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阿咪的胡萝卜

306、第三百零六章

　　胡二嚼巴嚼巴，把最后一根鸡骨头咬碎吞入肚，舔舔嘴角，冲着阶下点点头，示意“继续”。

　　发财垂涎地深深吸口气，就着空气中飘散的烧鸡香气吞了吞口水，“汪汪汪”地禀报起来。

　　身为洛山县的“众犬之首”，胡二对管理下属很有一套。譬如，铁牙就被奖以一只鸡屁股——尽管鸡屁股还不够塞牙缝，但意义重大。而于发财，却连根鸡毛都没有。

　　胡二对发财的工作很不满意。

　　发财觉着好生委屈，惭愧低下头，“呜——”

　　——它也想努力执行老大的吩咐，然，知县家的门委实是太难进了！天晓得，人高马大威风凛凛的知县大人，竟然怕狗！所以，无论是县衙还是后院，一概生狗莫近！

　　好几次，它想偷偷摸摸里溜进去，都被警惕的衙役或下人发现了。有一回，还险些被衙役丢出的水火棍砸中后腿，吓得它逃之夭夭嚎了一路。

　　相较臊眉耷眼的发财，黄毛则显得踌躇满志。它一得意，头顶上的那撮小黑毛就显得愈发笔挺，乍一看，仿佛脑门上扎着一根铁錾子，怪吓人滴！

　　黄毛将当日躲在树上时偷看偷听到的一切，详详细细描述了一遍。若非它不会说人话，只怕还能把小姨娘那娇滴滴的腔调都能学得像模像样。

　　胡二点点头，夸赞道：“不错！不错！这样就很好！”

　　黄毛请老大示下：若白老爷忽然想明白了，闹着要回乡下，接下来它当如何？

　　胡二想了想，吩咐道：“显见太太不想见老头子。那就让他消停点儿，别生事。”

　　黄毛一脸懵，没听懂。

　　胡二不耐烦地指点它，“吓唬吓唬他，吓病了，他不就消停了么？”

　　黄毛恍然大悟，登时佩服地五体投地，深觉得老大就是老大，冷酷、无情、果决、狠厉，真乃我辈楷模！

　　花费了大半日的功夫，可算听过了众小弟的禀报。胡二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挥挥手，示意大家伙儿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片刻间，狗头攒动的场面烟消云散，惟留一地各色狗毛。

　　一觉睡醒，胡二抬头望了望窗外，正瞧见明月悬空，静谧可爱。它不由深深叹口气：唉，舒坦日子快要到头了！

　　月光如水，清亮无比，映得天地间都仿佛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银。无风无雨，就连树叶也似乎陷入沉睡，唯有遥遥传来了几声犬吠，衬得这夜晚愈显宁静。

　　酣眠于宁静之中的世人啊，可知暴风骤雨即将袭来？

　　聪明而柔弱的世人啊，你们能抵挡得住暴风骤雨中的刀光剑影么？

　　胡二凝视着玉轮般的圆月，心绪却回到了几日前，回到了寿王府一隅。

　　翌日，胡二招来铁牙，嘱咐一番。

　　现如今，铁牙是洛山县犬族中的二把手，一狐之下，诸狗之上。当然，它能有这样的地位，并不在于个头高大、形象凶恶，而是因为它在胡二的指点下，已经走上了妖修之路。咳咳——虽然罢，它还只是将将把爪子搭在这条路的门槛上，距离登堂入室还远着哪，可在众狗眼中，却已然超脱了土狗身份，是一只有品格、有身份、有地位的妖狗。

　　胡二将自己在寿王府探查到的情况，拣要紧的告诉了铁牙。

　　可把铁牙吓坏了——夭寿哦！人族有句老话说得好：“宁当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寿王那玩意儿咋想的？吃饱了撑的么？

　　铁牙的主人——就是赵解的堂兄，便是这类人。吃饱了无所事事，也不好生读书，成天价就想着斗狗赌钱。彼时的铁牙也是这等货色——物肖其主嘛！当然，现如今的铁牙已今非昔比，有理想，有抱负，绝非当日那个浑浑噩噩只晓得欺凌弱小的恶犬啦！

　　铁牙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啊不，出狗头地，深谙跟对老大的重要性。故此，它对胡二言听计从。
　　一听老大要离开洛山县，铁牙登时慌了，“汪汪汪汪！”

　　胡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咋滴？我不在，你还不活了？就跟原来一样，该咋滴就咋滴。不过，也不能当个傻子。瞅着情形不好，招呼大家伙儿赶紧逃。”

　　“汪汪？”

　　“蠢！当然是往山里逃啦！”

　　“汪——呜呜——”

　　“说你蠢还不承认？！难不成丢了狗盆，你还不会吃饭了？我告诉你，山里啥都有，新鲜的，热乎的，一咬满口血，啧啧，香喷喷！”

　　铁牙缩瑟地抖了抖——甭看它打架斗狗凶狠，可打小儿也是饭来张口养大的，从来不曾亲自打过猎。

　　它还想竭力挽留胡二——老大不在身边，它心慌啊，胡二却已不耐烦了，“邦邦”，重重跺了两下脚，恶声恶气道：“我是你奶妈啊？烦人！瞧你这黏黏糊糊的样儿，也不嫌丢人？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行啦，我有我的要紧事要做，你就按照我的吩咐来。这段日子让大家伙儿都警醒些，一有个风吹草动就逃，别磨磨唧唧啊！”

　　甭看胡二嘴上嫌弃铁牙，其实它也够啰嗦，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叮嘱了好几遍后，方一个跃身，消失在铁牙视线中。

　　“呜呜——”铁牙登时傻眼。

　　它原本还想着来一出“十八相送”，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忠心和恋恋不舍。哪承想老大压根儿没给它这个机会。

　　傻瞪着胡二消失的方向，直过了好一会儿，铁牙方回过神来——哎呦，忘了问老大：倘若情况不妙，咱们是单自己逃啊，还是带上阖县的男女老幼啊？

　　白家庄。

　　白太太亲带着一大家子人，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回到白家庄，可把村里人给吓一大跳。

　　勇大伯险没愁哭！

　　这三四十口人，住哪儿？吃啥？

　　当年白府老老太爷致仕后，并没有返回白家庄，而是在洛山县起了一座大宅。乡下倒是有老宅，可这许多年过去了，老宅早都破败不堪，哪里还能住人？便是白二爷每年来白家庄几次，都是住在勇大伯家里。

　　勇大伯都来不及细问白太太咋就突然想着要祭祖了，先是头大地安排这乌央乌央一群人的住宿。

　　自家的房舍必是要让出来的，却远远不够。无奈，他只好又寻了村里另几家境况比较好的人家。又吩咐自家婆娘带着儿媳妇们烧水、杀鸡、煮饭，忙得不可开交。

　　自打天不亮就出门，这一路上摇摇晃晃，甭提多遭罪了。男人们也就罢了，妇人孩子哪个吃过这等苦?只觉着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从头到脚无一不痛。尤其是白三奶奶，一路上儿子嚎个不停，闺女也抱怨不休。现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一下车再瞧，满眼都是穷酸破烂，顿觉天昏昏地沉沉，悲从中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白大奶奶比两个妯娌知晓得更多些，不免有些心虚。她强忍满身酸痛，安抚众人，又亲自搀扶着婆婆进了屋，伺候着换衣净面。

　　“行了，你去忙自己的罢——”白太太躺在炕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打发走了儿媳妇。她身下垫了两层被褥，依然觉着硌得要命。然而，现下却也顾不了这许多，她只想阖上眼躺平了好生睡一觉。

　　丁嬷嬷探手捏了下被褥，蹙眉叹道：“只想着天气还热，用不着带上厚被褥，却忘了这里睡的是老炕。要不，我去跟阿勇家的说一声？”

　　“罢了——”白太太闭着眼摇了摇头，“咱们来得仓促，现下又去哪里寻摸干净被褥？乡下这地方，能有个没补丁的就不错了。”

　　白太太上次来白家庄，还是十多年前。彼时，什么都带得齐全，并用不着什么乡下物件。且，因着事先通知过，炕席都用开水烫过三四遍。所以，在她的认知中，乡下被褥最大的问题就是被面粗糙，打着补丁罢了。不敢想象，若给她看见被褥上散发着怪异的头油臭的油腻，甚至还有跳蚤虱子时，她的反应会是怎样？

　　一觉醒来，就着自带的酱瓜和熏肉，用了半碗鸡粥，白太太方觉着又活回来了。

　　丁嬷嬷就着剩下的小菜，把盆里的鸡粥都吃光了。出门招了招手，便有勇大伯的孙女跑过来，将一干碗筷都端走了。片刻后，勇大伯的婆娘过来。她不敢进屋，只站在门槛外，搓着手陪笑道：“太太用得可好？”

　　白太太微微展眉，和声道：“好，倒是麻烦你们了。”

　　“瞧太太这话说的！太太肯赏脸，我们欢喜都来不及呢！只是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不周，还请太太见谅！”

　　勇大伯的婆娘想要探清口风，怎奈白太太不欲多说，勉强支应了几句就把她打发了。

　　丁嬷嬷送她出门，低声道：“今儿晚了，大家伙儿也乏得够呛。有什么话，明儿再说罢！”

　　勇大伯的婆娘只得连声称“是”，又殷勤道：“洗澡水已经烧上了，待会儿就让老三家的提过来。换洗的衣服也给她，保准儿洗得干干净净。”

　　丁嬷嬷闻言，面上一僵：糟糕，忘带浴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