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4、第三百零四章
...
-
白老爷在这时候犟上了——他的美妾、他的鸟儿,还有他的私房钱——哼,打死他也不走!
白三爷也不想走,试图说服母亲,“咱家的家当就不要了?这可是咱家几辈子的心血啊!万一,咳咳,我是说万一啊——万一,二郎的推测是假的,那我们岂非白折腾?白折腾也就罢了,无非是人力辛苦些。可舍了的家当,要想再拿回来,就难了……”
他瞅了眼白大爷,又道:“大哥,你看呢?须知,大郎就要成亲了,琳娘明年也要出嫁,这聘礼、嫁妆……哪个都不能出差错啊……”
白大爷捂着胸口,只觉得亲弟弟的这番话有如穿心箭。他不由望向儿子——二郎,一贯是他的骄傲,可此刻,他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三叔,你敢赌么?”白烁忽然强硬起来,大声道:“这等要命的大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夔安郡紧邻寿王封地,从浏东三郡到洛山县,只需一日行程。到时候,县城首当其冲,就凭衙门里那几个衙役,他们能护得住谁?咱家有粮有钱,正是叛军眼里待宰的肥羊。请问三叔,到时候咱们是抱着祖宗牌位等死,还是赤手空拳地与叛军厮杀?”
“也、也不至于罢……”白二爷出来和稀泥,“咱家可是书香门第,叛军不敢乱来……”
“哈,二叔何其天真?!”白烁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说不定,寿王正要咱家带头表一表忠心,好借着先祖的名头为自己正名呢!二叔说说看,到了那个时候,是应,还是不应?”
“这这……”白二爷可不敢保证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不应,是死;应了,也是死。
不但阖府人性命不保,便是先祖之名,也会被踩进污泥里。
“走!我们必须走!”
忽明忽暗的烛火中,白烁低沉的的声音仿佛来自幽深的地狱,带着令人恍惚的余音,却又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定在死寂的空气中。
“祖母!”他看向白太太,猛然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咚!”
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坟场一般的堂屋里回荡。
“圣人教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墙若是要倒,我们是守着墙下的金银等死,还是先退一步,保命要紧?”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你说得轻巧!”白大爷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田产、宅院,那是白家的根。根若断了,枝叶怎能独活?”
方才那一磕用力极大,白烁的额头登时红肿一片。然而,他却恍然不觉。
“爹,您说得不错。可人是根,地是土。人若亡了,地还是那块地,却不再姓白了!纵有再多的田产、再大的宅院,又能留给谁?”
多年以后,当白烁平淡地向胡二讲述这一段过往时,胡二敏感地从他的轻描淡写中感受了当时的不平淡。
是否爆发过剧烈的争吵?
白烁是否备受指责?
他背负着怎样的压力说服家人?
已再无第二人知晓。
要阖家舍弃百年祖宅,而像流民一样逃难么?
没有人敢下这样的决定!
况且,以白府这样的家底,岂是能说走就走的?
铺子怎么办?仓库里的货怎么办?还没有收回来的账怎么办?
要不要留人看护宅院?
大郎现下还在书院读书,原打算年底就成亲,怎么办?
要不要通知各处亲戚?万一有谁说漏了嘴,那还了得!可若是不告知一声,将来万一有什么事儿,岂非要被记恨一辈子?
这桩桩件件,哪个都漏不得!可是,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将这一切都周全到么?
更何况,这一大家子人,又该去往哪里避难呢?
便是白太太,一时之间也难以决断。
东方大白,晨曦如千万道利剑,刺穿暗沉的天际。光亮透过窗纱照进屋里,在青砖上留下一团团斑驳的光影。光路中,依稀可见细碎的尘屑仿佛蜉蝣般生动地灵活游移,实则却只能随波逐流地升降起伏。
最终,还是白太太一锤定音——先去乡下,去白家庄躲一躲,再看情形而定。对外,就说白老爷连着几日梦见老太爷,心有所感,夜不能寐。白老爷是个大大的孝子(其实,并不),为全这份孝心,决定阖家回乡下拜祭老太爷——老太爷还托梦说:白家庄山清水秀,灵气浓郁,后世子孙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回白家庄吸收天地精华。所以,便是即将参加秋闱的白二少爷,也要一道回乡下!
这个理由一说出来,除了白老爷的脸变得更黑了,从白大爷到白三爷,各个都挑不出毛病来。
这年头,没有比抬出老先人的名头更管用的法子了!
时间仓促,可要做的事情却何其繁多!
白太太见三个儿子跟没头苍蝇般不知所措,直气得眼前一黑。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沉声发号施令。
三个啥也不晓得的儿媳妇也被唤来。片刻后,三张懵脸登时变得颜色,最爱娇的三奶奶险些吓哭。
“哭什么?!”白太太一声暴喝,把三奶奶的眼泪生生给吓了回去。
白太太一改平素的慈眉善目,圆润的脸板得像块铁饼,便是面皮上星星点点的老人斑,似乎都变成了铁饼上的冰碴子,嗖嗖直冒寒气。
“都给我听好喽——我这话只说一遍,便是你们心里不服,也得给我憋着!”
三奶奶一个没忍住,打了个泪嗝,吓得她急忙捂紧嘴巴,不住地点头。
“时间紧促,只能拣金银细软带着。任何大件,不论多值钱,都不许带!金银不要放在一处,分开收在不同的包袱里,贴身也要带几样,以防不时之需。”
“药材要多带!不拘成药、草药,能带多少带多少!老二家的,你给我听清楚喽,我说的可是治病的药,可不是你平素里调的香药!听懂了么?”
二奶奶一张粉白的俏脸臊得通红,视线躲躲闪闪,打死也不敢抬头。
大奶奶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给蔡家的聘礼……还有琳娘的嫁妆……也都舍了么……”
白太太心口一滞,沉沉叹口气,道:“小件的锁进箱子里——箱子不够用坛子、罐子——总之,先埋起来。至于大件的,也只能暂且放在库房里。”
“……那可都是好木料……”大奶奶喃喃道,心疼地直抽抽。
“若能逃过这一劫,什么舍了都值得;若逃不过这一劫,人没了,留着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白太太只觉得身心俱疲,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开解儿媳。
见聘礼、嫁妆这等值钱要紧的物件都不得不舍弃,白二奶奶、三奶奶便也熄了心思,不敢再争辩什么了。
“老三去车行租车,能租到几辆算几辆。你们各房在行李上做好标记,免得混了。不准向孩子们透露,只说回乡下祭祖便是。此外,各房只准带两个下人,若非要多带,就让他们自带行李跟着车走到乡下去!”
“现下,乡下正在秋收,粮食是够的,但怎么也比不得咱们府上精细。你们若是吃不惯,也可以自己带些吃食。但天气热,什么烧鸡熏肉之类的,只带路上吃的便是。”
“母亲,”三奶奶小声问道,“咱们、咱们这一回,得待多久啊?不会——不会待到天冷罢?可要带上夹袄、皮袄……”
白太太无力地闭了闭眼,只觉得脑门上勒了一条铁箍,紧得脑袋都快炸了。
这三个儿媳妇,平素里管着各房事体,也算利落。可到底不曾经历过大事,连该怎么逃难都不晓得。当然,白太太也是头一回遭遇这等事,可她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自是万万不能慌张。
大奶奶见婆婆面色极差,赶紧捧过一盅温茶。缓缓抿了几口茶后,白太太觉着胸口的闷气略略散了些,便又开口道:“我晓得你们都担心各自娘家。人之常情,理该如此。所以,我已吩咐二郎给各位亲家写信。待会儿信都交到你们手里,你们自己掂量着是不是要添补几句。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事儿,谁都不敢往明处说,泄露一个字,将来都是杀头的大罪。明白么?”
白太太冷肃着脸,视线自三个儿媳妇脸上缓缓扫过,将刻着“杀头”二字的秤砣重重压在她们心上。
“好了,我就说这些!”白太太虚弱地挥挥手,“你们各回各房,赶紧收拾去罢。晚上就把行李搬上车,明儿一大早就出发。谁敢耽搁,就留下来看护宅子!”
这话甫一出口,便见儿媳妇们齐齐缩了缩脖颈,仿佛生怕被婆婆点名留下来。
打发走了儿媳妇们,白太太草草用了半碗粥。其实,她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接下来,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得不打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