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阿咪的胡萝卜

302、第三百零二章

　　白府阖府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气氛。

　　每个人都憋着——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大步走路，就连喘气，都得分成三小口。

　　白烁哭笑不得。私下里，他悄悄对胡二说：“挺感动的。”

　　胡二莫名其妙：感动个啥？

　　直至许多年后，它方自白烁口中得到：原来，有一种考试叫高考，重要性堪比“春闱”；而白烁，或者说，另一个时空的白烁，虽则没有参加过高考，却一定不会有家人这么在意他……

　　被人在意的感觉，令白烁记了一生，也痛了一生。

　　生怕影响到儿子秋闱，这段日子，白大奶奶生生憋着火气，硬是憋出了一嘴的泡。她掰着手指头一日一日算着日子，单等着秋闱结束后，必得好生发作一番。

　　不消白大爷吩咐，雷姨娘自个儿就老老实实地躲在屋子里，等闲不敢迈出一步，生怕碍了大奶奶的眼。但在她心里，却在偷摸欢喜。而原因就是，她的亲生女儿，白府二姑娘琳娘的亲事定下来了。

　　当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姑娘家大了，自该嫁人。可嫁给什么人，却有讲究！

　　昔日，大姑娘琛娘嫁给了大爷的同窗之子。男方出身书香门第，生得一表人才，哪哪儿都好，就是太远了。出嫁六年，琛娘从未归宁过。虽则也有书信往来，逢年过节不断节礼，可哪有儿在嫁在眼皮子底下让人放心？说句不敢给大奶奶听到的话——就算琛娘受了委屈，也得咬牙忍着。谁叫她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呢？

　　琳娘就不一样啦！男方就是本县人士，家里开着绸布庄。除了面皮生得黑了点儿，个头矮了点儿，眼睛小了点儿——哎呦喂，单就闺女嫁在眼跟前这一点，雷姨娘便是一百个欢喜，纵大奶奶再怎么发作她，她也认了。

　　都是当娘的，她明白大奶奶的心。用这点委屈换闺女的好日子，她赚大发啦！

　　雷姨娘放下手中针线，举起鞋面，对着屋外阳光仔细瞧了半天。这是给二少爷做的鞋，鞋面绣着五彩金蟾，意头好得不得了，就是绣起来太费眼睛。

　　她眯着眼细细打量针脚，生怕有一丝不妥。虽说大奶奶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可雷姨娘却一心指望着二少爷秋闱高中——明年，琳娘就能以举人姐姐的身份出嫁，婆家还不得高看几眼？

　　这么一想，先前被她压下去的遗憾又冒出了一丝丝——唉，如果是周家少爷就好了！

　　雷姨娘无声地叹口气，心道周家少爷的眼睛生得倒是大，只可惜却是个睁眼瞎，竟看不到琳娘有多好！哼，他嫌弃琳娘是庶出，也不想想他自个儿还是个父母双亡的孤独子呢！

　　她一边暗啐周璘被猪油蒙了心不识货，一边又在眼馋——有个长史叔父，将来周家少爷的一个官身妥妥跑不掉。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有这当官太太的福气？

　　人可真不经念叨。

　　周璘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由紧了紧衣衫。身上虽不觉着冷，可心底却一个劲儿嗖嗖冒冷意。

　　他晓得自己并不是生病，而是恐惧。

　　虽则祖父祖母什么都没有说，可往往正是什么都不说，恰恰就已有所暗示。周璘知道自己聪明，可现下，他宁愿自己是个蠢蛋，是个什么都没看出来的蠢蛋！

　　堂弟堂妹回来已经五天了，由头是祖母病了，代替父母回老家侍疾。

　　祖母的确病了，却是在堂弟堂妹回来后才病倒的。

　　延医、问药，周府甚至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府城请名医。现如今，全洛山县的人都晓得周府的老太太病入膏肓了。然，周璘明白，祖母的病，有蹊跷。

　　好端端的，堂弟堂妹为什么要回老家呢？

　　又为什么要以这样的借口呢？
　　叔
　　父想要做什么？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祖母的病，几分真？几分假？

　　叔父到底偷偷向祖父祖母传递了怎样的消息？

　　有些事，不能细想，可又不能不细想。

　　这几年，叔父的信中总是萦绕着一种奇怪的气息，字里行间透露出隐隐的焦躁、矛盾，甚至错乱。

　　他嘱咐周璘要好生读书，光宗耀祖。可下一封信又要他低调做人，守好家业。

　　“近日府中夜夜演兵，喧嚣至三更。吾夜寐难安，时作头痛……翻阅半生旧稿，潦潦不堪，索性付之一炬。旧物不留，方得新生……”

　　这是叔父上个月的来信。信中都是些琐碎家常，旁人看来，只当是素来好武的寿王又在折腾了，或是周长史有告老还乡之意。然而，周璘却只觉着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他深谙叔父脾性，晓得叔父一生谨小慎微，最重文墨。若非天塌地陷，怎会将半生心血付之一炬？

　　周璘心底的不安日益发酵。直至堂弟堂妹突然出现在大门外，这份不安终于达到了顶点。

　　而祖母的假病真恙，只是证明了他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因着这份无法言明的恐惧，周璘几乎夜夜失眠。外人都道他是个孝子贤孙，为着祖母的病都瘦脱相了。周璘哭笑不得，只有哑口无言。

　　可他心里憋得太难受了，仿佛胸口揣着一枚炮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他坐立不安，急着寻找一个发泄的口子。

　　可这个秘密，他能告诉谁呢？他又敢告诉谁呢？

　　在洛山县，他的朋友不少，可论知交，却屈指可数。

　　周璘一直下不了决心：要不要告诉白烁？

　　白烁的视线停在信纸的最后一行——在落款处，几个细碎的墨点杂乱无章。

　　这是周璘的坏习惯。

　　心情不好时，他就会以这种近似于“破坏”的方式隐晦地发泄，仿佛破坏了纸张的整洁就能获得片刻痛快似的。

　　那么，他在写这封信时，心情有多糟糕呢？

　　是因着祖母的病情？还是别有隐情？

　　白烁放下信，关切地问道：“你家公子何时出发的？”

　　周璘的小厮躬身回道：“今儿一大早就出发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约莫是寅时三刻出的门。”

　　白烁心里一咯噔。

　　寅时三刻出门，算上路上的时间，大概就是卯时一刻左右出城——将将掐着城门打开的时间。

　　要走得这么急么？

　　“除了你家公子，还有谁陪着老太太？”他又问道。

　　“还有老太爷、大太太、三少爷和大姑娘。”

　　“啊？”白烁大吃一惊，愈发觉出此事古怪。

　　“老太爷说，既然府城名医脾气大，不肯来咱们府上出诊，那就只好带着老太太去求诊。”

　　“那也没必要一家人都去罢？”

　　“老太爷说，他在府城有几位世交，借此机会拜访一二。老太太习惯了大太太伺候，出门时必是离不得大太太的。”

　　“我记得你家三少爷和大姑娘年岁还小罢？”

　　“白少爷记性可真好！”周府小厮奉承道，“三少爷今年六岁，大姑娘还不到四岁。”

　　“如此年幼，他们去能做什么？”

　　“这个……”小厮挠挠头，“小的就不清楚了。”

　　“既如此，现今府里岂不是没人当家作主了？”

　　“有周二管事呢！”

　　“你家大管事呢？他也一道去了府城？”

　　“哦，那倒没有。昨儿大管事带了好些人去了乡下，听说是修祖坟，求祖宗保佑老太太逢凶化吉。”

　　“那……他是不是带了好些大车？”白烁试探道。

　　“正是。十几辆大车呢！听说都是供品——除了供给先人的，也要散给游魂野鬼，以给老太太攒功德。”

　　明白了——白烁无力地挥挥手。

　　白福上前几步将周府小厮送出门，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铜子儿。

　　白烁心乱如麻，久久无法平静。

　　周璘的信写得极为隐晦，但结合周府小厮的话——他甚至怀疑，小厮有问必答，或许亦为周璘的授意。

　　整件事发生得这么突然，看似合情合理，却又经不起细细推敲。譬如：既是侍疾，周长史为什么不安排年长的长子，而是送来一双甚也不懂的幼童？再譬如：前往府城求医，有必要祖孙三代齐齐出动么？他们到底是去求医，还是——另有目的？还有，周大管事带着十几辆大车去乡下修祖坟，是不是过于仓促？这等大事，不事先算好黄道吉日，岂是说做就做的？还有，那些大车里，装的都是供品么？

　　白烁心里仿佛揣着个大大的秤砣，坠得他腿脚发软。他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

　　周璘想要传递给自己的，是不是就是此刻他所猜测的呢？

　　白烁再度抓起周璘的信，一个字一个字重头细细读起。随着视线在信纸上缓缓滑移，他的脸色开始发白，甚至从眸底也透出一股灰败之气。

　　他从周璘仓促写就的信里，读出了对方想说又不敢说的事。

　　而这件事，关于周长史、关乎周家阖府的命运。

　　想到这儿，白烁“腾”地站了起来。动静之大，把溜溜达达方从外面进来的胡二吓一大跳。

　　它“嗷”地扯了一嗓子，以示不满。

　　白烁瞧见胡二，眼睛一亮，疾步上前拎起它，俯首凑到它耳边，半是恳求半是威胁地低声道：“我晓得你有大本事——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一回，你一定要帮我！”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继续道：“要出大乱子了！你赶紧想办法去打探消息——打探周长史、打探寿王府、打探浏东三郡！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这一次，白家能不能逃过一劫，就看你了！”

　　胡二惊呆了，不由停止了挣扎。

　　它张了张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内心却在嚎叫不已——

　　“咋滴？不装了么？说好的默契呢？”

　　“啊不——你刚才说啥？要出大乱子啦？我胆儿小，你可别吓唬我！”

　　“不不不不！我没啥本事！我啥也干不了！我可帮不了你！你你你、你别这样看我啊——呜呜呜，救命！谁来帮帮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