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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第三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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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烁站在田垄上,茫然地望着眼前连成一片的天地。
他的记性很好,犹记得九年前脚下的田垄上还种着代表分界的一行树。而今,树木悉数不见,也就意味着这些田亩都归属同一个主人。
毫无疑问,这一大片田地都是这些年来白二爷陆陆续续从村民手中收来的田地。其中,六成左右是永平八年大水后收得的。
失地的村民并没有背井离乡,而是从自耕农转为佃户。如此一来,白府名下的佃户人数竟占了村民总数的一半以上。
白二爷以为侄儿被眼前景象惊呆了,不无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前方,语重心长道:“这些可都是咱家的根基呀!”
白烁神情呆滞,许久之后,方喃喃道:“这些地可都是人家自愿售卖的?”
白二爷怔了怔,片刻后领会到白烁的话中之意,哈哈笑道:“自然是心甘情愿!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呢?本乡本土的,咱家可干不出强买强卖那等恶行。”
白烁心头一松,又问道:“价钱呢?”
白二爷以为侄儿是担心这些地买贵了吃亏,笑得愈发得意,“自然是好得不得了!”他指着右前方的一片地,道:“这块地拢共有二十亩,是从四家人手里买来的,一共花了四十两银子。”
四十两银子?
平均每亩只值二两银子!
白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块就亏了——二叔花了十五两银子才买得四亩三分地。不过呢,那边更靠近河,是块不错的上田。要不是人家急需银钱,二叔也没那么容易压下地价!”
白二爷对自己经手的土地如数家珍,言辞间仿佛在向白烁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末了,他揣着两只手,不无感慨道:“虽说这几年来,咱家也收了不少地,可到底比不得赵家、周家那几家。人家的手都伸到外县去了,一收就是几百亩,花的钱却只有针尖大!今年春上我途径周家的庄子,哎呦喂,真真是一眼望不到头哇!可把你二叔我羡慕坏了!”
白二爷翘着小拇指,比划了个“针尖大”的动作,满脸遗憾地摇着头,“只可惜周家不会打理,把原先的农户都撵了,以至于好些地都荒着,委实可惜得紧!”
“所以啊,二郎,要中举,要当官呐!待你做了官,咱家的田地山头就不用缴那许多税,二叔就可以放开手脚地收地啦!”
此时此刻,白烁对“兼并”二字方有了真实的体会。
只不过,白家是兼并的一方,得利者。
白烁隐隐记得书本中有关“兼并”的内容,提及“土地兼并”,必然导致“生产破坏”“土地荒废”“流离失所”等社会问题,最后的结局就是“社会动荡”“改朝换代”。
他心下暗惊,可又总觉得还不至于——起码,白家庄的情况尚可,失地农民并不曾背井离乡,也不曾出现萧条破败之态。
听了二叔的感慨,白烁哭笑不得,“现下咱家是来乡下避难,二叔想得却够长久。”
也是!
一想到眼前这趟子糟心事,叔侄两个除了叹气啥也不想说。
因着勇大伯的房宅不大,而白家又呼啦啦来了这么些人,只得分散借住在几处。白烁同白二爷、白三爷借住在一个远房叔公的家里。眼看还有几步就走到了,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两人驻足观望,便见从一间破房里跑出来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他一边惊惶地奔跑,一边还时不时地叫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一个青年手抓柴棒追了出来,作势要打。那少年愈发惊恐,嘴巴上却依然不饶人。
一位老者急急忙忙冲出来。他拖着瘸拐的腿脚,没走几步,便一头栽在地上。青年见状,只得回头搀扶老者。待得两人起身,那少年已然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白烁打量着青年,眼睛一亮,“元宝哥!”
经年不见,元宝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聪明又莽撞的开朗少年。
他很瘦,两颊深陷,身板也不够挺拔,微微佝偻着,仿佛不堪生活的重负。他吃力地搀扶着年迈的父亲,拘谨地望着白烁,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白烁略微有些失望,帮着他一道将老者搀扶回屋里。
屋里很暗。便是开着门窗,似乎也难有阳光照射进来。一股难以形容的霉味充斥着每个角落。借着依稀的光线,白烁看到床上破絮般的薄被,以及地上瓦罐里绿不绿黄不黄的吃食。
九年前,他到白家庄时,也曾来过元宝家。那时候,元宝家穷是穷,却也不是眼前这副破败样子。
白烁扫视了一圈可谓“穷徒四壁”的破屋,憋着气退出屋外。元宝低声安抚了老父几句,也跟着出来。一抬头,便见白烁正试图扶起倒塌的篱笆。他急忙过去,讪讪道:“二少爷,这个不成啦,修不好的。”
白烁没作声:怎么会修不好呢?可如果主人家没了过日子的心气,便是看什么都是不成的。
“元宝哥,你还没成亲呢?”
“没……没……”元宝尴尬地回答,“太穷了,说不起亲事。”
白烁也尴尬,感觉这天快要聊死了。好一会儿,他又问道:“方才那人是谁?年岁不大,嘴巴可不干净!”
一提到此人,元宝立时愤然,怒道:“那混账是我姐的嗣子!他来要钱,不给,就耍无赖。也就是这小子腿快,不然,看我不打死他!”
白烁大吃一惊,“大妞姐姐的嗣子?大妞姐姐怎地也不管管他?”
“我姐……我姐去年没了……”元宝黯然神伤,忆及往事,登时红了眼。
白烁愈发惊愕不已,结舌地几乎说不出话来,“没……没……没了?”
他犹记得当年大妞姐姐送来的野果子,洗得极干净,水灵灵的,仿佛一颗颗闪光的宝石。他也记得乍闻大妞姐姐的未婚夫溺亡而她不得不做“望门寡”时,满心的愤慨与惋惜。那样聪慧、伶俐又健康的女子,怎么年纪轻轻地就没了呢?
“去年,县里发徭役,由县丞亲自带队下乡摊派。曹家也在其中,但曹家的两个男人,老的老,小的小,哪个都不肯去。他家既不愿出钱雇人代担徭役,又舍不得给县丞送钱。那日,县丞吃了酒,便装醉道,只要曹家出个女人陪他一夜,他就免了曹家的徭役。”
白烁心下一沉,忙道:“可大妞姐姐是个寡妇……”
“寡妇?寡妇又怎样?”元宝愤怒地攥紧拳头,恨恨捶着一旁的树干,“曹家就没把我姐当个人!当初他家儿子死了,硬逼着我姐嫁过去做了‘望门寡’。那几年,我姐在曹家吃够了苦头!那两个老不死的,把我姐当牛马使唤。好不容易嗣子养大了,却是个黑心肝的东西!见县丞说了那混账话,曹家人居然推出我姐,不由分说要她去陪那狗官!”
“岂有此理!”白烁勃然大怒,“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之徒?!”
“我姐死也不肯,那两个老东西居然上手捆了我姐,把她送到县丞屋里。”
白烁不敢问,也不敢再听了。然后……可想而知。
元宝却不曾停下来。这团怒火,他憋得太久了,憋得自己都快炸了。老父一再拦着他,说“这是你姐的命!她命不好,又能怎样?”
可是,他不能用这样的借口搪塞自己。
他家是穷!可他家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啊!便是做牛做马,也没见过这么糟践人的!
“第二天,那县丞还没醒来,我姐都投河了。”
元宝木着脸说完这句话,突然,嘻嘻一笑,露出嘲弄的神情,“二少爷,你说好笑不好笑?那县丞醒来,晓得我姐投河了,立时反咬一口,说是曹家人趁他酒醉硬塞了女人。于是,曹家人的徭役不但没免去,反而被敲诈了一大笔钱,说是什么‘压惊钱’。哈哈!哈哈!真是好笑死啦!”
元宝一阵狂笑,笑得涕泪横流。
白烁却只想哭。
“曹家老东西去服徭役,坏了一条腿,治也没治好,田产却卖得不剩多少。两个老不死的歹毒啊,竟撺掇着小混账来我家索要钱粮。还威胁说,倘若不给他,他就不给我姐烧纸钱,让我姐做个孤魂野鬼,十辈子也投不了胎!”
一抹狠厉自元宝眼底划过。他咬牙冷声道:“他再敢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不可啊!阿宝——”
两人齐齐回头,便见不知什么时候元宝爹出了屋子,颤颤巍巍地扶着墙。
“阿宝,你若还念着你姐的情分,就不能让她做个孤魂野鬼呀!”
“爹,你信曹家人的话么?我姐活着时,他们都不把我姐当人看。我姐死了,他们还会存着一分良心?莫说我们没钱,即便有,我也不会给曹家一粒粮一文钱!”
元宝爹潸然泪下。他说不过儿子,只能怪怨自己:“都怪我啊……我不该生病……不该拖累你们……如果不是贪心曹家的聘礼,就不会有今天了……你姐也不会……咳咳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