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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第二百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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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琦一见那壮实少年,目露怒火,身子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谭母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心如刀绞,却只是一昧地将他紧紧搂住,低头垂泪。
白二爷冷笑一声,望向族长:“老人家,这就是您说的‘和睦’?委实令人大开眼界啊!”
族长脸上一片青红,呵斥道:“你来做什么?快滚!”
壮实小子梗着脖颈高声道:“叔祖父,这小子胡说八道,我得把他揍老实喽!”说着,就要撸上袖子冲过来。
谭琦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强忍心中恐惧,索性也发狠起来,一把推开母亲,上前大声道:“来呀!打死我呀!昨日你们想淹死我,今日还想打死我?好呀,那就看看明日、后日,你们还想害死谁?”
壮实少年被谭琦一番挑衅的话激得怒火中烧,呼哧呼哧地骂道:“既然你求死,小爷今日就成全了你!你个贱种,打死你也是活该!”
一旁的族人见状大惊,拦的拦,嚷的嚷,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白二爷双眼瞪得溜圆,故作惊讶道:“难不成这孩子不是你谭家的种?亦或者他不是谭家的种?否则,何故口出恶言?”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壮实少年。
族长被白二爷的话怼得心头跟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狠狠瞪了侄孙一眼,骂道:“你这混账发什么癫?这是你琦堂弟,他是贱种,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壮实少年没料到叔祖竟当众责骂自己,立时懵了。他看看叔祖,又瞅瞅叔祖身边的陌生人,最后视线落在谭琦身上,不忿地嚷嚷道:“叔祖父,这小子不老实。你让我狠狠揍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胡说!”
白二爷打断了他的叫嚷,对谭琦道:“昨日将你推下水沟的人,你可认得都是谁?”
谭琦点点头,指着对面道:“除了林堂哥,还有山堂哥、冲堂哥、丘堂弟。”
被他点名的,恰是跟着壮实少年一道冲进来的那几人。
围观的族人了然地点点头——这四个坏小子,成天价招猫逗狗,惹是生非。尤其是谭林,仗着叔祖父是族长,尽不干人事,在村里的名声很坏。只是族人心存忌惮,不敢招惹他罢了。现如今,这群坏小子竟还想害死人,这还了得?
有那心思转得快的族人,高声问道:“不知这位先生,姓甚名谁?从哪里来?”
白二爷腰板一挺,朗声应道:“在下姓白,行二,是洛山县人。此行,原本是要去白家村去。”
“洛山县?白家?莫非是祖上出过大官的白府?”那人眼珠一眼,随即反应过来,惊叫道。
“不敢,正是。”
随着他话音落下,庆上村的村民们“轰”地炸开了锅。
去年秋季,山洪暴发,从上坪到白家村,被淹得几成泽国。上坪的几个村子,逃荒的人成群结队。白家村却截然不同——而究其原因,听说是洛山县白府的人给他们送去了救济粮,帮着白家村的人熬过了极为艰难的冬春,使得白家村人无一人逃荒,无一户卖儿卖女。
庄户人家,靠天吃饭。老天不赏脸,日子就过不下去。所以,庆上村的村民很是羡慕白家村人有这么一门仁义慈善的好亲戚。
白二爷也没料到自家的口碑居然传到了庆上村,不由得意地轻轻捋须,坦然自若地任由村人上下打量。
此刻,在庆上村诸人眼中,白二爷不再是多管闲事的无聊路人,而是带着光环的救苦救难的菩萨义士。
村人们看看白二爷,再瞅瞅被他庇护的谭琦。他们的视线从白二爷整洁鲜亮的细葛长缀上,转移到谭琦身上的草绿衫子上,眼神出现了变化。
“琦小子,你身上穿的衣衫是新作的?”有人故意问道。
谭琦摇头。
“这位大哥说笑了——这孩子被推下水沟,一身衣衫湿透了,哪里还能穿得?所幸我车上有小厮换洗的旧衣,就先让他将就换上。”
“呀!小厮的衣衫?”另有人羡慕地砸吧嘴,不敢相信就连白府小厮的旧衣衫都是他们平素难以企及的。由此可见,这位白二爷的家底有多厚!
尽管一个人的身家并不能够证明其品性如何,然,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还是会盲从于有钱人说的话。更何况,白二爷还是出自积善人家白府。此刻,在庆上村人的眼中,白二爷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充满了真实、正义的力量。
所以,他说自己在韩渠救下了自上游水沟冲下来的谭琦,必定是真话!那么,谭琦被那四个坏小子推入水沟中,也必定是真事!
哎呀呀,这可不得了——众人一琢磨,越琢磨越心惊,再望向族长和谭林几人的眼神,就很不善了。
当日瓜分谭琦家产时,他们并没有分得多少好处,但是抱着“恨人有笑人无”的态度看了一场热闹。然而,现下,他们却惊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这时,谭林的爹娘也匆匆赶来。他娘正欲拍着大腿为儿子叫屈,却在众人的指责声和族长的一声怒吼“闭嘴”中消音了。
族长环顾四周,从族人的视线中看到了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不再是谄媚、羡慕,和畏惧,还有不加掩饰的忌惮和愤怒。
所谓“人老成精”,族长心下一声长叹,晓得今日自己必须拿出一个明确的表态。否则,对内,会引起族人的极大不满;对外,还会影响庆上村的名声。若是传到里长耳中,则又多了一桩里长拿捏自家的把柄。
主意既定,族长决定快刀斩乱麻。
他冲着侄儿破口大骂:“当日你爹过世时,将你托付给我。我自问尽心尽力,对得起你爹的托付,可你呢?你睁大眼睛看看,你养了个什么儿子?”
谭林的爹被突如其来的臭骂骂得不知所措。
“婆娘婆娘不讲理,儿子儿子顽劣不堪,我们谭家的名声就是你们一家给败坏的!”
谭林的爹一脸委屈:我婆娘还不是你婆娘的娘家侄女?当初若非你们两口子一力撮合,我还看不上这丑八怪哩!
身旁,一声尖利的哭嚎拔地而起——“哎呦喂,可活不成啦!自家人不帮衬自家人,倒要胳膊肘往外拐,帮起外人来咧!哎呦喂,这是你嫡嫡亲的侄儿和侄孙,你不帮着他们说话,你算哪门子的长辈哟!”
族长险些气个倒仰!
白二爷好悬乐喷!
族长连连呵斥,一旁的族人连扯带拽,好不容易将谭林的娘拽走了。族长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冲着谭林四人咆哮道:“孽障,跪下!”
此刻的叔祖父,仿佛一只喷火的怪兽,令谭林自心底发颤。他娘被拽走了,他爹大气不敢喘一声,往日的靠山都靠不住了,他吓得够呛,双膝一软,“噗通”跪下。
“你说,你为何要将谭琦推下水沟?”
“没有!我没有!他胡说!”谭林大声分辩。
见这小子到了这个时候还死活不承认,村民们愈发愤怒。有人说:“他敢对琦小子下手,难保不会对我们也下手。”
“可不是?前几日他偷了我家抱窝的母鸡,我可是狠狠骂了他一顿。他定会记恨我,万一冲着我家喜妹下手,那还了得?!”
“这小子已经坏透了!同族的兄弟,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就是!这才十四五就敢谋害人命,再长大些,是不是还会杀人放火啊?!”
“完了完了完了!我可骂过这小子不是个玩意儿!我是不是现在就得卷起包袱逃路啊——”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如层层浪潮扑面而来捂住谭林的口鼻,又如一只巨手紧紧掐住他的咽喉,几欲窒息。
族长很快就做出了惩罚决定:谋害谭琦的四个坏东西被勒令跪半个月祠堂,四家各自赔偿二两银子。另谭林为四恶之首,故谭琦家今年的秋税,由谭林家代为缴纳。日后,若再敢欺负谭琦,惩戒加倍。
乡下人不怕干活怕罚钱。便是谭林家算是村里的富户,也被族长这一通惩罚罚得阖家面色全无。谭林的爹把拳头攥得咯叭响,显然是打定主意一回家就要把孽子打个半死。
白二爷见目的达到,虚情假意地给族长送了顶高帽子,可算令他的脸色和缓了几分。
他又转身拍了拍谭琦的肩膀,宽慰道:“你虽吃了药,可还是要多休养,莫生气,万不可留下病根。你若有事,或去城里白府寻我,或去白家村找人托个口信。我若得空,也会来看你。”
白二爷话音方落,好不容易和缓了脸色的族长,又变成了苦瓜脸。
听听,这字字句句,都在敲打他这个族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