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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第二百九十一章 ...


  •   月上中霄,如一轮皎洁无瑕的玉盘光彩四射。螃蟹吃够了,众人也乏了。白太太一句“散了罢”,白家人纷纷离席。

      白烁偷偷喝了点儿他爹杯里的酒——不多,就一小口。这一小口固然不至于放倒他,可他年岁小,此刻也脑瓜子晕晕的。

      银烛和玉纹伺候着他洗过脸,又在案头放了一壶桂花蜜水后退出。四下寂寥,唯有秋虫长长短短的嘤咛穿过窗缝。白烁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觉得从里到外都燥热得火灼般。他一脚踢开薄被,四肢摊成个“大”字,觉着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却又不知那些飘来飘去怎么也抓不住的是什么东西。它们就像捉摸不定的云烟,又像窗外水银般的月光,明明看得见,却又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这种感觉令白烁很不舒服。他索性翻身起来,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后,也不穿鞋,赤脚走到外间。

      白晃晃的大圆月亮灿若银盘,将院子的地面映得仿佛铺了一层洁霜。馥郁的桂花香气循风透入纱帘,令白烁烦躁的头脑略略清醒了几分。

      他从斗橱里翻出一只木箱。木箱里,是姐妹们送给他的各色玩意儿——有大姐姐送的虎头绣球、二姐姐送的香包、三姐姐送的络子,四妹妹送的干花……

      白烁轻轻翻检着,指尖从一样滑到另一样,最后,停留在一只砚套上。砚套是灰绿硬绸底子绣小鱼戏荷,栩栩如生。这是当初他入学前,大姐姐送给他的礼物。只可惜后来砚盒翻了,墨汁污了砚套。他舍不得丢,便收进这只木箱中,同所有打小儿他收到的礼物放在一起。

      母亲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她总说,将来待得他考取功名了,便可成为姐妹们的依靠。这话听多了,反而令他生出了一丝别样的猜疑——仿佛而今姐妹们对他的好,都是为了将来自己能够为她们撑腰。

      好像一笔有买有卖的生意似的。

      这令他心里很难受。

      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是想多了。可这辈子,来自白家人的爱太多了,多得令他惶恐,多得令他不敢自信。就如此刻,他悄声问自己:这满满一箱的爱,都是属于我的么?

      胡二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床榻上空空。它登时吓得一激灵,随即发现白烁的气息在外间。

      这臭小子,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

      胡二挣扎了片刻,终于说服自己从狗窝里爬出来,一摇三晃地蹭到白烁腿边。它“啪啪”甩着尾巴拍打白烁小腿,提醒他别搞事儿,乖乖回去睡觉。

      腿边的动静打断了白烁的沉思。他弯腰揽臂,将胡二收入怀中。

      胡二一脸懵:不……不是……我怎么又羊入虎口啦?

      “板砖,你有兄弟姐妹么?”

      “板砖,你的家人爱你么?”

      胡二仰头望着白烁,然后慢慢把头别开,不想理他。

      “你看,大家都爱我——你羡不羡慕?你不说,我就当你承认了。可是,我并不十分欢喜。因为,我晓得,他们的爱里,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源自我是男子。”

      “大姐姐聪慧,二姐姐温柔,三姐姐伶俐,四妹妹灵巧。她们哪个都不比我差,可因着她们都是女儿,就要把命运交给旁人安排。”

      “大姐姐的婚事,是爹做主定的。他甚至没见过卢家子,仅凭着卢老爷的一封信就决定了大姐姐的婚姻大事。娘说只要我将来有了功名,大姐姐就能在婆家挺直腰板不受气。这话听着多瘆人!”

      白烁嘟囔着:“换做是我,我可不答应!”

      胡二嗤笑一声,仿佛在笑他说什么天大的笑话。

      白烁低垂着头,像是受了打击。

      “我知道,很不合时宜嘛!有时候,我真是怕啊!倘若我穿过来还是个女孩子,会怎样?如大姐姐这般都身不由己,若是像大妞姐姐那样,我可怎么活呀?所以,我都不敢想。”

      “当然,我现在这么说,多少有点儿‘占了便宜还卖乖’。可小说里写得没这么可怕啊!就算盲婚哑嫁,可人家先婚后恋,小日子过得还是美滋滋。唉,但愿大姐姐运气好——”

      白烁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也不管胡二是否听得懂,更不曾注意到胡二表情僵硬地盯着自己,眸中隐含惊惧。

      折腾了半宿才睡,以至于翌日清晨白烁起床格外艰难。

      不过,他心里存了事,只小小地赖了片刻,便如常洗漱朝食上学。散学后,他在学堂门口等了一会儿,便见白福满头大汗地跑来。

      “可问得了?”白烁大喜,急忙问道。

      白福连连点头,“问得了。小的用两包点心从钱伯嘴里套出的话,保准儿没错。”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白烁,“小的怕记错了,还写在纸上了呢!”

      白烁展纸一看,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你能干!嗯,字也有长进,不枉我费功夫教你。”

      将纸揣进怀里,白烁便往城东方向去。城东并非白府的方向。胡二迟疑了一瞬,还是踢踢踏踏跟了上去。

      穿过两条街巷,又绕过一片屋宅,两人一狗最终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胡二一头雾水地望着破敝的院门,心想这是什么鬼地方?白福怯怯地扯着白烁的袖口,小声道:“二少爷……这地方……咱没找错地方罢?”

      白烁眼睛一闭,横下心来,道:“方值说此地就这一个大院子,应该不会错。进去先看看。”

      院子里并没有人,一边是马厩,里面只有一匹老马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干草;另一边乱七八糟地堆着几辆推车,车上空荡荡的,车头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旗。

      白烁走到老马前,抓了把干草去喂,却不料那老马却把头一偏,喷了个鼻息,似乎很不屑去吃。他轻笑一声,正想继续逗弄,身后传来动静。他扭头一看,便见不远处的厢房处,一个三旬壮汉掀着门帘露出头脸。

      见是一个小童站在马厩前,他大喝一声:“喂,快离远些!倘给马踢了,我可不赔啊!”

      壮汉四下张望,却不见其他人,“咦”了一声,从屋里走出来。他上下打量着白烁,见他虽穿一身半旧的绸衣,但料子和做工都不错,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不由放低了声调,“你是哪家的小公子?你家亲长呢?”

      白烁也在认真打量着他,眼珠咕噜噜转了几圈,笑眯眯道:“我有要紧事要拜托你家镖头,可否劳烦大叔引荐?”

      壮汉见这小孩儿一脸稚气,说话却如大人般,不由“哈哈”笑道:“我便是镖头,你说与我便是。”

      岂料白烁摇着头,“大叔莫要哄我。我真是有要紧事——”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我姓白,柳青胡同白府。”

      壮汉望着钱袋,眼睛一亮,再一听“柳青胡同白府”,当下不敢小觑,忙应道:“既是白府的小公子,还请进来用杯茶。我这就去请我家镖头来。”

      威虎镖局的镖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敦厚,不像个走江湖的,倒像是个庄稼汉。

      祝镖头带着几个兄弟在洛山县落脚还不到一年,却不止一次地听闻过白家二少爷的“神童”之名。现下,神童主动找上门来要与他谈一笔生意,委实有趣得紧!只是,听了主顾的要求,他却有些迟疑。

      白烁等得不耐烦了,道:“又不是要你去杀人放火,你担心什么?”

      祝镖头苦笑一声,只得应道:“白二少爷说笑了。这件事确实不难,只是——容在下多问一句,只是要打听此人的情况,其余一概不做?”

      “那是自然。”白烁撇了他一眼,心道这人可真是不会做生意,却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想知道这个人的品性、相貌、家境、学识,哦,还有,他有没有小老婆、庶子庶女什么的。总之,越详细越好。哦,还有,不能让对方有所察觉。”

      打一进这家镖局,胡二就悬着心。此刻一听白烁这番话,只觉着天灵盖上挨了一记雷劈,脑瓜子嗡嗡的。

      这臭小子——想干嘛?请镖局的人暗查你未来大姐夫?你怎么想得出来呦?这事儿若给卢家晓得,你爹还做不做人?你大姐还嫁不嫁人?

      不成!万万不成!

      胡二气得险些炸毛!

      白烁摸出一张纸,正欲递给祝镖头,却见胡二冷不防扑过来。胡二本意是要将那张纸抢下来,却不料自己腿短身子小,连扑几次都不成,气得汪汪大叫。

      一旁的壮汉眼捷手快,急忙接过纸张,递给祝镖头。祝镖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记下了地址人名,又将那张纸还给白烁。

      白烁将纸张递给气得直喘粗气的胡二,“喏,给你!我看你怎么玩儿?”

      胡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呼呼地别过头去——它是要玩儿么?这熊孩子,能不能安分点儿别搞事啊!

      祝镖头暗暗打量白烁,只觉着心里充满怪异。他想了想,索性问道:“请教白二少爷,此事令尊可知晓?”

      白烁双眼微眯,“你认得我爹?”

      “白二少爷说笑了,在下一介武夫,何曾有幸认得令尊……”

      不认得就好——白烁心里嘀咕着,面儿上却是不显,淡然道:“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这事儿,本就是我爹拿来历练我的。我爹说,不能总是读书,要会做事。现在做小事,将来做大事。倘若我将这件事办好了,后面才可以做更要紧的事。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想借此机会结识祝镖头。不知祝镖头可愿意给小子这样一个机会?”

      “愿意愿意!”祝镖头大喜,心道大户人家的小孩儿就是会说话,连连点头,“能为白大爷和二少爷效劳,是在下的荣幸。二少爷放心,这件事定然给您办得妥妥当当。您就等着好消息罢!”

      写过委托契书,收了定金,祝镖头亲自将白烁自正门送门,见白府小厮扶着二少爷上了轿子,那只丑丑小狗也一跃而入,趴在他腿边。待回到屋里,便见师弟一上一下地掂量着钱袋。

      “啧啧,好成色!”壮汉喜滋滋地打开钱袋给祝镖头看,“好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银子了!白家可真有钱!”

      “这只是三成定金,等办妥了——”

      “师兄,这事儿交给我去办罢!我一定查得详详细细,保准儿连他屋里的蚊子是公是母都查得一清二楚!”壮汉主动请缨,渴望的眼神不住地飘向钱袋。

      祝镖头却并没有立时答应,像是在问对方又似乎在自言自语:“白家大爷真得知晓此事么?”

      “这点子小事而已,又不是要杀人放火。兴许有钱人家就是这副作派——师兄你就是想太多了!”

      壮汉的心思已经飘到今晚是不是可以好好吃顿肉了。要知道,自打他们师兄弟落脚洛山县,开了这家威虎镖局,正经生意没接几桩,尽给人送信传讯了。生意不好,赚不了几个钱,大家伙就得勒紧裤腰带,大锅饭里少有油星。而今好不容易有生意主动送上门来,师兄还猜来想去,如何使得?

      祝镖头心里总觉得不大对劲,可又的确不想失去这笔生意。他像是安慰自己似地点点头,说道:“你说得有理。这位白二少爷,能寻到镖局后门进来谈生意,若无家中长辈指点,他一小童哪里会有这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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