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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第二百九十章 ...


  •   谢绝了谭琦母子的苦苦挽留,白二爷以一副“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的高人姿态,登上骡车哒哒离开。

      半个月后,他离开白家村,途中绕了点儿路,从庆上村经过,再次见到了谭琦。

      此后,庆上村村民再无人敢欺负谭琦母子。尤其是谭林诸人,更是被自家爹娘拎着耳朵教训——“惹谁都不准招惹琦小子!人家现在不一样了,有靠山撑腰!万一琦小子有个头疼脑热啥的,保准儿赖在你头上!”

      毕竟,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白二爷口中的“留下病根”这四个字,大有文章可做。

      白烁津津有味地听着二叔细述一遭,心里的佩服毫不遮掩地悉数表现出来。

      白二爷得意洋洋,比三伏天喝了酸梅汤还舒坦,也不觉着侄儿多管闲事了。

      白烁双眼灼灼,兴奋道:“难怪二叔说要寻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这法子真好!”

      “你单说好,那么,二叔问你,这法子好在哪里?”白二爷起了考校侄儿的兴趣。

      白烁锁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这个姿态令白二爷微感诧异。

      片刻后,白烁眼睛一亮,斩钉截铁道:“二叔这一招,可以用十二个字来总结,就是‘放大矛盾,激化矛盾,转移矛盾’。”

      白二爷错愕地张大了嘴巴。这十二个字,委实太精辟了!须知,他只是从自己多年来与人打交道的经验出发,预估、揣测、恐吓,将一桩会被谭琦族人轻描淡写为“小孩子家打打闹闹不算什么”的事情,转变为可能威胁到所有村民的潜在危险,将看热闹的旁观者扯入其中,利用他们自保的心态而与作恶者形成对立。这些人,他们未必乐意与谭琦结成同盟,更不必说庇护其母子,但是,前有可能成为潜在受害者的危险,后有他白二爷这个靠山,该怎么选择,还有什么犹豫的么?

      这桩事,白二爷筹划地极周全,却也并不费什么力气。故而,他也颇为自得,自然想在侄儿面前炫耀一番。哪承想,白烁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令他惊喜交加。

      这一刻,他只觉着心里不停涌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胸口。他想去找大哥,去找三弟,将二郎的惊人之语告诉他们。他想告诉所有人,他家二郎是“千里驹”,是“麒麟子”,白家心心念念的旧日荣光定然会在二郎身上复兴。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又告诉他:这件事关乎另一个少年的性命,不宜外传。

      白二爷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在屋里不停地打转转。白烁担心地看着白二爷,瞧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忍不住轻唤一声“二叔”。白二爷冲过来一把抱起他,往半空中抛去,在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接住侄儿,哈哈大笑。

      是日,白二爷吃了老娘好一通排揎,连带着白二奶奶都好生没脸——白二爷逗二郎时一个不当心,没接稳,害得二郎拐了脚,脚踝肿得似馒头。

      乐极生悲,白烁和他二叔谁也没落着好!

      白烁不得不向学堂告假。方值晓得后,下课后来白府探望。白烁想了想,便将二叔对谭琦的安排拣要紧的说了几句,又叮嘱道:“谭学兄的事,除了夫子,就只有我二叔并你我知晓。你心里有个数,千万不要说漏嘴了。”

      方值把胸脯拍得噼啪响:“你只管放心,我可并不是那等碎嘴子。再说了,我又不认得庆上村的人,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望着信誓旦旦的方值,白烁忽觉一丝不安——这家伙有没有真得那么靠谱啊?!

      几场秋雨之后,转眼便到了中秋节。

      时人极为看重中秋节。距离正日子还有两三天,县城里的商铺门前已经有人挂上了花灯。

      学堂里,学生们的心都散了。方值更是坐立不安,上课时总往窗外瞄——他家是外县的,他爹说好了会在节前吩咐下人来接他回家过节。

      成夫子怒气冲冲地向萧夫子告状,岂料萧夫子只微微一笑。到了下午学堂放学,学生们都得到了通知——中秋节提前一日放假,可休两日。顷刻间,学堂里欢声如雷。

      白烁“嗖”地把书包抛给白福,带着胡二就往启前街冲。一口气冲到铺子门前,他往里一看,登时笑眯了眼。

      掌柜是个三旬出头的精瘦男人。听到门外狗叫,他探头张望,瞧见白烁,立时迎了上来。

      “白少爷——”

      “灯笼都做好了?”白烁抬着头四下打量,只觉着自己闯进了灯笼的海洋,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简直看得眼睛都花了。

      掌柜举着一端削成叉状的竹竿,灵活地从灯笼的海洋中叉出几只形状特异的灯笼。

      白烁摸出荷包数钱。

      掌柜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支支吾吾地问道:“白少爷,您定的这几盏灯笼是什么呀?”

      白烁促狭地龇牙一笑,反问道:“你瞧着像是什么?”

      掌柜想了想,指着一个头大身子小、耳朵上扎着花结、身上穿着无袖半裙的猫样灯笼道:“这是个猫,可这猫也太古怪了。我扎了几十年的灯,从没见过这样的灯笼。”

      “它叫开踢。”

      “开踢?”掌柜怔了一怔,随即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怪道生的脑袋这般大,真像一个球!嗯,这就说得通了——球,可不就要开踢么?”

      白烁被掌柜自说自话的解释逗得捧腹大乐。他一边笑得直抖,一边细细检查掌柜叉下来的灯笼。

      这些灯笼都是他自己画好样子让掌柜依图定制。虽说他画功不咋滴,可掌柜手巧啊——生生将他画出的七分摸样做成了十分可爱。

      家里人人都有,便是胡二也有一只跟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狗灯笼——那张方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灯笼太多,仅凭白烁白福两人自然拿不回去。白烁一一验过灯笼,满意地补足了货款,又吩咐掌柜明儿一大早送到白府角门外,悄悄地,不许给旁人发现。末了,他拎着小小的“板砖”灯笼,一边走一边逗,气得胡二汪汪大叫,

      翌日,便是中秋前一日。

      昨夜下了小半夜的雨。雨停了,清凉的水汽浸饱了桂花的香气。凉风习习,隔窗送香。

      白烁便在这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中迷迷糊糊睁开眼。

      仗着次日放假,昨晚他和胡二玩到戌时才睡下。此刻,他赖在床上,像只陀螺般滚来滚去,就是不肯起床。

      银烛听着房间里有动静,轻轻唤了两声,却不见二少爷有回应。她灵机一动,轻手轻脚地把房门推开一道缝,将胡二撵进去。

      胡二早就吃饱喝足了,一见床上懒虫,登时趾高气扬地跳上床榻,又是叫又是拱,深觉着肩负重大责任,务必要好生调教这熊孩子。

      岂料白烁一见着它,立时笑嘻嘻地双臂一张,当即将胡二紧紧搂在怀里,险些把它给勒得闭过气去。它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怎么也挣不脱白烁的魔爪。这小子还叼着胡二的耳朵,仿佛人生顿悟般感慨:“板砖,你晓得么?天底下最快活的日子,莫过于晚上就是不睡,早上就是不起!”

      胡二耳朵痒得几欲抓狂,几次想伸爪子挠个白烁满脸花。可指甲还没弹出,却又忍了又忍地收回去。它咯吱吱磨着后槽牙,恨不能眼睛一闭厥过去算了。

      八月十五,阖家团圆夜。

      又大又圆的月亮低低挂在树梢,一时间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月亮明还是灯笼亮。阖家团坐,趁着螃蟹还没端上来,先赏灯笼。

      白烁孝敬祖母一只如意祥云灯笼,意头好,正合上了年岁的人的心。白大奶奶得了一盏荷花灯,白大爷得了荷叶灯。两盏灯各自无甚特别,放在一处却漂亮极了。白大奶奶的脸红扑扑的,白大爷也有些不好意思,除了对着起哄的儿子瞪眼睛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头大身子小的开踢猫灯是二姑娘白琳的——她最爱猫,大姑娘白琛则得了一只怪头怪脑的黄毛老鼠灯——那老鼠的尾巴竟如折尺般,两颊鼓鼓,还染了红红的腮团。

      三姑娘白瑧不明所以地问道:“二郎,这哪里有半点像是老鼠了?我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老鼠!”

      白烁得意洋洋地挺着胸脯,“这叫电气老鼠,独一份!”

      白琛很喜欢这盏灯。她属鼠,但街市上卖的老鼠灯都尖尖嘴细细尾,灰不溜秋,丑死了。二郎送她的这盏老鼠灯,新奇又可爱。最重要的是,是二郎的一片心意。

      她细细剥了一只大螃蟹,把雪白的蟹柳拢在小盘子里,又将金黄的蟹黄刮在蟹斗里,递给白烁,“趁热吃!”

      白烁自己很不喜欢剥螃蟹,最烦两手粘得黏糊糊,但是有人剥好了给他吃,他却能吃得不亦乐乎。见他吃得香甜,白琳也剥了一只螃蟹给他吃,又扭头对长姐道:“大姐姐自己也该多吃一些。明年这个时候,你可吃不到咱家的螃蟹了。”

      白琛登时红了脸。白烁不解地问:“大姐姐要去哪里玩儿?能不能带上我啊?”

      众人哄堂大笑。白太太捏着手中银勺虚虚点了点白烁,忍笑道:“二郎读书都读糊涂了,竟忘了你大姐姐就快出嫁了么?”

      “啊?”白烁长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祖母,又望向长姐,好半晌方怀疑道:“不是才议亲么?怎地这么着急?再说,大姐姐还小呢……”

      众人笑得愈发热闹了。白大奶奶轻轻拍了拍儿子,解释道:“议亲时便定好出嫁的日子,到了明年开春,聘礼便会送上门来。待得迎亲时,你倒是可以好生考校你姐夫一番……”

      母亲说了些什么,白烁并没有仔细听。此刻,在他心里,满满都是猝不及防的茫然。

      长姐比白烁年长八岁,翻过年也不过才十六岁。纵然他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正面对时,他却觉着心里难受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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