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阿咪的胡萝卜

307、第三百零七章

　　这一晚上，白家庄的人，没几个能阖上眼睡个安稳觉。

　　白太太、白大爷等知晓内情的人，对当下的现状惴惴不安。一方面是犹在怀疑白烁的判断有误，折腾得这一大家子坐卧不宁；另一方面又害怕真得会发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县里的家产只怕难以保全。

　　如白二奶奶等只晓得一半内情的人，则不免怨气上头。她们对真实的危险有多大并不了解，心里挂念着娘家，同时又吃不了眼下的苦，便将怨气撒在丈夫身上。白二爷、三爷倒是晓得内情，可又不敢和盘托出，只得硬着头皮安抚怨愤不已的妻子。其实，他们又何尝没有怨气呢？在妻子喋喋不休的抱怨下，他们的怨气如飞快滋生的藤蔓，不可抑制地嗖嗖拔节。

　　而如勇大伯者，则被满心的惶恐折磨了一晚上。主家一声招呼都不打地突然出现，虽则说是“祭祖”，可明眼人哪能看不出这不过是个借口？勇大伯的直觉告诉他，主家的这一举动恐非善意。他扯着自家婆娘，琢磨了一晚上，甚至翻出十多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碎事儿，幻想出了十几条能把自个儿吓哭的理由。

　　如此，结果便是——一大早的，每个人都精神萎靡地顶着两黑眼圈。

　　白大爷的两个姨娘伺候着白大奶奶用早膳。往日里，这样的事并用不着她们。可现在，各房可用的下人大大缩水，姨娘们也就得有点儿眼力见了。雷姨娘心里挂念着琳娘的亲事，好不容易看着大奶奶放下筷子，她赶紧双手捧过温茶。

　　大奶奶接过茶盅，抿了一小口，漱了漱口，又吐回去。雷姨娘低眉顺眼地接过茶盅，轻声道：“奶奶用得这样少，可是不合口？也是，乡下地方，也就只能这样了。大奶奶且忍耐几日，待祭祖之后咱们回到府里，妾身亲自下厨，给奶奶做几样拿手好菜，保管奶奶胃口大开。”

　　白大奶奶如何听不出雷姨娘的话中暗指？只是，听出来又怎样？她也一肚子苦水，哪有心情向她解释。

　　雷姨娘等了半晌，不见大奶奶反应。她缓了缓面皮，又道：“也不知大少爷上路了么？祭祖这样大的事儿，大少爷可是长房长孙，是要擎大香的。”

　　一说到长子，白大奶奶再也端不住了，只觉得心里的苦水止不住地东荡西漾，眼看着就要溢出来。

　　“唉——”她只叹了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我都是作娘的，你该晓得——我这一颗心啊，没着没落的——我这是有苦说不出啊——”

　　雷姨娘心里一咯噔。哎呦喂，大奶奶的话怎地听着这么瘆人呢？难不成大少爷出了什么事儿？

　　“奶奶可别说这话！大少爷好好地在书院读书，安生着呢！您就一百个放心罢！”她急忙安慰道。

　　“唉——”白大奶奶捏着帕子按了按发红的眼眶，想跟雷姨娘吐一吐苦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两日来，她只恨一颗心不能分成几瓣，长子、娘家、婆家，还有远嫁的长女琛娘……一会儿，她算着送信的脚程该到哪儿了？大郎收到信没？一会儿，又在想娘家哥哥收到信后会怎么想？能不能读出二郎信里的隐晦之意？读出来之后又会怎么做？昨儿一晚上她几乎没阖眼，听到点风吹草动就怀疑是不是大郎在外面敲门。

　　雷姨娘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不过一句话就惹得大奶奶泫然欲泣，登时寒毛倒竖，忙不迭地告罪：“奶奶快别难过，到年底大少爷就要成亲，赶明年您就抱孙子了，喜事一桩接一桩呐！大少爷那等出色的人才，蔡家可是打着灯笼都难寻。奶奶猜猜，蔡家送来的中秋节礼会是什么？”

　　雷姨娘插科打诨，原以为能哄好大奶奶，哪承想大奶奶的脸垮得愈发苦相了。许久，方听得大奶奶幽幽叹一声：“中秋——今年还有中秋么……”

　　完蛋——雷姨娘直觉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卤门，整个人仿佛裹了冰似的，只有心里还有一点儿热乎气拼命嘶喊：奶奶您倒是快说清楚，什么叫“今年还有中秋么”？您不稀罕蔡家送来的中秋节礼，可我的琳娘还要嫁人呢？倘若她婆家收到的中秋节礼不合意，将来还不是我的琳娘受气？

　　所有人中，大概只有白三爷的儿子——小三郎，真心高兴。

　　虽则因着颠簸，在他娘怀里嚎了一路，可一晚上过去后，又变得精神百倍活蹦乱跳了。

　　他长这么大，头一遭回乡下，自然也是头一遭见识乡间风情。像条小狗似的，他好奇地一会儿跑到田垄这头，一会儿又跑到那头，时不时发出夸张地惊叫：“呀！这都是咱家的么？”

　　奶嬷嬷追得气喘吁吁，只恨自己没生出四条腿八只手臂出来。好不容易待得小三郎跑累了，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又嚷嚷着要给祖母送“宝贝去！”

　　白太太正在与勇大伯并几位族老说话。见小孙子来“献宝”，耐着性子哄了几句，便吩咐奶嬷嬷抱下去。

　　她瞅了瞅手中那几根蔫不拉几的狗尾巴草，良久不作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见状愈发不满。虽说他也晓得白老爷有多么不中用，可并不妨碍他对这位侄媳妇一百个看不顺眼。但今非昔比，随着白府名下的田亩越来越多，他们几位族老的底气就越来越弱。

　　他重重咳一声，提醒白太太还没回答自己的疑问。可白太太却恍若未闻，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族老的脸色愈发难看，拉得跟驴脸似的。

　　白大爷瞅瞅母亲，又看看座中诸位，只得站出来缓和气氛。

　　“各位伯祖、叔祖，此次我们来得仓促，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爹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不过，这一回，却是千叮咛万嘱咐。事关我白家的文运，我等自不敢轻忽怠慢。”

　　得，白大爷把儿子都扯出来挡箭了。

　　关乎秋闱，众人脸色都齐齐微变。有族老问道：“小二郎有几分把握？”

　　白大爷无奈地摊开双手，“这如何敢下断言？不过——”他冲着祠堂的方向拱拱手，“先祖有灵，连着数日托梦给我爹，想来总有些说法。只要我们诚心祭祖，必得庇佑！”

　　族老们纷纷点头，便是先前出言质问白太太的那位，此刻也满脸热切。

　　这些年来，他们吃够了族中无官的苦头。虽则有白府撑伞，可这伞，太小太弱，只要风稍大一点儿，就能把白家庄的人吹得东倒西歪。

　　永平八年的那场山洪，令白家庄元气大伤。可对比其它村子，却又好过许多。至少，没饿死过人，也没逃荒。可白府能做的，仅此而已。

　　当然，相较官府，白府的救助可谓至善。倾覆在那场山洪之下的，有七八个村子，又有五六个村子死伤过半。至于鬻儿卖女者，不计其数。然，知县却对救灾的请求置若罔闻，实在躲不过了，便是各种推诿。一时说已上报朝廷，只等着朝廷颁下旨意；一时又说无权打开常平仓。但有小道消息传闻，五座常平仓里的存粮十不存一——除了表面一层，下面都是麸糠碎石。至于大量的粮食去了哪里？哎呦喂——问不得，问不得哟！

　　借着这场天灾，不少大户趁机兼并土地，又将次年朝廷颁下的免除春税的好处占尽。白府也趁机捞了些好处，但相较其它大户，又不算什么了。

　　知县借机摊派，又要增加徭役。白府“捐”了五百里银子，又私下给知县送了七百两银子，上下打点一番，这方令白家庄的徭役放在就近的官道上，距离白家庄不过二十里。

　　而其它村子就没这么好命了。服徭役的人自带干粮被服，被差役驱赶着前往各处，最远的是在两百多里外。

　　开山、凿石、运石、挖土、筛土、平道、夯土……徭役从初冬延续到开春，险些耽误春耕。

　　没日没夜地干苦力，被鞭笞，被欺凌，吃的却是猪食一样的东西，生病了就靠自个儿扛着。便是白家庄村民就在家附近服徭役，也死了五个人。其它村子的情况，只会更惊人！

　　这几年，又莫名其妙地多了好些苛捐杂税。原本，杂税就高出正税数十倍，现如今，更是高得离谱——什么桑税、田头税、保乡税……便连牛拉屎，都要收取“牛屎税”！可怜见儿，白家庄的耕牛拢共只有三头，还都是向白二爷租用的，却要按人头缴纳“牛屎税”！

　　瞅瞅，这往哪儿说理去？！

　　白家庄的人也晓得，能有这样一个情况，已属不易，全赖白府挡在前面。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往上数几十年，白府还是官宦人家时，哪里会这般苦苦支撑？

　　所以啊，莫说白府，便是阖白家庄的人，做梦都期盼着白烁考中功名，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