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8、第二百八十八章
...
-
白二爷经常往乡下去,晓得在乡下聚族而居的人,如果族长约束无力甚至默许纵容,这对孤儿寡妇会遭受怎样的欺辱。
城里的铺子以“代管”的名义被夺了,乡下的田亩只够维持生活,若是谭琦年岁再小些,说不定他的族人们还会编造各种理由将他抢走,然后将他的母亲“强嫁”给过路的行商或者索性勒死,对外却宣称他娘殉夫。再过个一年半载,失怙的小儿也会“因病而亡”。如此,他家的财产屋舍田亩乃至一针一线,悉数名正言顺地归于族人。
所幸的是,谭琦已经十一岁了,勉强立得住门户,令族人的那些阴毒手段都不好施展。只是,大人不好动手,却纵容甚至暗示小孩子欺负谭琦。谭琦受了欺负,若要反抗,还会被族人以“小孩子打打闹闹小事而已”推脱应付。这种事情,就是钝刀子割肉,能将一个人的心气精神零刀碎剐地肢解了,再也直不起腰来。
正如白烁所言,白二叔对读书种子素来有好感。更何况最疼爱的侄儿亲自求上门来,他怎能拒绝?既然要帮,索性就帮到底!
白二爷眼珠微微眯眼,心底渐渐有了主意。
谭琦有些紧张。他不知道接下来白二爷要嘱咐自己什么,但隐隐地,他有种不安的预感。这种不安令他在畏惧之外又有些兴奋,让这个只有十多岁的小少年不知所措。
老实说,白二爷的主意有些“歹毒”。但用他的话来说,“不如此不能釜底抽薪。否则,不疼不痒地揭过去,有一就会有二,有二就会有三。你想想你们母子俩能经得起几次?”
谭琦低头,沉默片刻后,冲着白二爷深深一躬:“如此,就要有劳白二爷照拂小子了。”
“嗨,只希望你经此一劫,能尽快立起来,也不枉我这一番恶人作态。”白二爷见谭琦年岁虽小却并不是个软弱性子,心下对他又高看几分。
“白二爷说笑了。在小子心里,您是救小子于厄难中的恩人。”
白二爷又叮嘱道:“这件事你勿要告知第三人,免得日后泄露,反而惹出麻烦。”
谭琦犹豫不决:“白学弟和方学兄也不能知道么?”
白二爷摇摇头,“又不是什么好事,少一个人知晓就少一分麻烦。”
白烁和方值在外间坐得不耐烦极了,听得门声响动。转头望去,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先后出现。
白烁率先跳起来:“二叔想好主意了?什么主意?”
岂料白二爷摇摇头:“不告诉你。”
白烁一滞,见白二爷眉宇间似有深意,便不再缠问。这一来,心里急得抓耳挠腮的方值也就不好追问了。
谭琦对白烁和方值施礼:“白学弟,方学兄,多谢两位热心相助。”
白二爷打断了谭琦的客套,“我们未时出发。赶在酉时之前,你便可到家。”
白二爷自去安排提前出发的事宜,白烁则听从二叔的吩咐,张罗着给谭琦寻找换洗的衣衫。谭琦尴尬地拒绝:“不、不用了……我这一身,还能穿……”
“我二叔方才说了,‘既要做戏,就要做全套,不能露出马脚。’听他的话,准没错!”白烁寻了他长兄的旧衣,却并不合适。自己的衣衫又偏小。若用府里小厮的旧衣,又担心谭琦别扭。
方值一拍脑袋,“哎呀,我有几件穿小的衣衫,说不定倒是合适。”他也不管谭琦是否愿意,“蹭蹭蹭”跑出去,遥遥传来他的叫喊:“等我啊!我很快就回来!”
晌午过后,白二爷见一切准备就绪,就招呼着谭琦上车。因着要坐车,谭琦没敢吃太饱,但显见精神头不错,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他穿着方值拿来的一袭旧衫,并不算十分合身。草绿色的衫子罩在他身上,愈发显得瘦骨嶙峋,宛若一株被风霜压迫的小树苗,孱弱却依然努力活着。
看着他上了骡车,白烁招招手,白福捧着一个包袱颠颠地跑来。白烁将包袱递给谭琦,“谭学兄,这里是我用秃的毛笔、几块碎墨,还有些废纸边。你若不嫌弃,就带回去用。”
谭琦呆住了。他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包袱,哽咽道:“不、不、不嫌弃……白学弟,多谢你……”
“哪里的话?你肯收下,倒省了我还要拾掇的麻烦。我二叔若有空就会去看你。如果缺什么,就告诉他。”
一旁的方值后知后觉地直跺脚:“哎呀呀,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句?我家里也有不少呢!”
“下次带给谭学兄也是一样。”白烁这句话,既安慰了方值,也给谭琦送了一颗定心丸。
骡车启动,踏踏声中,车轮吱呀作响。
直至再也看不见白烁方值的影子,谭琦方缩回骡车。多了一个人的骡车有点拥挤,但谭琦的全副心思都放在怀里的包袱上。白二爷扫了他一眼,靠在迎枕上阖眼假寐。谭琦轻手轻脚地解开包袱结。
五管粗细不一的毛笔用油纸包着,笔头还被细心地捋齐。虽则白烁说是“用秃的毛笔”,但充其量不过是半秃。碎墨也不碎,是磨得只剩拇指大的残墨锭。而所谓的“废纸边”,则是厚厚一叠半寸宽一尺长的纸条。纸条被裁得很仔细,用绳结整整齐齐地束着而不致散乱。凭借着个别纸条边缘的墨点,谭琦猜测这是白烁日常练字的纸。
他不由想起被成夫子没收的废纸——那是他昨夜溜进学堂里,从教室的纸篓里翻出的几张写废了的纸。一年多前,他练字从不可惜用纸;而今,他却犹如乞丐。
谭琦既觉着羞耻,同时又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悄悄敛去眼底的水光。他已经欠下白烁一份人情,再多的,他承受不住,也还不了。
望着怀里的笔墨,他渐渐陷入沉思。先前那种夹杂的兴奋的不安感又出现了,只不同的是,这一次,兴奋的感觉似乎压过了不安。谭琦感到仿佛有什么禁锢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即将被打破。而他,是该继续胆怯地蜷缩在其中,还是试探着向外迈出一步?
谭琦的返家,立时在庆上村掀起轩然大波。
一行人还没走到谭琦家门口,便远远听着妇人的哭喊声。哭喊声由远及近,不多久,便冲破了围观的人群。
“儿啊——儿啊!你去哪里了?娘找了你一天一夜,再寻不到你,娘要活不成了呀——”
谭琦被一个三旬妇人紧紧箍在怀中。那妇人一袭灰衣,脑后梳着圆髻,鬓边头发散乱。她一双眼睛哭得犹如烂桃,整张脸都浮肿着,却依然不难看出原本清秀姣好的底子。
谭琦原本还沉默着,对族人的质问和猜疑一言不发。此刻,或许是母亲的哭嚎引发了心底的愤怒,他索性也抱着母亲嚎啕大哭起来。
“娘啊——儿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儿险些被人害死!娘呀,你要给儿做主呀——”
这一声喊,犹如晴天霹雳,登时打断了妇人的哭叫,令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
“儿,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被人害死?谁要害你?”妇人立时白了脸,双手紧紧捏着谭琦的肩膀,死死盯着他的双眼。
此时,有得到消息的族长现身了。他皱着眉头,不满道:“琦小子,你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你这儿不是好好的么,别胡扯八道。”
谭琦缩瑟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大声道:“六爷爷,我可没胡说八道。若非有恩人相救,现下我已经是个死人啦!”
众人齐齐望向被谭琦手指着的“恩人。”
一直不作声的白二爷轻咳两声,上前一步,一脸痛惜的表情。
“说来,也是这孩子命大。昨日,我途经韩渠,忽听得有人呼救。再一看,渠中竟飘着一个人,趴在一块破木板上,奄奄一息。我赶紧吩咐下人救下这孩子。当时,这孩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身上还有伤,委实可怜得很。好在我随身带着药,给这孩子服下后,才算是救下他一条命来。”
“起先,这孩子怎么也不肯说是如何落水的,只是不停地哭。到后来,实在瞒不下去,方说他是被人推下水沟的。”
“啊——”有人惊叫道。
族长一脸不相信,打断了白二爷的话,“只怕这孩子是糊涂了。咱们村里最是和睦,怎会有这等恶事发生呢?”
“老人家,我可没说他是被村里人推下水沟的,你又何必着急撇清呢?”白二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族长一噎。
“谭琦,你还记得当时情形么?”白二爷不再睬他,转向谭琦问道。
谭琦点点头,沉声道:“我记得清清楚楚。昨日卯初,我在村外的树林里背书,被林堂兄几个人看见。他们不要我背书,还抢去了我的书包。我去追他们,哪承想他们竟……竟将……竟将……”谭琦哽咽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几要泣不成声,“竟将我的、我的书包丢进水沟里。他们还骂我、骂我……我气不过,就要他们赔我书包。可是、可是……他们非但打我,还……”谭琦的哭诉变得断断续续,“还、还把我推到水沟里……”
白二爷见谭琦吞吞吐吐,生怕被族人看出异样,急忙接过话:“大家伙听听,不是要害死这孩子么?老人家,你怎么看?”
族长打个哈哈:“琦小子,这是逗你玩儿呢,你怎么就当真了?那水沟浅得很,哪里会淹死人……”
“老人家可是糊涂了?这个时节,秋水涨如潮——方才我们从村外经过,瞧着那水沟足有一丈宽,水流湍急,莫说是个孩子,便是壮汉也会冲走。否则的话,我又如何会在韩渠救下这孩子?”
族长被这一回旋过来的“糊涂”二字噎得直翻白眼。这时,村里人也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竟有此事?”
“琦小子,你说的可是真得?”
“你没瞧见琦小子脸上的伤么?哎呦喂,真是可怜呐!”
“往日里就瞧着那几个混小子成天价惹是生非,不干好事。这次竟害上人命了?”
“那还了得?往后这日子可咋过?”
突然,一声尖利的叫声压下了众人议论。
“我没有!谭琦,你敢再胡说一个字,看我不打死你!”随着话音,一个壮实的少年在几个少年的簇拥下拨开人群,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