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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第三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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荟雅居。
白太太甫一进院子,便见白老爷像根棒槌似得直撅撅地立在院子里,谁也不看地仰着头,像是在跟老天赌气。
一股怒火登时从白太太胸口涌上来。
她用力按了按心口,将怒火按下去,仿佛瞧不见丈夫似的,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座精美的院落。
这是她生平头一回踏入荟雅居。
上一次来,还是十八年前。彼时,她在院子外站到心口的热气被冬日的风吹得冰凉冰凉,方蹒跚离开。
“嗯,不错,不错——”白太太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赞不绝口,“难怪老爷一年到头也舍不得离开半步——呦,这鸟儿可真漂亮,唱得真好听!”
陪在她身后一步的小姨娘不无得意地炫耀:“这叫凤头翠鹂,是老爷托人从南边寻来的,听说值一千两银子呢!”
白太太大怒,磨着后槽牙恨不能从丈夫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我儿早出晚归辛苦赚钱,这老狗竟敢花一千两银子买只鸟儿!
“嗯,好!好!可真好!”白太太慢吞吞地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越打量这座销金垒银的院落,越想生吞了丈夫。
最后,她仿佛才瞧见丈夫似的,“哎呀”一声,“老爷的院子真是太漂亮了,我都看花了眼,竟没瞧见老爷。”
她状若抱歉地笑了笑,好奇道:“老爷,您在看什么呢?”
白老爷的脖颈都快断了,好不容易等到老妻相询,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一张老脸拉得足有八丈长,粗声粗气道:“你懂什么?!”
白太太也不生气,依旧是一副和颜悦色,柔声道:“都说荟雅居是咱们洛山县第一等的雅致之地,我看呀——哪里是洛山县,便是整个夔安郡,只怕都找不出还能比荟雅居更出色的地方了。”
白老爷没听出妻子话中的嘲讽之意,被这一番话奉承地心花怒放,得意洋洋地捋须道:“那是自然!你还没见过后面的花园罢?只可惜时节不对,开春移来的一株月华银菊才打上花苞,且得再等些日子——”
白太太阖了阖眼,遮掩住眼底怒火,吃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说来也是我妇道人家见识浅,没见过这等世面,啧啧——”
她展开双臂,原地悠悠转了一圈,感慨道:“老爷这日子过得,便是给个神仙都不换呐!既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放心?放心什么?”白老爷忽觉不妙。
“老爷精心打造的这块宝地,换做谁,谁也舍不得抛了,不是么?老爷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原本,我还担心不知该安排谁来守这院子——任谁进来,不得迷花了眼?不管是这鸟儿,还是后面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哪个不是价值千金?若选错了人,将来丢了一星半点儿的,岂不剜了老爷的心?看得出,老爷不愿抛舍这里——这里多好啊,乡下那等苦地方,没吃没喝的,老爷哪儿受得了那个罪哟?!”
“你你你、你什么意思?”白老爷觉着这番话真是一字一句都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但本能地又觉着好像没这么简单。
“既如此呢,老爷索性亲自坐镇,看谁敢对这块宝地动歪心思?有老爷在,府里上上下下的心才会稳当,也才没人敢动这里半点指头!”
白老爷面色一僵,张开嘴正欲说什么,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小姨娘惊叫一声,“嗖”地窜过去又是拍背又是抚胸,忙不迭地连唤丫鬟捧茶过来。
白太太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凉凉道:“老爷放心,我们不过是去乡下住几天,祭过祖宗后就回来。老爷年岁大了,身子骨不比年轻时节,可别逞强啦!荟雅居这么好,老爷何苦去乡下硬讨苦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白老爷咳得面红耳赤,半晌喘不过气来,哪里说得出一个字。
“好啦,我这就走啦,老爷且歇息着罢——”白太太深觉着再多看半眼都要吐出来,好在话已说得清楚明白,于是转头就走。
白老爷见老妻要离开,心下大急,偏生又是一阵猛咳。他急忙推了小姨娘一把,意为要她拦下老妻。哪承想小姨娘竟会错意,便装模作样地跟在白太太身后送她出院子。
“太太,真不要老爷去乡下?毕竟,祭祖这么大的事儿……”小姨娘试探着追问。她自是绝对不想去乡下。祭祖?关她什么事儿?她一个姨娘,又没生儿子,连祠堂的大门都挨不上。
“老爷倒是有这心,可你看看,他那身子骨能成么?万一在乡下受累病倒了,缺医少药的,那还了得?到时候,让大爷代他爹给祖宗上柱香,好生祷告一番,想来祖宗必能体谅老爷的不易。”白太太貌似不得不如此地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把老爷照顾好了,比什么都强!老爷年纪大了,有些小孩儿脾性,也是常情。你多劝着些,看看花儿,养养鸟儿,放着这等神仙日子不过,何苦来哉?行啦,别送啦,回去罢!”
“诶,那……太太,您慢走啊——”小姨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压下翘起的嘴角,欢快地挥着小手绢。
几步外,白太太的嘴角亦越翘越高。
原以为要跟这老狗好生费一番口舌,才能劝得他莫要闹腾,随大家伙儿一道去乡下避难。可一进荟雅居,她登时改了主意。
那座不知耗费了多少银子堆积起来的藏娇金屋,老狗既如此宝贝,那就让他守着他的宝贝金屋去罢!若他命硬,能躲过这一劫,她也是服气!
一直跟在白太太身旁默不作声的丁嬷嬷,却不大放心,道:“太太,万一老爷坚持……”
“老爷是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他这个人,糊涂了一辈子,自私自大,自以为是,又吃不得半点苦。你且看着,有那贱婢哄着,他保准儿出不了荟雅居的门!”
在往荟雅居来的路上,白太太还左思量右盘算,担心这老狗闹幺蛾子拖阖家的后腿。哪承想她心念一转,攻守易位,三下五除二竟轻松利落地解决了这桩大麻烦。她越想越愉悦,只觉得风情日朗,通体舒适,竟是这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惬意。
这一刻,压在她心头半宿的沉重,似乎都没那么要紧了。
“咦?”
丁嬷嬷指着院墙外的大树,“太太快看,那树上是什么?”
被打断了思绪的白太太循指望去,只见树冠葱郁浓密,随着清晨的风微微摇摆,发出悦耳的哗哗声。
“有什么?”
“方才猛一瞧见树上有个圆圆的东西,怎地一眨眼又不见了?”丁嬷嬷揉揉眼睛,困惑道。
白太太不在意道:“无妨。你守了半宿院子,到现在也没阖过眼,只怕是眼花了。你也比不得年轻那会子了,快回去躺一躺。后半晌还有得忙呢!”
丁嬷嬷是白太太的陪嫁丫头,服侍了她一辈子,没嫁过人,算是白太太的心腹。便是此次回乡下避难,白太太都没瞒着她,自然也要带她一道走。
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身影渐渐远去。院外,茂密的树冠里,冒出一只毛茸茸的狗头来,头顶上一撮黑毛跟避雷针似地高高翘起,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机灵地转来转去。
一路上,胡二紧赶慢赶,好悬奔掉半条命,还是没赶上白家人回乡下的队伍。
白府里并不是没有人——除了留守的下人,白老爷的荟雅居一如既往,莺啼鹂啭,娇声不断。
可无端地,胡二却感到了一丝凄凉和落寞。
白烁的小院里空荡荡的,房门紧闭。胡二抬腿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咣当——”
它气势汹汹地走进书房,纵身一跃,大咧咧地跳上宽大的书案——往日里,白烁是决不允许胡二的脚爪踩在书案上,而现下,胡二就偏要踩偏要踩偏要踩——
咦?
胡二歪着脑袋,视线停滞在脚下的薄纸上。
方才踩得太起劲儿,薄纸被锋利的指甲划得好不凄惨。若非胡二不经意间发现 “板凳”二字,只怕这张纸就要被它踩得稀烂。
这是白烁写给胡二的信。
信里说,他等不及了,将自己的猜测禀告祖母和父亲。家人商议后,打算先回白家庄躲一阵子。如果胡二查到什么消息,就去白家庄找他。如果不想去,也不要乱跑,乖乖地在白府等着他回家。
胡二气哼哼:听听,这是人话么?欺负它没读过书么?
——关于“读书”这件事,胡二还是很自豪的,自诩是天下一等一的有学问的狐狸精。不说它早出晚归地陪着白烁上学,也不说时常陪着这小子背书做功课,有时候,白烁读书读烦了,竟拿它开涮,拖着它硬要教它识字念诗读文章。胡二给他烦得险没秃头!
继续往下读。
信里还说,祖母给府里的下人放了假,所以大厨房熄火,只有专门伺候祖父的小厨房还开着。但是,千万不要去小厨房偷鸡吃!他给门房留了些钱,门房会每日买两只烧鸡留给胡二。他还叫胡二机灵些,一旦察觉有什么不对,赶紧就跑——哦,书柜下层有个布包,里面的银锞子都是这些年他攒下来的,跑路时记得都带上,穷家富路的,路上别饿着……云云,云云。
读过白烁留下的信,胡二憋了一肚子的气立时烟消云散。
这臭小子,还算有心!
不枉它这几日来东奔西跑,惊吓交织,连顿正经饭都来不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