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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第三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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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白烁突然睁开双眼,翻身坐起,冷汗涔涔而下。
又做噩梦了!
可怕的噩梦!
他捂着心口,感受着掌心下的激烈跳动。许久,方虚脱般倒回榻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帐顶。
屋里,静悄悄的,感受不到板凳的半点气息。
屋外,黑漆漆的,仿佛陷入永夜。
板凳已经失踪两日了。它去了哪里?
它真得去打听消息了么?
它还会回来么?
它带回来的,会是怎样的消息呢?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如沸腾的水泡不断涌现。白烁的心愈发慌张起来。他索性起身,赤脚走到书桌旁,拿起周璘的信,一字一句地反复思量。
“不行!不能再等了!”
白老爷在小姨娘的搀扶下走近白太太的院子。他一脸怒气,打定主意必要好生教训妻子一番。
早他一步先到的白二爷、白三爷守在院门外,哈欠连天。白三爷抹去眼角的泪水,抬眸正瞧见一盏雀儿灯飘飘忽忽出现在前方小径。
“爹——”白三爷疾走几步迎上去,顺手接过姨娘手中的灯笼。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天还黑着就尽折腾人!这是嫌老子活得太长是么?”白老爷一见儿子就来气,先冲儿子发起火来。
白二爷也迎了上来,陪笑道:“爹还不晓得娘的脾气?她老人家最是体贴,若无大事,又怎会烦劳请爹来?”
白老爷一噎,只得重重哼一声。
走到院门口,白二爷抬手挡住姨娘,“姨娘请留步”。
白三爷顺势搀住白老爷,“我扶爹进去。”
年轻貌美的姨娘一脸委屈地望着白老爷。白老爷嘴巴微蠕,终究只是生气地跺了跺脚,在儿子的搀扶下摇摇晃晃走进这座多年未曾踏入的院落。
两个粗壮的婆子接替了院门外白二爷、三爷的位置,虎视眈眈地盯着娇弱的姨娘并其身后的几个丫头小厮。而在院子里,正房门外,随着一行人鱼贯而入,也有两个丫鬟一左一右警惕地守着。
小姨娘眯着眼,认出了那俩丫鬟正是白太太的贴身伺候之人,不由心里一咯噔。
东方微明,青黑的天际渐渐显露出一道道鱼肚白。西方,却依然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夜风未止,依旧盘旋在屋顶树梢间。本该在窝里酣眠的鸟儿好一阵呱呱乱叫,难听地令人心烦意乱。走出了一身汗的小姨娘忽觉寒意,不由抱紧了自己,嘀咕道:“这见鬼的天气!”
正堂里。
烛花爆裂,时不时发出“噼啪”碎响。烛火无风自动,忽明忽暗,将诸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令屋里的气氛愈发沉重。
白老爷先是瞧见长子。见他低头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视线往旁边一转,便落在立在长子身后的孙子二郎身上。咦?他怎么在这儿?
他正在纳闷,便听到一声重咳。白太太面沉似水,周身散发的凝重气息令原本想要发作一番的白老爷顿时心虚起来,老老实实坐到妻子身侧的椅子上。
白太太已经读过周璘写给二郎的那封信,也同长子就信中隐晦之处反复猜度。可越猜心里越慌,就越不敢下决定。
这可是天大的事儿啊!
是要命的事儿啊!
她怎么敢自专!
于是,便有了白家人还不待天明就被请到白太太处商议的这一幕。
白太太瞥了一眼丈夫,鄙夷地从鼻孔了喷出两股气——这死老头子,比过年时又老相了一大截。看他还能有多少精气够那狐狸精吸的?!呸!
虽则腹诽不已,白太太却用抱歉的口吻道:“此事委实要紧,时间紧迫,容不得耽误,这才连夜请老爷过来。还请老爷见谅!”
白太太并没有把信交给丈夫阅读——那样,只会让这糊涂老东西愈发拎不清。她冲着长子点点头。接到母亲示意的白大爷攥紧手中的信,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白大爷压低嗓门一字一顿地念着信,带着几分结巴,仿佛识字不久的学童,胆怯地一边辨认一边读。
信不长,只有薄薄一张,因为是周璘在出发前匆忙书就。
“写信的人,说来大家都晓得,是二郎的好友周家少爷,寿王府周长史的亲侄子——”白大爷念完信,解释道。
白二爷、三爷点点头,唯有白老爷黑着脸——很显然,长子口中的“大家”并不包括他这个父亲。
他正想开口,却被妻子抢了先。
“这封信里,看似只是周家家事。可好端端的,周家少爷为何要将这些事情说与二郎?”白太太顿了顿,加重语气,“这分明是在暗示二郎!”
“二郎!”她招招手,“你来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白烁上前几步,立在祖母下方,躬身道:“是。”
他飞快环顾,将诸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收入眼眸,蹙眉道:“周兄的信里,虽则通篇无一个‘反’字,可孙儿却看出了兵戈之气。那‘夜夜演兵’,分明是磨刀霍霍;‘夜寐难安,时作头痛’,只怕是权衡利弊,忧惧于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至于‘旧物不留,方得新生’,何为‘旧’?何为‘新’?又会用怎样的手段革除‘旧物’?孙儿再三揣摩,只揣摩出一个意思,那就是——寿王想要造反!”
先前白大爷念信时,白老爷并二爷、三爷虽觉着有些怪异,却也不曾多想。而此刻白烁的一番话,却如朗朗晴空中的霹雳,猝不及防当头一震,直震得人从头到脚都在打颤。
“不、不会罢……”首先开腔的是白三爷。他管着县城里的几间铺子,最是听不得这样的话。
白二爷亦出声反驳。收下的粮食将将晒了一小半,偏二郎要说这等耸人听闻的话!他平素里最疼爱这个侄子,此刻也不满起来,“二郎可别听风就是雨,自个儿吓自个儿!”
“你莫不是读书读魔怔了?信里说了什么?不过是‘演兵’‘头痛’,寻常事而已,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须知,寿王乃皇帝陛下的胞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比,权势滔天。你只凭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敢断言寿王要、要、要……”白老爷结巴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敢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那两个字,想想都是罪过,二郎怎么敢一张嘴就无所畏惧地说出来?真真夭寿哦!
“你你你——你是不是想害死全家人?!”白老爷越想越生气,指着孙儿的鼻子几要破口大骂。
众人心下悚然生凛——是啊,污蔑寿王造反,可是要杀头的死罪呀!
虽则白太太对二郎的推断亦有不满,却见不得丈夫这副德行。她拧紧眉头瞪了丈夫一眼,冷声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二郎也是为家里安全计。倒是老爷成天价在那西园子里荣养,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会子倒发作起孩子来!”
言外之意,就是——你这只晓得抱着小老婆享受的老废物,给我闭嘴!
面对家人的质疑、指责,白烁心下一阵冰凉。幸而,还有祖母。
“祖父,这不仅仅是演兵!”白烁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嘶哑,“长史是文官,若是寻常告老,何必焚稿?何必说‘旧物不留’?这是在做决断!他在给周兄的家信里不敢明说,是因为在寿王的眼皮子底下,多写一个字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是,他不敢赌,因为赌输了也是诛九族。所以,周长史将年幼的儿女以侍疾的名义送回老家,为的就是保住他的一双骨血。为什么不送他的长子回来侍疾?那是怕惊动了寿王,反而弄巧成拙!还有,昨日,周府阖家都离开县城了,理由是去府城给周老太太求医。爹,您可遣人去周府看看,只怕周府里连下人都没几个了。”
“故此——”白烁视线如剑,直刺众人心底,“孙儿断定,周家仓促离开县城,定是为了避难。而这难,就是寿王要造反!”
这句话,如一记记重锤,敲得众人心头狂跳,半晌缓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大爷提起一口气,正欲开腔,却被儿子的“还有——”又给生生憋了回去,好悬没憋成心梗。
“还有,两年前,庆上村曾出现过寿王府采选一事。当时,我与周兄就曾困惑不解,怎么也想不明白寿王怎么会在封地之外的庆上村采选宫人。而今想来,只怕那个时候,寿王便生起了不臣之心。”
众人吃了一惊。竟有这等事?
白二爷晓得庆上村——当初,还是他受白烁央求,护送谭琦返家。他讶异道:“二郎,果真有此事?你可别瞎说!”
白烁一脸严肃地郑重点头:“侄儿怎么敢瞎说!因着采选宫人,谭学兄的未婚妻名列其中。所以,谭学兄带着未婚妻都远走他乡了。二叔若不信,可亲去验证。”
白二爷无力地往后一靠,不再言语——验证不验证的,已无必要。二郎犯不着在这件事上撒谎。他并非不晓事的人,虽则不明白庆上村采选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这件事本身就已极不寻常。
半晌,他虚弱地吐出一口气,“……不、不会、不会这么巧罢……”
“出现一件怪事,或许是凑巧。出现两件,也可能还是凑巧。但奇怪的地方太多,那就不能用‘凑巧’来解释了。”白太太沉思片刻后,点头表示赞同孙儿的判断。
她持家多年,经历了不少事情,见识和判断力远胜寻常内宅妇人。虽则就本心而言,不愿相信“寿王造反”,但在理智上,却不得不承认二郎的推断颇有道理,必须认真对待。
“可是、可是——”白二爷、三爷还是不愿接受这个推测。
一个说,“咱家积攒的田产、铺面,值多少银子?还有这百年祖宅!难道这些都不要了?”
另一个说,“还有祖宗祠堂呢!就算寿王要造、造、造,咳咳——那个,咱家只要门户紧闭,熬过几日,等外头消停了,再出门便是。我就不信了,咱家祖上可出过三品大员,便是寿王也得给几分薄面罢?!”
这话一出口,立时被白太太报以冷冷的嗤笑。
“愚蠢!须知‘兵过如梳匪过如篦’,乱兵临门,谁还会管你是什么天王老子?再说了,就咱家这院墙、这大门,能守多久?就凭府里的家丁?还是说,你亲自守在大门外?”
“这、这、这……”
亲娘毫不客气地一番斥责,登时令两个儿子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