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0、第三百一十章
...
-
小小一片丝品,却如重重一记晴天霹雳,劈得白家人心魂欲裂。
白烁早有思想准备,显得相当冷静。白太太瞅了瞅面无表情的孙子,视线又从三个惊惶无措的儿子面上滑过,顿觉心头发塞,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二爷一手扶着大哥,一手扯着弟弟,只会跺着脚连声“哎呀哎呀”。白三爷慌得像只无头苍蝇,视线飘来飘去不知该往哪里落,只会说,“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至于白大爷,双股战战,浑身都得跟筛糠似的,双唇哆嗦,却是连个音儿都发不出来。
白太太气不打一处来,怒喝一声:“都给我出息些!”
她翘起食指,从儿子们的鼻尖上一个个指过去,最后指着白烁道:“都是当爹当叔叔的,活了几十年,还不如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白三爷一听这话,仿佛捞到根救命稻草,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拽着白烁,央求道:“二郎,你是咱家最聪明的人,这消息也是你得的。你说说看,眼下该怎么办?”
“对对对!二郎,你给出个主意!”白二爷亦急忙附和。
“儿呀!咱家就靠你了——呜呜……”白大爷眼泪汪汪地瞅着儿子。
不知怎地,白烁忽然觉着有些好笑。
在外人眼中,除了白老爷不着调,白家一家子和睦亲热,从来不曾闹出过什么笑话丑事。可实际上,人皆有私心,哪里真就表里如一了?
白大爷最重面子,总爱在家人面前摆出一副说一不二的威严。白二爷因为没有儿子,总有些气虚。白三爷精明过人,借着管理铺子藏了不少私房钱。儿媳妇们表面上和和气气,可谁没有脾气呢?
私心归私心,白太太都睁一眼闭一眼。白烁是白太太的心肝宝贝儿,是白家的“读书种子”,任谁有私心也影响不到他。相反,他享受着白家人的情感馈赠,在家族积累的财富和地位上才有今时今日的光环。不过,人毕竟是情感动物,享受了好处的同时,依然会对看到的“私心”有所不满。只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白烁只能忍着。
此刻,这种好笑的感觉出现得太突然,令他自己都猝不及防,以至于都来不及遮掩,就这么明晃晃里映入众人眼中。
白大爷登时眼睛一亮,以为儿子已经有了什么好主意,连声催促。
白烁两手一摊,只得说:“儿子只想到一点。”
“速速说来。”
“白家庄也不安全,为保全计,咱们得往山里去。”
此话一出,屋里登时鸦雀无声。
白家三位爷面面相觑——毫无疑问,谁也不想去山里逃难!
白二爷勉强挤出一丝笑纹,“二郎,哪里就要逃去山里?没……没那么严重罢?”
平素里,白烁跟二叔的关系最好,只得耐心解释道:“既然龙袍都绣得了,寿王造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历史上,但凡造反,必然起兵时就声势浩荡,以雷霆之势席卷数地,以求能尽快地占领地盘,一来震慑人心,二来有城可据,三来可获得粮食和人力的补充。现如今,只怕寿王万事齐全,只欠东风。可这东风若是挂到咱们头上,我们能躲得过么?所以,侄儿思来想去,还是以为暂避山里稳妥些。”
白二爷想想田里没收完的粮食,又想想自家的谷仓,顿觉心疼地险要断气。他喃喃道:“现如今正是秋收时节,只怕……只怕……”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立时明白了白二爷话中未尽之意——秋收之后,粮谷满仓,正是寿王起兵造反的最佳时机。到时候,叛兵如风卷来,既将新打的粮食搜刮一空,又将青壮年掳为民夫,甚至作为攻城掠地的炮灰。如此,躲在乡下和躲在城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白家三位爷只是没有考中功名,并不是没读过书。甚至于,他们的生活经验和察言观色的本身,远胜于白烁。只不过,太平日子过久了,他们总免不了心存幻想。现下,白烁将这层虚假的幻想扯开,他们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了。
让白家人相信寿王的确预谋造反并不算太难,真正难的,是说服整个白家庄的人都相信,且愿意迁入山中避难。
除此之前,还要通知各家亲友——白家世居此地,姻亲都是大户,遍布夔安郡各地。先前,白烁受祖母之托,给各家姻亲写信,不敢明说,只能隐隐晦晦地透露点意思。而今,从白太太到三个儿媳妇,各个儿俱头痛不已,不知该如何说服娘家避难。
说浅了,怕娘家人不晓轻重,没放在心上;说深了,又怕人多嘴杂,走漏了风声。没人敢赌寿王即将举起的刀会将第一记劈向哪里。
白太太将族老们请来。不过一刻钟,就听得屋里“咣当”一声。
胡二耳朵一动,不屑地撇撇嘴——白胡子都一大把了,却如此不经事,竟给生生吓晕啦!它抬起爪子挠了挠白烁的掌心,竖起两根指头——哈哈,你赌输啦!掏鸡!
白烁无奈地点点头,低声央求:“先欠着成不?”
胡二哼哼两声,想了想,又竖起一根指头——可以先欠着,但得多加一只当作利息。
白烁被胡二这精明劲儿逗得哭笑不得,心下连呼自己真真睁眼瞎,怎么就能把狐狸精当成狗,还一养就是九年?!
“你说,族老们会有什么反应?”白烁轻轻拈起胡二的耳朵,凑上去问道。
呵出的热气惹得胡二耳根发痒。它扭着身子躲来躲去,怎奈白烁搂得紧,它挣扎了几下无果后,只能放弃。
“关我何事?我又不姓白。”胡二装作去舔白烁面颊的样子,也凑近他耳朵回答。
“别这么冷酷无情好不好?想当初,白家庄的人可没亏待你。”
“咋滴?那可是我凭自个儿本事赚来的。”胡二舔舔舌头,理直气壮。
白烁竟无言以对——彼时胡二丑归丑,却丑得可爱,又通人性,骗口吃食并不难。
只是,谁能想到呢?堂堂一只狐狸精,装小狗卖萌,也不知胡家的老祖宗有没有戳着拐杖大骂“不肖子孙”?
胡二见白烁一脸愁容,颇不以为意。它抬爪按了按白烁紧蹙的眉心,哼哼道:“愁啥?”
白烁直叹气,“能不愁么?你说,要是他们不肯去山里避难,该当如何?”
“不去就不去呗!难不成你还想硬绑了他们去?”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难吧?”
“该说的都说了,他们自觉命硬,不听劝,你又能如何?”
白烁不吱声了,可眉头拧得更紧。
胡二最是见不得白烁这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为难样儿。它劝道:“你们人族不是有句老话么?叫什么……什么……啥啥富贵,啥啥由命——”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对!就是这句!对于不听劝的人,就只能看他的命好不好啦!你这傻蛋,咋就想不通呢?”
“我不是想不通,只是——只是——”白烁支吾着,喃喃道:“他们都是好人。他们待我很好,我不忍心……”
胡二被白烁这副“自作多情”的样儿给刺激得不轻,假模假式“呕”了一声,嘻嘻道:“快拉倒罢!你是主家少爷,他们敢惹你不高兴?你咋就这么天真呢?这傻孩子!”
白烁一偏脑袋,躲过胡二摸过来的爪子,苦恼道:“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单晓得,你就是个小傻子!你可真不像白家人!”
胡二只当白烁读书读傻了,不识人心,却不知这辈子的白烁得到了上辈子最缺少的东西,自然待之如珍似宝。
族老们商量了一整夜,依然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然而,白家人却等不得了。白太太打算先动作起来。
她请来勇大伯,密语一番后,也不管勇大伯心里如何想,只管吩咐道:“先将粮食往山里运,有多少运多少。得多寻几个藏身之处,分开来放粮食。”
“现下还有三成粮食没有晒干……”勇大伯不大同意。
“等不及了。”
“二爷,您看……”勇大伯望向白二爷。
白二爷一脸苦相,无奈道:“贼兵一来,性命都难保,谁还管你粮食是干是湿?”
“寿王真要造反?太太,二爷,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直到现在,勇大伯还是不敢相信。
“阿勇,你也晓得这事儿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们又怎敢瞎说?你是咱家的老亲,这些年来又帮衬着老二管理田亩,可以说是咱家最信重的人。你说说,咱们哄你做甚?”
勇大伯只觉得腿脚一阵阵发软,站都站不稳,“我的娘嘞,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