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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第二百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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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学的功课可比学堂里难多了。
白烁并非真正的“神童”,他所依仗的,不过是这副身躯中一个十七岁的灵魂。经过现代教育嗟磨过的高中生,顶着个幼童的壳子,冒充“神童”自然很容易。然而,随着年岁渐长,要想继续维持“神童”的光环,白烁只觉着如行崎岖山路,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痛苦的辛劳。
然,再难,也得咬牙挺着!
白烁痛恨做诗。
这可是他的短板。
县学的夫子亦深以为憾——他就想不明白了,白烁这么一个灵气四溢的学子,偏生作的诗呆板无趣。要说他的诗不好罢,可平仄、韵律、对仗、典故等等都挑不出错。然,读他的诗,怎么读怎么别扭——嗯,就拿另一位学子周璘作的诗来做比较,如果说周璘的诗像一幅色彩绚丽的图画,白烁的诗就是一副白描,该有的都有,但就是瞧着不得劲儿!
为此,夫子愁得直掉头发。
白烁也发愁啊——痛恨并发愁。虽说科举试并不考做诗,可诗做得好,对于学子的名声却大有助益。若是有幸能入朝中哪位大佬的眼,只消其轻飘飘的一句赞语,说不定就能让诗者平步青云。
白烁本就觉着自己这“神童”之名有名无实,心里一直发虚来着。他文章做得好,可谁会嫌多一根助力的拐杖呢?偏生,他肚子里就是缺几分诗才啊!
这日,散学后,夫子留下白烁和周璘。他递给两人各一本诗集,吩咐道:“白烁,你须得对每首诗都细加琢磨,想想人家是怎么做诗的。周璘,你亦要精益求精,不可懈怠。”
然后,夫子望着面前两位得意弟子,正色道:“自古文坛留名者,诗与文章如鹏之双翼,共展齐飞,缺一不可。你们须得勤下功夫,切磋共进。”
两弟子躬身,“学生省得了。”
走出教室,两人彼此对视,齐齐苦笑。
白烁施礼道:“周兄,还请不吝赐教如何方能做出一首好诗。”
周璘急忙回礼:“不敢不敢!还请白弟指点在下的文章。”
两人假模假式地了一番,“噗嗤”乐出声来。
世人有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句话用在白烁、周璘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白烁擅著文,周璘擅写诗,两人各有所长。而有趣的是,他们的关系还不错,并不曾出现所谓的“竞争”。旁人或许不知缘故,白烁却心里门儿清——究其原因,就在于周璘有个长史叔父。
他这位叔父来头可大了!
寿王府长史!
知道寿王是谁不?
当今圣上的幼弟,还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
依着律法,长史品级的官员可荫一子。而周长史的儿子已有功名,这个名额就成了周璘的囊中物。所以,周璘和白烁之间并不存在竞争关系——他们压根儿走得就是两条路,谁也碍不着谁!
既然彼此之间没有利害冲突,两人自然可和睦相处。
寿王的封地在浏东三郡,与夔安郡相邻。寿王府距离洛山县约三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周璘的父亲早亡。他却并没有依附长史叔父,而是随寡母在老家侍奉祖父祖母。所以啊,人家这小日子过得甭提多惬意了——前程稳定,生活安逸,还无人严加管束。他能安心读书,并没有没有长成纨绔子弟——不得不赞一声,全赖其过人的自制力。
说起来,相较白烁这个冒牌“神童”,周璘才是真正地聪明过人。只不过,人家自有前程,无需如其他人那般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日常功课之外,他更喜欢阅读杂书。据周璘的书童吹嘘,他家公子的书房里,书架足有五层高,摆满了从各处搜寻来的书册。其中有好些书,还是长史大人特特送来的呢!
可把白烁羡慕坏了!
他也喜欢看杂书啊!这年头,流行文化相当单一。七成的话本子围绕着才子佳人风流韵事,其余的不是鬼怪吃人,就是妖精勾人。白烁看了前面就能猜出后面的套路,简直毫无吸引力。有些还是小黄书!
这可咋整?
所以能入眼的,也就是那些“正经杂书”了——譬如:游记、地理志、风俗志等等。
只可惜要搜罗这些书并不容易。寻常书铺里并不专卖,除非有顾客下定金预订,书铺掌柜才会去府城等大地方的书铺里进书,且,还不一定能有。至于那些为私人收藏的书,更是想都别想。
就冲着这一点,白烁都决心要交好周璘!
这日,周璘带了一本《六提游记》,作者署名“居居山狂叟”。白烁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周璘将书递给他,小声叮嘱道:“切莫被夫子发现。”
“那是自然!”白烁拍着胸脯保证,又从书包里飞快摸出一套封皮,熟门熟路地套在《六提游记》上。眨眼间的功夫,老母鸡变鸭,《六提游记》变成了《大学疏注》。
周璘哑然失笑,愈发觉着白烁是个真性情之人,非但没有所谓“才子”的傲慢清高,还有几分可爱哩!
为答谢周璘的借书之情,白烁邀请他散学后来自家做客。当然,这不过是两个少年之间的应酬,并不需要提前递送正式拜帖,只不过从礼节上需要向白烁的长辈请个安而已。
周璘求之不得。他家里只有祖父母并寡母,并无兄弟姐妹,平素里除了读书就是在长辈膝下彩衣娱亲,委实无趣得很。为此,他还特特遣书童买了四色点心,当全礼数。
白府。
白烁的书房。
周璘捧着一本厚厚的画册,一边翻看一边哈哈大笑,还时不时点评几句。末了,他阖上画册,抚胸喘气了好一会儿,方平息下来。
“白弟,你这画风可真是……独特!哈哈!哈哈!”他想起画面上那只肥润如球偏生却顶着一张方脸的黄毛小狗,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白烁并不曾真正学过绘画,而周璘却是正经拜过师父的——他师承洮阳派,而洮阳派素以青绿山水画风柔媚而著称。所以,以周璘的专业眼光看来,白烁的画犹如小儿握笔,好听点儿叫“充满童趣”,实话实话叫“难登大雅之堂”。
白烁一脸平静地回应道:“这叫抠版画风,独一份儿,你不懂!”
“啥?啥……抠、抠版?这是什么名堂?”周璘闻所未闻,一手指着白烁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你可真是能耐了哈!居然还独创一派画风!哈哈,你这画风的称谓与画风倒是颇为契合,都是不知所云。”
白烁摆出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姿态,似乎连解释都懒得说。
倒是胡二不乐意了。它直立起身体,气咻咻地咬住周璘膝上的画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饱含怒气地盯着对方,大有责怪之意。
周璘愈发觉着有趣,抬手就要去摸胡二脑袋。哪承想胡二灵活地躲开,索性将画册叼走。
周璘与白烁做了两年同学,对这只天天接送他上学的小狗也算熟悉。见胡二将口中画册送到白烁手边,深觉着这只小狗灵性非常,不由赞道:“怪道你日日画它!有它陪伴,你这日子要有趣多了!”
“我哪有那许多闲工夫?不过是偶然得空画几笔罢了。这画册里的画,可费了我四五年的时间呢!”
周璘不信,打趣儿道:“那就是你画功不佳,否则,画中的板砖如何从头到尾都始终是一个模样?难不成,这就是你抠版画派的特点?哈哈哈哈!”
白烁悚然一惊。他望向胡二,却见胡二腰肢一扭,隐在书架后,只露出半截尾巴晃啊晃啊。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忽然想不起这些年来板砖到底有没有变化。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方大大吐出一口气——他想起来了,七年前,他将板砖从白家村带回家时,它还是个不及膝盖高的小狗,耳朵软软的,尾巴细细的。
他的视线再度落在书架边晃个不停的尾巴上。而今,板砖已经长大了,虽则脸还是那么方,可腰身愈发粗壮,个头也超过了膝盖,尾巴又粗又硬,打到腿上时还挺疼的。
还好——还好——他的板砖并不是什么怪物!它只是发育成长地有点儿慢而已。
白烁压下心中怪异,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然而,半个时辰后,周璘的一句话又挑得他心惊胆战。
周璘指着廊下一角,讶然问道:“咦?你家里居然有金边狐尾草?”
什么草?
白烁一头雾水,循着周璘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丛青翠可爱的……杂草?
周璘激动地疾步走到那丛杂草前,细细辨认了好一会儿,然后冲着白烁重重点头,语气十分肯定,“没看错!正是金边狐尾草!”
“这个……金什么草,很值钱?一颗值多少银子?”白烁小心翼翼地问。
“非也!非也!”周璘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这可是金边狐尾草呀,山中仙草,如何能以俗气的金银论价?”
白烁吓一大跳,“仙、仙草?”
——是嚼吧嚼吧就能成仙上天的那种么?
“可不?!”周璘流连地反复打量这棵草,卖弄起书袋来,“你可知,这狐尾草有两类?”
“不、不知。”白烁傻傻摇头。
“一类为紫边狐尾草,即草的一圈边缘呈紫色,据说有清热解毒之效,不过是寻常草药,不算稀奇。真正稀奇的,便是这金边狐尾草。你看——”周璘一把扯过白烁,逼着他硬看,“这草的边缘是不是金色的?是不是仿若隐隐金光四射,尊贵非凡?”
可怜白烁的俩眼珠子几要瞪出眼眶去,也只瞧见草叶边缘那一圈细细的淡黄色,仿佛缺水而造成的焦枯似的,哪里有半分周璘所说的“金光四射”?更不知那所谓的“尊贵非凡”从何而来?
这一刻,他深深怀疑,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就是周璘的脑子长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