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阿咪的胡萝卜

296、第二百九十六章

　　周璘坚信自己慧眼如炬，绝无看错。

　　要不说这位才是真正的“神童”！他甚至清楚记得有关“金边狐尾草”的描述是从哪本书上读到的。

　　“据《秋琳斋杂记》记载，山中狐仙欲入凡间，却因无法隐匿狐骚之气，常为凡人识破。有狐中智勇者于海外访求良方，终觅得仙草。”周璘小心翼翼地轻轻捏着草叶，满面惊叹，“原来，世上真有这般神奇的仙草啊！”

　　反观白烁，却是一脸的不屑：嘁！我还以为是凡人吃了这仙草能上天呢！感情是给狐狸精吃的啊？！

　　忽然，一道灵光自他脑海中闪现。

　　白烁立时僵硬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目标。于是，他带着几分心虚问道：“周兄，你可知狐骚之气是怎样的？”

　　“嗨，那我哪儿能晓得？不过嘛，狐骚之气必然极为难闻，恶臭刺鼻，不同于一般臭气。”

　　白烁闭了闭眼，心道：完了！

　　鼻端似乎缭绕着隐隐的臭气。那是几年前偶尔从板砖身上闻到的。那时候，他还以为板砖掉进屎坑里去了呢！

　　可是、可是……

　　白烁在心底默念了无数个“可是”，怎么也无法将方方脑袋圆圆身子的板砖同传说中的狐狸精关联起来。

　　想象着板砖妩媚地一手叉腰，一手掐着兰花指，然后风骚地冲自己抛来一个大大的媚眼——白烁登时打了个激灵——太可怕了，不敢想象！

　　可若说板砖只是寻常小狗，似乎也有些勉强！它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一条狗！

　　有些事情，经不起细想。细想起来，那些被有意无意忽略掉的细节，就会从记忆深处泛上来，令人心惊肉跳。

　　良久的沉默后，白烁颤颤巍巍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周兄可知狗的寿数几何？”

　　周璘垂涎传说中的额“仙草”，而白烁却只当作“瘟神”般将那棵金边狐尾草往外推，仿佛这样就能将板砖与传说中的“狐狸精”划清界限似的。

　　周璘兴如珍似宝地手捧“仙草”，心里已将白烁视为亲兄弟。他甚至拍着胸脯保证：“日后白弟若有用得着愚兄的地方，但请开口。愚兄绝无二话！”

　　白烁虚弱地挥挥手臂，无言以对。

　　在他身后，门内一角，胡二欲哭无泪——

　　我不是真的狗，可你们是真狗啊！

　　胡二颇有些心虚。它吃不准到底白烁有没有看穿自己。

　　它总觉着白烁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藏着说不出的怪异，可偏生他的表现与以往并无不同。

　　真是令人困惑呀！

　　胡二做好了跑路的准备，可白烁却是一如既往。这令胡二委实纠结。老实说，它是真不想离开白府！

　　这里多好啊！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吃有喝，还有漂亮的小衣服。就连洗澡，都有人伺候。真是换个山大王都不干！

　　胡二打心眼里不愿意重拾自由自在的山野生活——屁个“自由自在”哟！饿你三天，连根野鸡毛都捞不着，你就知道吃现成的小日子是多么舒坦啦！

　　胡二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静观其变。

　　一天、两天、三天……风平浪静，日子如波澜不惊的流水般一天天过去，胡二——哦哦哦，没事了。

　　胡二很庆幸当初在金鸡山挖草时勤快了一把，多挖了几棵。虽则种在白烁院子里的那棵狐尾草被抢走了，可其它的还都在白府各处悄咪咪地生长着。胡二决定将它们移栽到更安全的地方——万一白烁这小子哪天突然要抽风呢？

　　暑气熬人。

　　不知老天爷发哪门子癫，永平十五年的夏季炎热又漫长。虽则当中也淅淅沥沥下过几场雨，却并不能消解暑热，反而在暑热之外又平添了湿闷。

　　白烁套着无袖小褂，四肢摊开地躺在清凉的青竹席上，惬意地发出哼哼声。白福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篓瓜果。

　　“今儿庄子里送了好鲜果来。大奶奶拣了您喜欢吃的几样湃在井里。湃了大半日，保准儿吃一口就能凉到心里去。二少爷，您是吃瓜还是吃桃儿？”

　　灌了一肚子绿豆汤的白烁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随便。”

　　白福想了想，切了只黄皮青蒂的甜瓜，盛在青花瓷碟中，一旁搁着果签，送到自家少爷手边。

　　一口甜瓜入口，果然沁凉清甜。白烁吃了几块，有了精神，便问道：“今年雨水少，怎地这瓜却比往年还要甜几分？”

　　“雨水少，瓜才甜哩！”白福一边回应，一边将甜瓜瓜皮刮去一层，将里面的白瓤切成小块，放在胡二的饭盆里。

　　岂料胡二瞅都没瞅一眼，只盯着白烁手边水灵灵的瓜肉，眼神不善。

　　白烁主仆二人只当没瞧见，一个吃个不停，一个切个不停，气得胡二口水都流下了。

　　它好怀念银烛和玉照哦！

　　白烁已经十二岁了。几年前，他就从内院搬至外院，并没有带银烛和玉照。白大奶奶认为儿子身边不能没有丫鬟伺候，白烁却不肯，只说白福可以身兼二职。他固执得很，白大奶奶说不过他，只得同意。白福很得意自家少爷的看重，又涨了月钱，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围着白烁转。

　　银烛去了白大奶奶的院子，玉照则成了二姑娘的丫鬟。而庄嬷嬷依然管着白烁的院子，只是不敢轻易再耍威风。

　　白烁吃了半只甜瓜，意犹未尽，还想吃个桃。白福劝道：“现下吃饱了，哪里还吃得下晚饭？小的给少爷挑个又大又红的桃儿湃着，等晚上月亮出来了，您一边吃桃儿一边赏月可好？”

　　白烁抓了块瓜片丢过去，“今儿初二，哪儿来的月亮？你这小子忒不老实！”

　　“没月亮咱就画个月亮呗！《九霄神仙传》上不是写了么？仙人画个圆圈，抛去半空，就化作又大又圆的满月。满月里还有嫦娥下来跳舞哩！”白福也不惧，笑嘻嘻地打趣儿道。

　　这几年，在白烁的教导下，白福也识了不少字。虽则还不会做文章，可读书算账却没有太大问题。《九霄神仙传》是周璘上个月借给白烁的书。白烁才看了几篇，白福倒先看完了。

　　主仆两人正聊着，忽听得院门外“砰砰”作响。白福跑去开门，却见下人报信，说方少爷有急事来寻二少爷。

　　白烁赶紧吩咐白福去引迎，自己则忙手忙脚地换上见客的衣衫。待得一头大汗地拾掇好，便见白福领着方值进了院子。

　　方值也是一头大汗，甫一见白烁就抓着他的手说：“阿烁你可曾定亲？我姐姐嫁给你可好？”

　　啥？

　　白烁主仆二人齐齐愣住，深觉着自己出现了幻听。

　　便是正在偷吃瓜肉的胡二，也不由支棱起耳朵。

　　白烁见方值面红耳赤一脸焦灼，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忙道：“有什么事儿坐下再说。白福，去倒茶来。”

　　大热天的，心里跟着了一把火似的方值哪里喝得下热茶？倒是一口气把白烁吃剩下的甜瓜狠狠吃了几块后，他急道：“我是认真的。阿烁，只有你能帮我了！念在你我同学一场的份儿，求你帮帮我罢！”

　　白烁安慰他：“能帮你的，我一定帮。可你也得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儿？”

　　“寿王府要选宫人了，我姐姐在县衙的册子上。阿烁，你娶了我姐姐罢？我们一家都念你的大恩大德！”方值哽咽着就要给白烁下跪。

　　白烁吓得险没一蹦三尺高，赶紧拽着方值，“有话好好说！你再这么不清不楚，别怪我翻脸哈！”

　　方值也是走投无路了。

　　自他接到父亲的信，脑子里就变成一团乱粥。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末了，终于给他想出个办法，却是这么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主意。

　　白烁芳龄十二。莫说成亲，就连定亲都还早。乍一听方值的哭诉，他好悬没忍住要撬开这家伙的脑瓜子瞧一瞧是不是塞满了浆糊。

　　说来方家也不是普通人家。他家在泯县是一方士绅，颇有家底。方值有兄弟姐妹五六个，惟与长姐是一母同胞。

　　三年前，方大姑娘与母家表兄定了亲，只待日子到了就迎娶过门。哪承想寿王府突然要选宫人，生生将方家搅了个鸡犬不宁。

　　白烁诧异道：“令姐既已定亲，自有庚帖为证，论说不该在采选之内呀？”

　　“正是这话！”方值捏紧拳头重重一锤案几，震得碟盅纷纷乱响。

　　“我爹接了通知，也是一头雾水，便持庚帖去县衙里说理。岂料县令大人说，‘莫说只是定亲，便是签了婚书，只要还没嫁去夫家，都在此次采选之列。’你说说，这是什么狗屁话？”

　　白烁心里一咯噔。

　　寿王府的做法明显违律。但在这个世道，于贵族而言，得势时“刑不上大夫”，只有失势时，才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寿王乃当今天子的嫡亲幼弟，跟他讲什么“律法”，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