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阿咪的胡萝卜

309、第三百零九章

　　世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白烁不是“何不食肉糜”的那等蠢人，可白府的高墙大院将安逸的生活与靡乱的世道隔绝开。两点一线的求学生活，他背负着阖家人的期望，低头读书，仰头观天，却独独不曾平视四周。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三十一岁，可实际上他的人生经历的上限只到十七岁。于她而言，“苦难”只是书本中的文字，是上辈子爸妈旅游只肯带着跟后妈后爸生的孩子，却将她遗忘在寄宿学校，是学校食堂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是独自吞咽生日蛋糕的夜晚。

　　这辈子，他有牢骚，有压抑，有愤懑，可他收获了梦想中的宠爱。他看到的“苦难”，是长姐远嫁浪荡子，是谭琦被族人欺凌。

　　他原以为这样的苦难已经是人生的极端。然而，直至这一刻，他方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世事如风刀，将他眼前那张由安逸和宠爱编织的遮挡轻而易举地划开。透过破裂的缝隙，他看到了白府院墙外的苦难。

　　然而，此刻，他还不晓得，当这张遮挡彻底消散后，自己所面对的，是怎样超出认知和想象的苦难！

　　作为土地兼并的得利者，白烁满心愧疚。他犹自记得上辈子读本中关于“佃农”悲惨生活的描述。可令他不解的是，白家庄的人却对自家并没有太大敌意。二虎解开了他的困惑——

　　“做自耕农有什么好？一年辛苦到头，收得的粮食还不够缴税。去年风调雨顺，我家打了四石粮食。可缴完税，倒还欠了衙门十二两银子！若非二爷救济，我家就要卖田啦！”

　　“二爷说，借给我家的银子可以分三年还。若三年后还不上，再用田地抵偿。利息也低，委实仁义得很！我算了算，这几年辛苦些，用心种地，得闲时再去做工，省吃俭用，就够攒下钱还给二爷了。”

　　白烁忍不住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今年的赋税呢？还有明年怎么办？”

　　此言一出，四下俱静。

　　一个叼着烟斗的老汉重重吸了口空荡荡的旱烟管，叹气道：“只怕今年的杂税还要涨。”

　　“什么？还要涨？”

　　田头上，围坐一团的村民们登时炸了。

　　“去年的杂税就已经上天了，今年还要涨？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今年我家的收成本就不好，只有去年的一半。原想着衙门开恩，能个少收点儿呢……”

　　“我家也是！”

　　“我家也是！”

　　“我家已欠了二爷二十两银子了。难不成，今年还要借钱？照这样下去，只怕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了！”

　　“还不起？还不如把田卖给二爷，当佃农还更有活路些。”

　　“可不是？二爷仁义，总会给咱们留口吃的。做了佃农，只管种地交租子，其它什么乱七八糟的税赋，都与咱们无关了。”

　　“嗯，你这话说得在理！”

　　在一堆七嘴八舌中，白烁终于明白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苛捐杂税重如山，能把庄户人活活压死。

　　除了这些远超出正税几十倍的苛捐杂税，平素里还有各种摊派。甚至里长和衙役下乡催缴，都要交“地脚钱”，俗称“送瘟神钱”。

　　庄户人家，本就看天吃饭。不指望一年到头能吃饱饭，只要一日两餐中有一顿是干的，已是美梦一般的好日子了。然而，这样的美梦，却在这样的世道中越来越远，遥不可及。

　　相较之下，白二爷趁人之危压价收地，虽很不厚道，但手段和缓，又肯让佃农在原来的田地上继续耕种，却成了白家庄众人眼中的大善人。更何况，沦为佃农之后，再也不用操心各种压得令人喘不上气的苛捐杂税——依律，无地之人便是无产，除了人头税等基本税，其它一概不必承担。倒是白府，收进来这许多地，就要承担相应的各种税赋。

　　白烁之父——白家大爷的重要责任之一，就是与县衙门上上下下打好关系，将白二爷收来的田亩都化作隐田，以便偷逃税赋。但是，由于白府子弟无人做官，白大爷每年要花费不少银子打点衙门。且，即便记录于官府田册上的白府名下的田地不足实际占有的三成，可随着苛捐杂税连年暴涨，白府也一年比一年吃不消。这也就是为什么白二爷日盼夜盼，都盼着白烁做官——只有做了官，白大爷对上官府不必再点头哈腰，而白二爷也就能放开手脚收田，不必担心承受不起各种税赋。

　　这，就是现实！

　　只不过，直至今日，白烁才幡然醒悟。

　　那些曾经只出现在书本中的一行行文字，在这一刻悉数融入白家庄的每一寸土地中，融入白家庄的每一丝空气中。

　　白烁踩在这样的土地上，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却如立刀尖，如火灼喉。

　　祭祖这么大的事儿，偏生最重要的白老爷却不曾回来。白太太给出的理由是临出发前，老爷突感不适。为了不耽搁，便决定由长子白大爷代其祭祖。

　　族老们总觉得这事里透着说不出的蹊跷，可白家人的嘴巴紧得赛蚌壳。族老们所倚仗的不过是辈分高，却也不敢硬逼，只得私下里撺掇勇大伯去打探。

　　白家人打着“祭祖”的名义下乡，为消除族人怀疑，只得做出真要“祭祖”的样子来。只是，他们仓促离家，两手空空，莫说上供的猪头，便是根猪尾巴都没带。不得已，只能拿出银钱来就地采买。只可惜今年年景不好，人都饿着肚子，哪里还有猪吃的？白大爷连看了几家的猪圈，都摇头不已——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无精打采，看着就晦气。便是敬给祖宗，祖宗也定然嫌弃得很。

　　这年头，交通不便，消息流通全靠人们口口相传。

　　白太太、白大爷等，一方面要摆出祭祖的架势来，一方面还得派下人往县城里打探消息。虽说白太太憎恨丈夫得紧，可他到底是三个儿子的亲爹，白府名义上的当家人。若真要闹兵灾，必是捆也要将那老狗捆回乡下。

　　然而，打探消息的下人还没回来，倒是那只失踪了好些天的丑狗突然出现了。

　　夜半时分，胡二轻轻叩了叩窗棂。

　　靠着窗户睡觉的白烁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脚，便见窗外晃动着黑影。他登时一个激灵，便听得一窗之隔外，低低的、熟悉的喘息声。

　　是板凳！

　　白烁急忙翻身起来，瞅了瞅呼噜打得震天响的二叔、三叔，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棂。

　　嘘——不待白烁开口，胡二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白烁强抑惊喜，小心翼翼地屈身从窗户里爬出去。

　　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屋角后。

　　翌日，白烁避开众人，偷偷摸摸地向白太太出示了一样东西。

　　白太太面色煞白，抖着身子，险没一头厥过去。

　　丁嬷嬷立时慌了，抬手就要掐白太太的人中，却被她一把推开。

　　“快——快，快去请大爷、二爷、三爷来！”

　　待得三个儿子急匆匆现身，白太太示意丁嬷嬷出去守着门，然后招招手，将儿子们唤到自己跟前。

　　五个人围成圈。三位爷一脸懵，莫名其妙地彼此看看。忽然，他们像是意识到什么，心跳猛然加快。

　　“娘——”白大爷试探着出声。

　　“你们看看这个……”白太太颤着手指，似是畏惧又像是嫌弃，掐着指头尖小心翼翼地从袖袋中摸出一只纸包。

　　打开纸包，三位爷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片丝织品碎片。

　　明黄色的锦缎上，绣着头角峥嵘的兽头。

　　兽头并不完整。锦缎的边缘从兽头的右颊撕开，丝毛残损，似乎是用强力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

　　尽管兽头只有一半，但凡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这妥妥是个龙头啊！

　　我的天呐！

　　白大爷第一反应，便是眼前一黑。所幸白二爷眼捷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大哥，颤声道：“娘，这、这……哪儿来的？”

　　白烁接话道：“这是周璘让板凳送来的。”

　　白三爷眨眨眼，用力抿了抿嘴角。他明白了——周家少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也可能索性就是周长史的手段，偷偷得了这块龙袍碎片，然后让板凳带给白烁。

　　“难不成真要出事？”白三爷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犹自不敢相信。他原打算在再过两日，便寻个借口回县城去——快到铺子盘账的日子了。

　　律法写得清清楚楚，明黄色乃帝王服色，便是亲王、太子，也不允擅用。而至于龙头，那就更不必说了——除了龙袍，没人敢在织物上刺绣龙头正面形象。

　　毫无疑问，这碎片出自一件龙袍。

　　而这龙袍的来处么？三兄弟面面相觑，皆自对方眼中看到了万分惊恐。

　　白太太等了半天，却见三个儿子除了发呆和恐惧，竟是半个字也不提。没奈何，她只好问白烁：“周家少爷将此物交给你，是要你做什么？难不成要你报官？”

　　白烁摇头，“并非报官。其实，报官也没用。孙儿猜测，只怕知县已是寿王的人。否则的话，几年前庆上村采选宫人之事，就不会有衙役出现。”

　　白大爷狠狠打了个哆嗦——莫非这几年他都在跟反贼打交道？夭寿哦！将来官府清算，会不会将他当作同党抓起来？

　　“既不要报官，周家少爷为什么要将此物交给你？”白太太没理睬神色各异的儿子，继续追问。

　　“孙儿不知。”白烁敛眉垂首，沉声道：“或许，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又或许，来日朝廷平叛，他需要我出示这个证据来证明周长史是被胁迫的，周家是清白的。”

　　这理由听上去有些荒唐，可细细一琢磨，却又很能说得通。

　　“之前周家人借着给老太太治病的理由前往府城时，周璘借走了板凳，说会日后归还。看来，那个时候，他定然已有想法，并将孙儿视为可信之人，才将这证据托付给孙儿。”

　　正趴在房顶上偷听的胡二满意地点点头——看不出来啊！这小子说起谎话来，硬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嗯，是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