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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第二百九十四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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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的意思是,一根鸡毛意味着情况不妙,两根鸡毛是‘糟糕’,三根鸡毛是‘救命’?”琛娘再也忍不住了,掩唇咯咯轻笑。一抬眸,却见弟弟一脸严肃,与平素判若两人。他眸色幽深,如深不见底的渊泽,然而,琛娘却似乎感受到那渊泽之下即将喷薄的火光。
她不由敛神,“二郎?”
“大姐姐,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仔细听我的话。”白烁的面容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郑重。
“好,你说,我仔细听着呢!”琛娘受其影响,不由屏息凝神。
“你嫁去卢家,相隔千里,日子过得是好是歹,我们只能从你的信里知晓。可是,万一卢家人截了你的信呢?万一他们换了你的信呢?”
“……不、不会罢……”琛娘瞠目结舌。她想说几句玩笑话,可对上白烁眼中的冷肃,却不知该说什么。
“首先,你半年,不、三个月……嗯,不好,还是一个月——对,就一个月给我回一封信。其次,你就用我准备的这些信封寄信。若诸事平安,用这种画心的信封。若有不好,根据轻重缓急就用画鸡毛的信封。记住,三根鸡毛意味着情况危急。”
琛娘刚想说“若有不好,我写在信里便是”,可随即想起白烁将将说过的话,立时明白了他的隐忧。她摇摇头,想把这些荒谬的猜测从脑袋里甩出去。可另一个声音随即又在心底响起。
她想了想,强笑道:“二郎委实细心,我听你的就是。只是,一个月一封信未免过于频繁。卢家——嗯,即便不是那么好,到底也是体面人家,不至于、不至于哈——”
白烁阖目,片刻后,睁眼点头道:“那就三个月!三个月一封信,不能再久了。大姐姐,你才十六岁,却要孤身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读书,早日考取功名,做大官儿,让你在卢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敢欺负你!”
琛娘的眼眶渐渐红了。不管白烁的担心是不是多此一举,可他的这份心意,却珍贵无比。
白琛出嫁了。
在永平十一年的春天。
送嫁的娘家人是白二爷和白二奶奶。依着时下风俗,应该由娘家兄弟护送一路,意为向婆家人暗示——我家姑娘可是有兄弟撑腰的。怎奈白大郎远在书院读书,次年就要府试。在此要紧关头,便是亲妹妹的婚事也不能打搅他读书。至于弟弟二郎,还只是个八岁小童,谁敢让他担此重任?
白烁也不吵不闹,出乎意料的乖顺,令一直悬着心的白大爷夫妇不敢相信——他们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脾性了!
然而,他们并不晓得,这段日子以来,白烁过得很痛苦。只不过,这些年来,他学会了隐忍和妥协,晓得在这个家里,怎样才能获得话语权。所以,他下定决定,一定要尽早考取功名——唯有功名,才是他碾压这个世界上一切不公的坦克!
“敢问上仙,何为‘坦克’?”胡二毕恭毕敬地请教云端。
云端并没有立时回答他,而是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一脸老实样儿的方脸老者。
她晓得,这老狐狸精,在试探她哩!
云端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被胡二察觉到异样,不过,她也不曾刻意隐藏。她想了想,抬指在空中虚画几下——一个在胡二看来不知所谓的怪物凭空出现。
“这……便是坦克?”他愕然看着黑色线条的方形怪物,并没有看出哪里有不得了的地方。
面对胡二的困惑,云端无意释疑——这叫“有来有往”,彼此都用手段吊着对方,且看谁的脖颈抻得更长些。
四轮怪物徐徐消散,月光如银倾泻而下,崖台上一片雪白。胡二抬眸偷觑,见云端一袭黑袍,无风却如水微微起伏,仿佛随时都可能如方才那幅画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他心里生出难以描述的诡异感,令他陡然忆起白烁——许多许多年前,他似乎也曾在白烁身上察觉到这种无法名状的诡异。
怎么形容呢?
分明就在对面,却好像相隔无数距离无数时光,永远也跨越不过去。她和他的眼中,都隐藏着无法理解的孤独。只不同的是,她的眸子幽深如渊,而他的眼中,渊下藏焰。
或许,就是这奇怪的诡异感,才令胡二生出那样荒唐的猜测。
“琛娘离家的那日,白烁哭得很伤心。我烦得不行,心想这大喜的日子有啥好哭的?我晓得他舍不得琛娘,可也没必要哭成这样啊!可他哭得实在不成样子,我只好去安慰他。哪承想——”胡二想起往事,先是叹口气,随即竖眉怒道:“这臭小子一点儿也不领情,竟拉着我说了大半夜的胡话!”
“哦,说来听听!”
“他说了很多。许多话我都记不得了,只依稀记得几句。”胡二站累了,缓缓盘膝坐下。他指着天上月,叹息道:“那晚的月亮,亦如这般,时明、时暗。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好似冰人儿般。而他的眼泪却是滚烫的,烫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
“——‘爱也要分三六九等么?为什么爹娘不能像疼爱我那样疼爱大姐姐?就因为大姐姐是女子?家人待我如珠如宝,我享受着他们的爱,可我能理所当然地享受么?’”
“‘我享受着爹娘的疼爱,却又眼睁睁地看着大姐姐被爹娘推开、放弃。这是什么道理?这是谁的错?可我能在享受着他们的爱的同时,又苛责他们么?’”
“‘我没有良心!我虚伪!我虚伪至极!’”
“他抱着我嚎啕大哭,好像受了无尽的委屈。那时候,我特别看不上他!我想,你这就委屈啦?白家人上上下下谁不把你捧在手心里,你长这么大也就挨过你爹一巴掌而已。那算什么?我当年在胡家过的啥日子?那才叫真委屈!”
夜风乍起,仿佛应和着胡二的回忆,带着时断时续的呜咽。他口中说着“特别看不上他”,可语气重却是沉重与黯然。隔着漫长的时光,云端仿佛听到了八岁时的白烁在幽暗的角落里呜咽,如孤独的游魂。这令云端不免想起自己的过往。
她与他的开局并不相同,但一步一步走下来,几分是靠着运气?又几分是靠着穿越者的金手指?她与他走在各自不同的路上,然,跨文明跨时代的巨大落差而导致的痛苦,令云端陡然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崖下白雾缓缓退下去,胡二的身影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我本来不想理他。可他委实哭得太伤心,我就只好勉为其难地趴在他怀里。他一边哭一边叨叨:‘我要回去!我讨厌这里!我太难了——’”
“嘁!直到现在,我都不晓得他难在哪里?!还有,他要回去?去哪儿?他能去哪儿?这个傻子!”胡二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几分难过,几分不解。
“他难在——他的良心告诉自己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可现实又告诉他哪些能做那些不能做。”
云端忽然开腔,吓了胡二一跳——他原本可没指望云端会有所回应。他张了张嘴,可不知为什么,又闭上了。而在胡二的眸底,微光暗暗闪动。
其实,白大爷并没有白烁以为的那般冷血。虽则他表现得暴跳如雷,可一转身就安排心腹跑了一趟宝新县。只可惜已经太晚了——迎亲的队伍和心腹几乎是先后脚进了白府。
事已如此,白大爷还能怎样?他甚至没敢告诉妻子。
送走了远嫁的女儿,白大爷方有时间细细思忖此事。他惊讶地发现,心腹打听到的消息竟还不如二郎那叠纸上的详细。二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生怕儿子结识了什么歪门邪道之徒的白大爷,生生被自己的联想给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派人跟踪白烁,不错眼地盯着儿子的行踪——当然,结果是一无所获。
必须承认,白大爷是个好父亲——于白烁,他真是疼到骨子里去了。便是心急如焚到这个地步,他一不曾逼问白烁,二不曾拷打白福,三不曾查抄儿子的书房寝室。在这个父权为大的世道,一个父亲能顾念儿子的体面而做到这个地步,委实难得。
白烁对此一无所知,唯有胡二晓得,却也装作不知道。自打发现白大爷在暗查消息来源时,他就将威虎镖局的契书藏了起来。藏的地方也极妙,正是他移栽金边狐尾草的地方。
许多年后,胡二偶尔途径洛山县时,在白府废墟前驻足许久。一株瘦弱的金边狐尾草在瓦砾中颤颤巍巍地摇摆。他拔起那棵草,草根下缠着小小的油布包,油布包里裹着叠作指甲盖大小的纸张。
他缓缓展开那张纸。往昔如梦,物是人非。
永平十一年秋,白烁通过县试。
永平十二年,白烁与其兄同时参加府试。一取一落。
永平十三年,白烁通过院试。自此,他通过了童子试三考,以案首成绩进入县学读书。这一年,白烁十岁,是洛山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秀才。
白府大筵三日,但凡来上门道贺的,便是叫花子,也能得两个馍并一个大子儿。一时间,白烁名声大噪,愈发坐实了“神童”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