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0、第三百二十章
...
-
“你可想好了——真要告御状?”胡二神情肃穆,语气是前所未知的郑重。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这世上,不该有冤死的人,更不该杀人不偿命。”
“你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胡二轻哂一声,“你可真是天真!居然会相信这种骗人的话?!”
“不是我相信这句话,而是我想,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你既然晓得官官相护,想必也该明白想要皇帝为你们主持公道,只怕并不容易。”胡二也曾经偷看过演戏,可它从来不相信那些咿咿呀呀的东西。于这一点,它的确比二妹哥通晓世情得多。
“我自是晓得。”白烁弯了弯唇角,似乎在笑,眸底却是冷的,“我根本就不曾奢望皇帝一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他下旨平叛,他的兵却杀良冒功,这是打他的脸,他丢不起这个脸!”
“那你为什么还要……”胡二微微吃惊,追问道。
“就算皇帝不想丢脸,我也要逼一逼他。”
“你?你想做什么?”胡二惊得险些炸毛,“你你你——你可不要说你想在金銮殿上刺驾这等杀头的屁话啊!”
“你看戏看多了——我不会蠢到用刀逼他!我要让天下人都晓得在夔安郡洛山县金鸡山下发生了怎样惨绝人寰的事情。民意沸腾之下,皇帝再不情愿,也会不得不下旨彻查此事。只有这样,他们才无法掩盖罪状,无法蒙蔽世人。”
“没人能堵得了悠悠天下之口,皇帝——也不能!如此,皇帝才会‘主持公道’,给我们一个交代。”白烁蹲下身子,平视着胡二,“天一亮,我们就要出发了。你在山中安心修炼,等我的好消息!”
“真——不要我陪着你么?”胡二不安地摇着尾巴,一脸担心。
“我们这一去,前路茫茫,不知要走多久。你的修炼已到关节点,容不得耽搁。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胡二怔怔地盯着白烁,忽然道:“你是不是嫌我没用才不要我陪你去京城?”
白烁吃惊地瞪大眼睛——胡二一向骄傲任性,这得受了多大的刺激才会说出这等自我贬低的话?
“不——”白烁直视着胡二的眼睛,认真地解释:“你还记得你儿时受的委屈么?你有你想得到的‘公道’,我也有我追求的‘公道’。无论多么艰难,我们都不能把‘公道’寄托在旁人身上,须得自己来争这公道!现如今,我们都在各自求‘公道’的路上,惟愿来日你我两不相负!”
胡二讨厌别离,所以,它从来不愿看着对方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一次,亦然。
“喂,傻小子——”它在跃入山林前忽然止住身形,转头道:“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何事?”
“你别去找你大哥了。找不到的。”
白烁深深望了胡二一眼,并没有表现出它预料的惊愕或悲痛,只从眸底流露出一丝克制的难过。
“我大哥——怎么了?”
胡二忽然迟疑了,有点儿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告诉白烁这件事。
“你知晓的,是也不是?我不晓得你瞒了我多久。不过,我想,依你的本事,我大哥一出事,只怕你就知道了。”白烁用力吞下喉中哽咽,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说话,“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否则,我会牵挂一生。”
胡二悻悻然地低下头,躲避着白烁的眼神。
“白炜收到你娘的信后,不知怎么想的,并没有遵照你娘的嘱咐,径直去白家庄同你们汇合,而是先回到柳青胡同。彼时,叛军尚未占领洛山县,但寿王造反的风声已经传开了。白炜本来有机会离开洛山县,但是你祖父不肯放他走,非要他带着自己和姬妾财物一同逃命。你大哥只能留下来,收拾行李、安置下人,耽误了好几日。那时候,白府尚有两辆骡车,可你祖父要带走的行李却足有七八车。无奈之下,你大哥只得出府找车。就在那一天,叛军兵临城下,知县杀了县尉,开启城门。叛军纵兵入城,四下劫掠。你大哥死于马蹄之下,而你祖父也没能逃脱,连同整座白府被叛军纵火焚烧,化为灰烬。”
“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消息后,曾潜回县城查看。只可惜,非但白府,那一大片地方的各家府邸,悉数变成白地。”胡二闷闷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可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那时候,你们人心惶惶,日夜不安,告诉你只不过徒增悲伤罢了。”
“……你说得对。至少我娘在咽气前,还当我大哥活着……”白烁抬手抹一把脸,咬着牙艰难地点点头,“她虽有些糊涂,可糊涂也有糊涂的好……”
“这么说,我们白家人、这大家子人,不剩几个了?那我长姐呢?她可还活着?”
“琛娘?叛军没打到宝新城,想必她还在作她的少奶奶。”
“那就好……那就好……”白烁喃喃低语,步履蹒跚地转过身。忽然,他仰天发出一声嘶吼,仿佛要将心中怨愤郁恨悉数吼出。
天阴欲暗,云沉压顶,风声猎猎如鬼哭狼嚎,将他的嘶吼撕成碎片,吞噬殆尽。
生平头一回,胡二目送故人远去。
果然,这滋味很难受,像是心头挂了块沉甸甸的秤砣,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它用力甩了甩头,想将这从未体会过的难受统统甩掉,却不知什么时候毛发已被泪水打湿。泪滴甩进嘴里,咸咸的,带着丝丝涩味。
故人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胡二却像木头桩子呆立。良久,它方低头拱背,神情黯然地一步一步返回山林。
经过水潭时,它抓了几条鱼。开春的鱼不大也不肥,肉却够嫩,滋味鲜美。它将鱼悄悄地放在母熊的洞穴外,低低吼了一声,转身离开。
听到动静的母熊懒洋洋地爬出洞穴,瞅了一眼用柳条穿成一串的鱼,循着胡二的气味,困惑地望向后山深处。
那里,是兽主的栖息之所。狐狸精要去做什么呢?
自此以后,胡二很久都不曾再见过白烁。有关白烁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使得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静心修炼。它的修为卡在要紧处,虽日觉境界松动,却怎么都冲不过去。内外交困,令胡二苦不堪言。
这等境况,直至兽主遣座下巨蟒向它传讯,说白烁等人已安全抵达京城,方有所改变。
胡二拦着巨蟒不让它走,追问个不停。
巨蟒被问得险没爆出满头大汗来。它“嘶嘶”吐着鲜红的蛇信,喘着低沉的粗气,对胡二的纠缠既愤怒又无可奈何。
胡二见继续追问下去也是无果,不满地抱怨道:“一问三不知,你说说你还能干啥?白瞎了这么大个儿!”
巨蟒委屈巴巴地盘在树上,压得树枝咯叭直响。树洞里松鼠一家紧紧抱作一团,瑟瑟发抖,几要放声大哭。
“行了行了,你走罢!”胡二不耐烦地甩甩爪子。
巨蟒如蒙大赦,尾梢自额头划过,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呲溜一声便从这棵树滑到那棵树上。
“哎,等等——”胡二忽然又唤住它。
巨蟒可怜兮兮地回过头,生怕胡二又说出什么为难它的话。
“那个啥——谢谢你啊!还有,帮我向兽主带个话,就说赶明儿我要去道谢,可别躲着我啊!”
话音方落,便见那巨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瞬便消失在重重层林间。粗大的树枝接二连三地发出断裂的巨响,伴随着猴子、鸟雀等各种叽叽喳喳的暴怒狂骂。胡二悻悻然地嘟囔道:“至于如此么?我又不会空着手上门,竟将我当作恶客——委实过分!”
翌日一大早,胡二就出现在兽主的“府邸”前,小山一般的礼包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昨日那条巨蟒将将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便被眼前情形吓一大跳,飞也似地滑下树枝。胡二一个箭步上去,拦在巨蟒比自己还要大一圈的脑袋前,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哎呦喂,咱们谁跟谁呀!都这么熟了,怎么还这么客气呢?不劳您带路,我自个儿进去就成啦!”
不待巨蟒“嘶嘶”拒绝,它继续快嘴快舌道:“兽主老人家吃过早饭没?还没吃呐!嗨,这可真是巧了——我带来好些吃食,都是忖摸着兽主老人家的口味精挑细选的。您素来最是贴心,要不劳您大驾,拣几样合心合意的给兽主老人家尝尝?大清早的,要养生,我瞧着蜂蜜腌肥鱼就不错!”
胡二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将巨蟒硕大的脑袋推向那一大堆礼物,然后趁其不备,脚底一蹬,便窜入那巨大幽深的洞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