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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第三百零一章 ...


  •   白烁在家里埋头苦读,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见着周璘了。

      周璘也不敢去招惹他,生怕被“羡慕嫉妒恨”而挨揍——于他而言,读书为怡情养志,哪里犯得着这般辛苦?叔父早就催他去京城国子监入学,他却屡屡推脱不肯出发,理由是:反正荫生名额又没长腿,跑不掉,他啥时候不能去?着什么急?

      这话说的,险没把周长史气得呕出一口老血来!

      过了“秋老虎”,天气才能算真正凉快下来。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几场秋雨之后,暑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清凉舒爽。到了这个时候,就该准备过中元节了。富裕人家会特特去乡下选一头眉清目秀的大肥猪,院子里支起大灶,将猪头烧得油汪汪,盛在近两尺见方的漆红大礼盘里,以取悦先人求得庇佑。便是穷人家,无钱买好供品,也会砍一把芦草,晒得半干时编做猪牛羊的样子,额间点上红点,憨态可掬喜气洋洋地供在先人坟头。

      然而,永平十七年的秋天,却迥异往年。

      本该“天高云淡、望断雁南飞”的疏朗时节,去偏偏生出一副时冷时热的怪脾气。前一日还暑气蒸腾,人走在路上,后背沁出一大片汗渍,仿佛盛夏的余威不肯退场;后一日便成了寒风刺骨,冷意顺着袖口、领口往里钻,逼得人裹紧衣衫,恍若凛冬已提前叩门。

      乡下,秋收的田地里不见往日欢欣。农人们满怀不安地忙碌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生怕下一刻就会老天翻脸。

      白二爷和勇大伯并排蹲在田头,像一对难兄难弟般愁眉苦脸。

      勇大伯摊开掌心,亮出一小撮干瘪的谷粒——由于天气骤热而提前灌浆,却又因为骤冷而灌浆不足,这些稻谷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瘪得令人心疼。

      白二爷心里默算着,越算心越慌。现如今,自家名下的田亩已经占了白家庄的一半以上,还多了几个山头,可今年的收成,只怕还不到去年的六成。扣除给佃农的口粮,再除去向官府缴纳的赋税,剩下的粮食兴许还不够明年的粮种!

      心一慌,白二爷只觉得喉头痒得厉害,一阵急咳。勇大伯担心地劝道:“二爷回去歇歇罢!田里有我看着,出不了事儿。”

      白二爷捂着胸口直喘气——方才咳嗽地太猛,咳得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响。这咳嗽仿佛是个引子,很快,田里的农人也接连着咳起来。有几个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咳嗽声此起彼伏,令人心惊肉跳。

      村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天气忽冷忽热,体弱的老人孩子都禁不住。县里药铺的生意出奇得好,同样,药价也涨了不少。白家庄不少人家吃不起药,只能煮点姜汤聊胜于无。白二爷寻思着是不是要跟家里商量一下,借钱给族人看病——当然,前提是要用田产作抵押。至于已是无田的佃农,那就只好用来年的口粮抵押借钱了。

      除了药铺人来人往,寺庙道观乃至乡间野祠,也香火鼎盛。惶惶不安的人们虔诚地祷告着,期冀南来北往的过路神仙大发神威。然而,签文晦涩,反倒令人心头更添惊疑。

      异常的气候,令原本就阴郁的中元节更平添了几分森冷。街巷里,纸钱燃烧的气息在湿冷的空气中凝滞不散,与灰蒙蒙的天色融为一体,压得每个人都喘不上气来。

      祭祖的人们,神情间少了往日的庄重,却多了几分惶惑不安。甚至有人手抖得连纸钱都拿不稳。火石噼噼啪啪怎么也打不着,似乎有什么邪门的东西在恶意地捉弄。

      风穿过巷弄,卷起落叶与纸灰,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这声响越过墙头,穿过窗隙,钻进惊恐不安的人们耳中,化作悬在头顶的利刃。这柄看不见的利刃,将这个季节本该有的从容与安稳,搅成了一片混沌,更将人心搅得如宛若翻腾的热水,随时可能暴沸。

      年迈的老者佝偻着腰,揣着双手仰天不语。良久之后,匆匆走过的路人耳边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叹息:“……只怕……天下……要……乱……乱了……”

      白府。

      白烁在书房里,手中拈着笔,双眼茫然地望着纸面上的一行字,却脑中空空怎么也写不下去。

      夫子精心选了几个题目要他破题写文章,尽可能地向着主考官文风的方向靠拢。扪心而论,白烁颇有些排斥这种做法,然,又不得不遵守。

      科考路,功名路,亦为功利路。自踏上这条路,谁人不功利?

      白烁呆坐半晌,看似沉思,其实早就不晓得神游太虚到哪里去了?

      一会儿,他想着该让白福亲往庆上村一趟,给谭家婶婶送些钱米,再问问可有谭琦音讯。一会儿,又想着算算日子该收到大姐姐的信了。这些年,她的来信信封上都画着心,表示诸事顺遂。距离遥远,也不知是真顺遂还是假顺遂?以大姐姐的性子,怎么会有人不会喜欢她呢?应该是真顺遂罢?也不晓得外甥女长得可像自己这个亲舅?

      这厢,白烁心神恍惚,神思不属。

      那厢,胡二也愁肠百转,纠结无比。

      打从今年第一道春雷炸响,胡二便觉得心境有变,一直卡壳的修为似乎略有松动。

      一直以来,胡二都认为自己是个修炼废柴。一家子狐狸精,就它藏不住尾巴!

      当然,狐狸精修炼,并不是要把尾巴修掉,但首先第一步就是要能令尾巴收放自如。如此,方能不露破绽地以人形混迹人间,一边开眼界一边增修为,将尾巴一条接一条地修出来——没错,狐妖的修为之高低,端看屁股后面有几条尾巴。

      传说中,狐妖的最高修为是九尾。到了这个境界,便可为一方天地之豪强,有遮天蔽日排山倒海之能。不过,据胡二所知,历史上最有名的耀祖大妖,也只修出了五条尾巴。在狐妖界,有这么一个不被承认的小道传言:五尾以上欲破境增尾就要得到天道的许可,否则,天雷滚滚,天威之下悉作焦烬。

      只可惜不晓得老天爷哪只眼看狐族不大顺眼,自古以来就没有狐狸精能修出六尾——便是耀祖大妖,最后也是以五尾妖身被天雷劈成渣渣。

      胡二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啥大出息——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的终身目标就是屁股后面光溜溜。然而,这几月以来,它发现自己距离这个目标似乎很近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如此,它是不是该离开白烁,遁入山林,寻个清静的地方静心修炼呢?若能突破境界,并进一步化形为人,它必要返回老家,让那些狗眼——啊不,狐眼看狐低的家伙们大惊失色,自刮面皮。

      胡二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可是,当这一天就在眼前时,它却犹豫了。

      自然,它在白府的小日子是极舒坦惬意的。但令胡二迟迟下不了决心离开的根本原因,却是它有那么一丢丢舍不得白烁。

      如果说最初它选择离开白家庄来到白府,是拿白烁当供吃供喝的冤大头;然,九年过去了,当初的虚情假意在不知不觉间变作了真心。

      胡二真心觉着这臭小子挺好,能处!

      眼见臭小子就要参加秋闱,关键时刻,便是天大的事也该先停下来。它若是不辞而别,必然会影响到臭小子——甭看臭小子欺负起它时一点儿也不手软,但唤它“乖乖”时,不晓得有多温柔,眼睛里简直都能拉出丝来——哎呦喂,不能想了,再想就要肉麻出一身鸡皮疙瘩啦!

      这些年来,胡二伴在白烁身边,看着他一日日长大,亲睹过他的痛苦与欢乐。它晓得他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它虽好奇,却不去深究——正如它自己也有秘密,白烁并非一无所知,可他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待它如初。

      他们彼此保持了微妙的默契,一如当年还在白家庄时的幼童和流浪小狗。

      九年间,胡二在这座人世间的小小县城里见识到了何为十丈红尘。是与非,善与恶,错与对,心与迹,真与假——有些体悟,原本在山林中是永远没有机会感受到的。若无昔日白家庄之缘,只怕直到今日,胡二还是个懵懂的蠢材。

      胡二自觉欠了白烁好大的人情,思来想去,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它有些后悔。早知有今日,当初白烁央它去寻谭琦时,它就不该冷硬地拒绝。

      白烁为它做了许多,它却几无回报。现如今,它是欠债的一方,心亏的一方,而这种亏欠的心虚感令胡二数次趁夜跳上墙头,盘桓许久,又臊眉耷眼地跳下来,再度返回自己狗窝里。

      思量许久,胡二决定再等一等。等白烁秋闱结束,发榜出来后,它再离开。胡二对白烁很有信心,从不曾担心过他是否会考场失利。到时候,白府阖府欢喜,大宴宾客,它完全可以大吃特吃一番之后,捧着圆滚滚的肚子,优哉游哉地离开白府。

      彼时,白烁科考得意,就算不见了自己,至多难过几天,也就过去了。

      至于境界么——胡二叹口气,只好先压一压了。

      窗外,风声呼呼。一股邪风裹挟着残枝落叶,在院子里肆虐盘旋。遥远的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却许久不见雨滴落下,反倒是有股子燥热无端地蓬发起来,被邪风鼓动着透过窗纱,钻入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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