的世界却充满了新奇——在短短几十年里,一个村庄可能从无到有,也可能一夜之间破败成废墟。山下的道路,响过婚嫁喜庆的唢呐声,也回荡过急促如踏人命的马蹄声。于兽主而言,那些发生在山林外的事情,就像戏台子上热热闹闹的戏,虽则与己无关,但总能打发消磨这漫长且无趣的时光。
而恰巧的是,胡二是个在山外世界混迹过的、开过眼界的狐狸精。而更恰巧的是,胡二还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它讲白家庄,讲十一年前的那场山洪,讲被那幅红背面吸引而来逃过一劫的村民们。它讲洛山县,讲柳青胡同白府,讲童声清朗的学堂,讲灯红酒绿的勾栏瓦子,讲岁末的集市和开年的大戏。它讲讨债的债主非但空手而归,转头又偷偷往孤儿寡母家的窗台上放了一小袋碎米。它讲落魄的书生借住在城外的小庙中,吃着稀薄的菜粥,以抄写经文换取食宿。
这一切,与野兽的世界截然不同。固然血缘是天然的纽带,可小崽子长大后,还是会被远远驱逐,不得踏入父母领地半步。它们所有的行为、所有的规则、所有的逻辑,都是为了生存。而唯有人族,在生存之外,居然还会有这么多繁复纠结的条条道道。
难怪——兽主无声地叹口气……
胡二口若悬河地讲个不停,期间时不时被兽主打断,只得停下来解释——
“没错!最初,消息是从周家传出的——是周家那小子送了封信给白烁,如此,白家人才能先行一步逃出洛山县。”
“为什么周家小子要递送消息给白烁?因为他们是朋友啊,关系还不错。所以周家小子就好心呗——啊?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的确,他们一个姓周,一个姓白,不是一家人,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就是单纯的朋友——不、不是,朋友之间就得有这份情义,他们人族很看重这个滴——”
胡二解释地口干舌燥,不晓得怎样才能令兽主明白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会为“情义”二字冒多大的风险。
“——您这话可就不对啦!诚然,白烁的爹娘都死了,就剩三叔是他最亲的亲人。他要为亲人鸣冤,要讨公道,要惩治杀人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呀!怎么在您看来就不对呢?哦,您是说他既然没有能力亲自咬死凶手,就该远远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然后呢?小心翼翼地活一辈子,什么都不想,只要生孩子、传留血脉,这就完啦?哎呦喂,我的兽主大人啊,这是咱们山林兽族的做法,可在人族是要被唾弃的!”
“人族讲究‘有仇报仇,恩怨分明’,如此方对得起在这世上走一遭,对得起投胎做一回人。若单单只是为了活着,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哎呀——我失言了——救命——兽主大人您消消火,我说错了,认错还不成么——哎呀——”
胡二被兽主问得头晕目眩,一时失口,结果便是被兽主拖着尾巴按在地上好一顿修理。这顿揍挨得哟——啧啧,胡二的方脸都肿成了圆脸,莫说金鸡山里的大小野兽没认出来,只怕便是它亲娘见着,也认不出来啊!
所幸,这顿揍没白挨!
也不晓得是胡二的表现很到位,抑或它讲的故事打动了兽主,当几日后胡二顶着一张尚未彻底消肿的脸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兽主洞府前,天黑时,终于得到兽主的一句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