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阿咪的胡萝卜

322、第三百二十二章

　　小细瞅着胡二那可怜样儿，有些心软。它“嘶嘶”吐了吐信子，示意胡二趴在它身上。

　　胡二怔了片刻，瘸着腿一步一歪艰难地爬上小细的后背。小细待得胡二趴稳了，呲溜一下身形飞快移动，如一道巨大的暗影穿梭滑行在山林间。

　　胡二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时而烟尘四起，时而枝叶飞扬，忽上忽下，惊心动魄，吓得它双眼紧闭，小心儿乓乓狂跳，险些厥过去。不多时，小细便将它送到前山洞穴前。

　　胡二四脚发软地爬下来，躺在地上半晌方缓过神来。一抬头，却发现小细竟然还在原地。

　　“咦？你怎地还没走？哎呦喂，难不成你想要车马费？嘿，这可不成——你事先也没说过，我可是不认的哈——”

　　话音未落，便听得小细“嘶嘶”两声，细长的蛇信子几要舔上胡二的脸。它急忙一个侧翻躲开蛇信，不满道：“说话就说话，别乱喷口水——你那口水不会有毒罢？”

　　小细急忙摇头，表示自个儿是正宗无毒蛇，口水里绝对不带半点儿毒液。如此，胡二方抬爪拍拍胸口，又嫌弃地将凑过来的巨大蛇头推开，啧啧道：“有点儿边界感，成不？最烦像你这样懂不懂就缠上来的家伙！”

　　小细仗着皮厚，依然不屈不挠地往前拱，气得胡二连连倒退，忙喊道：“别别别——你再往前一步，我可就不讲了啊！”

　　小细立时停止动作，上半截高高抬起，犹如耸立的参天大树。它低头俯视胡二，觉着不大对劲儿，又赶紧伏下身子，肚皮贴着地面，只把脑袋扬起，一脸热望地瞅着胡二。

　　胡二一边揉捏因着动作太大而扯痛的后腿，一边叹气：“唉，我真是欠了你的——好罢，你要听那一段？哦，陈厨子家的闺女——我不是讲过了么？陈家闺女被退亲了，没嫁成，就投河啦！”

　　小细“嘶嘶”几声，犹在追问。

　　胡二骂道：“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这都是人族的臭规矩，觉着退了亲就是丢大脸，活不成啦，只能寻死呗！”

　　“嘶嘶嘶——”

　　“我如何晓得人族会有这等乱七八糟的规矩？我又不是人！”

　　“嘶嘶嘶——”

　　“你这话说得不错！不过，这事儿也不会发生在咱们兽族身上，所以啊，你也别想那有的没的！半夜了，我就不留你吃夜宵了，快回去罢！明儿一早你还得唤兽主起床呐——”

　　胡二不厌其烦地撵小细。听故事听上瘾的小细磨叽了良久，方恋恋不舍地离开。

　　自此，每隔一段时间，胡二便会去兽主洞府里打探白烁一行人的行程。偶尔，小细也会奉兽主之命来递送消息，直至听了一肚子故事方心满意足地消失。

　　白烁等人的告御状之行，并不顺畅。甚至可以说，险象环生。他们不敢进入洛山县，只能绕城而过。但因着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一路上颇为艰难——不能住客栈，甚至连较大的村庄都不敢靠近。毕竟，一旦有人要查他们的路引而不得，很有可能就会报官。一旦暴露，只怕就会被放言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官兵抓到。

　　而事实上，好几次他们险些遭遇不测。若非有兽主的安排，只怕他们还没出夔安郡就已做了刀下鬼。所幸，这一路上，虽危险重重，然有各路妖兽暗中保护，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京城。

　　胡二承了兽主这天大的人情，又得了小细送来的好消息，它哪里还坐得住？忙活了一晚上，待得天色微明，它便扛着小山似的礼包进了后山。

　　胡二巧舌如簧，冲着兽主好一顿猛夸，听得小细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胡二口中的兽主另有其人。而兽主的两个脑袋面面相觑，四只耳朵齐齐乱抖，听得直哼哼：“亏得我还不算年老昏聩，不然啊，保准儿被你这奸猾小狐狸忽悠成了昏君。”

　　“那哪儿能呢？！”胡二将胸脯拍得啪啪响，“您可是不出世的明君，将这偌大的金鸡山管理得井井有条，阖山的飞禽走兽都打心眼儿里信服您呐！”

　　“嚯嚯！”兽主咧嘴笑道：“我若是明君，你算是什么？”

　　它原本是要调侃一句胡二奸猾的小狐狸精，哪承想胡二拍着胸脯更带劲儿了，“我自然是您麾下忠勇无双的直臣啦！”一边说着，它还用力鼓起腮帮，力求让自己原本就方正的面孔愈发显得实诚忠厚。

　　兽主险被这大言不惭的话噎着，两个脑袋此起彼伏地大声咳嗽，咳得眼睛都红了。

　　兽主再也听不下去了，挥了挥爪子，中止了胡二的自吹自擂，“好了，你的谢意我心领了，礼物也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胡二一听急了，“别呀！我这大老远地来一趟后山，可不容易呢！你得让我缓口气，咳咳——当然啦，若有口水喝就更好啦！”

　　正说着，小细驮着拾掇好的早餐稳稳当当地滑移过来。胡二眼珠一转，立时跳起来蹦到小细身边，将它背上的吃食一样一样端下来，嘴里还叨叨个没完：“这不巧了——我服侍您用膳啊？小细，我带来的梨花盐洒了没？”

　　它急忙将一大块热气腾腾血色鲜亮的肥羊肉放在兽主面前，殷勤道：“兽主您老人家快尝尝，这洒了梨花盐的羊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鲜美？我给您说啊，这一趟我还带来不少人族的香料，用膳时洒上，那滋味——哎呦喂我的天呐，保准儿你吃了一块还想吃第二块，吃了一顿还想下一顿！”

　　胡二吹得天花乱坠，整个用餐期间就没停过嘴。也不知是它吹得太吸引人，还是洒了梨花盐的鲜肉的确格外鲜美，兽主竟然将早餐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渣都没剩下。

　　这于一个年岁已逾三百年的老兽而言，委实前所未有。

　　饱餐一顿后，兽主懒洋洋地趴在洞口的巨大石台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树荫落下来，落在它浓厚的毛发上，令其因年迈而略微黯然的金色皮毛重新焕发出耀眼的光彩。

　　左边的脑袋——毛色淡金的豹头，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慵懒地眯上眼睛；而右边的脑袋——雪白的虎头，则惬意地微微晃着脑袋，感受着晨风的清凉。

　　小细悄无声息地甩着长长的尾巴，将落叶无声地扫开。很快，宽阔的洞府前便纤尘不染。随后，它盘卧一团，蜷在兽主脚下。只不过，小细的个头委实太过魁梧，便是缩着，也衬得兽主原本巨大的身材显得颇为小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青草香气，令胡二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它怔怔地望着悠闲的兽主，无端地，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感慨。

　　山外的世界固然热闹，充满诱惑，甚至令它忘乎所以。然，这一刻，它却渴望有一方属于自己的石台，让它也可以懒洋洋地趴在上面，晒着煦暖的阳光，享受着柔和的清风，在鸟语花香中打着甜甜的小呼噜。

　　渐渐地，胡二不知不觉地耷拉下眼皮……

　　一觉醒来，日头正达头顶。胡二睡眼惺忪，只觉着身上被晒得热乎乎，通体舒坦。

　　身旁的微小动静打断了胡二的迷糊，它一扭头，便瞧见兽主的两个脑袋一个摇头一个抖耳朵，显见这场小憩令它十分满意。

　　胡二呆了良久，终于想起来它此来是专程道谢的。

　　于胡二的感激，兽主表示可有可无。虽则它为天生异兽，却并不曾踏上妖修之途，再如何不凡也依然是只野兽。野兽遵循的是山林法则，既不讲求“知恩图报”，也无所谓“礼尚往来”，所行所动只为兴致而来。

　　兽族天性慕强，金鸡山诸兽皆臣服于兽主，一半是因着畏惧，另一半则是为着依附。而今，兽主老态毕现，今不如昔，自然就免不了会有年富力强的新生力量蠢蠢欲动。近些年来，既有本山的挑衅者，也有外来者，想要试探一二，无一不被兽主冷酷地扑杀了。

　　然而，衰老是无可逃避的事情。对此，已经活了三百多年的兽主更是深有体会。它自打有记忆起便独来独往，即便后来收养了小细，也不过是身旁多了个替它做事跑腿的小厮罢了。

　　它从未想过要将小细培养为接班者——自收养小细的那日起，它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兽主原以为自己会同山林中的其它族群的首领一样，被年富力壮的挑战者推下宝座，凄惨地死在饥寒之下。然而，胡二的出现令它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它可以将金鸡山交到这只小狐狸精手上。如此，兴许自己能有个不差的结局……

　　这个念头在兽主脑子里盘桓了很长时间——毕竟，胡二从头到脚都是缺点，哪哪儿都不符合作为山林之主的标准。它力量微薄、油嘴滑舌、性格跳脱、不安分，还很有些骗子的气质……总之，一想到它身上的各种毛病，兽主就觉着一个头有两大——啊不，它有两个头，所以应该是有四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