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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第二百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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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意外地,这次堂考,白烁又是头名。一如既往地,他表现出与年龄颇不相称的淡然,这令一贯严肃的先生既欣慰又有些遗憾。
小厮白福激动地回到府里,很快,阖府的人都晓得二少爷考了第一名。于是,白烁走到哪里,好听的话就飘到哪儿——
“二少爷就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将来必会考中状元!”
“考状元,做大官,二少爷前程无量啊!”
“到时候,咱们白府也是官宦人家了?”
“那是自然!那时候,我老方也是七品官!”
“咦?老方,这里面有你什么事儿?”
“没见识了罢?有句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到时候我还给二少爷守门房,不得是七品官啊?”
“嘿,你这糟老头子,想得还挺美!”
白烁一路僵着脸返回书房,不一会儿,银烛进屋禀报:“二少爷,大姑娘问您何时得空?她想过来瞧瞧您。”
白烁大喜,忙道:“有空,有空,现在就有空!”
一盏茶的功夫后,白烁的大姐姐琛娘掀帘而入,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只锦盒。
白烁忙招呼长姐落座,又吩咐银烛赶紧上茶拿果子。琛娘瞧着弟弟分明一脸稚气却像个大人般老成,不由抿嘴一乐。
“二郎,快坐下。咱们姐弟之间,还客套什么?”
“嘿嘿,不是客套。自打我入学后,就不能总去寻姐姐们玩儿。大姐姐你今儿过来,我自是欢喜极了。”
“玩儿什么呀?你现下入学了,就阖该认真读书,别被旁的事扰了正事。其实,我说这话委实多余——谁不晓得二郎最会读书?你书读得好,我这个做姐姐的,脸上也光彩得很呢!”
白烁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很快展颜道:“我听说大姐姐最近也多加了功课?不知是什么功课?学着可难?”
“嗨,加了不少功课呢!薛师傅说我得赶在明年把裁衣和厨下都学通了,还要学着看账。到了下半年,我就要跟着祖母学着管理中馈了。”
白烁一头雾水,“你学裁衣和厨下做甚?咱家总不至于让大姐姐制衣做饭罢?”
琛娘一顿,面儿浮出一抹红晕,低着头羞涩道:“不……不是咱家……是……那家……”
白烁愣了好一会儿,方反应过来“那家”是哪家,气道:“难不成他家还用不起厨子?我花钱雇了给大姐姐使!大姐姐在咱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没道理去了他家还要受累!”
“哪有的事儿!”琛娘急得直摆手,“学这些,不过是女子的本分罢了。便是不用亲自动手,可也不能全然不知。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儿我来,是给你送些得用的物件。”
她从丫鬟手中取过锦盒,递给白烁,笑道:“瞧瞧,可喜欢?”
白烁掀开盒盖,定睛一看,惊讶地“哈”了一声:“都是给我的?”
“那是自然!”琛娘被弟弟的话逗得直乐。她竖起纤纤玉指,一一指给白烁看,“这一套蟾宫折桂,是恭喜你考试又得了头名。这一套月下青竹,是希望二郎光风霁月,事事如意。其它都是我得闲时做的,零零碎碎,虽不成套,二郎也就将就着用罢!”
白烁的眼睛都快拔不出来了,在锦盒里的各色物件上转来转去。青缎绣蟾宫折挂图案的书包,月下青竹图的笔套,小鱼戏荷图的墨盒套,还有手巾、手炉棉套等一干诸物,细细琐琐,大大小小,竟有十多样,一年四季用的都有。这些物件样样精明,无论是材料、配色,还是绣工,都极出众,也不知长姐在在这上面花费了多少功夫。
白烁眨巴眨巴眼,感动地直抽鼻头,“大姐姐,你的功课也多,何必要点灯熬油地做这些?多费眼睛啊!”
“这就是我女红的功课,并不费什么功夫。只不晓得,这些可合二郎心意?你若还需要其它的,也只管开口。”
“合的,合的——”白烁点头如捣蒜,“好得我都舍不得用呢!只是,大姐姐,你莫要再费这功夫了。”
“傻二郎,这算什么?你喜欢,我便放心了——唉,将来,只怕我想给你做这些,也未必能做得了。”
白烁一怔,随即明白了长姐话中之意,眸色一黯。
长姐比二郎大八岁,已经定了亲。男方是白大爷的昔日同窗卢老爷之子。据说,当年读书时,白大爷与卢老爷相交甚笃。三年同窗后,卢老爷随父返回祖籍。多年来,两人再未见面,却依然保持着书函往来。在白琛十岁时,卢老爷来信向白大爷代子求亲,于是两家便定下亲事。
按照约定,琛娘即将在两年后,也就是永平十一年出嫁。这两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白大奶奶一边忙着为长女准备嫁妆,一边还得督促她加紧学习各样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的本事,恨不得一天当成三天用。
在如此紧迫的情形下,白琛忙里偷闲地为弟弟准备了这许多物件,可见用心良苦。
白烁压下喉中哽咽,故作轻松道:“就是没有这些,我也会用功读书。大姐姐还是忙自己的事情要紧。”
“这是什么话?”琛娘抬眸怪怨地瞥了他一眼,点拨道:“你还小,自是不懂读书人也是要面子的。所谓‘先敬衣衫后敬人’,便是读书人,也离不得这些体面。”
白烁忽然想起自家爹身上挂的那些,色色样样堪称精品,不由“噗嗤”一乐——这可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差生文具多”哈!
白家大房有二子二女。除了二姑娘是庶出,其他三个皆为大奶奶亲生。白大爷并不好女色,一个姨娘是外面抬进来的,另一个原是大奶奶的陪嫁丫头。
一妻二妾,是这个时代富庶人家常见的做法。甚至于,大奶奶已经在为即将出嫁的长女考虑合适的陪嫁人选了。
白烁隐隐听到点儿风声。此刻,大姐姐就坐在对面,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期期艾艾地问道:“大姐姐,我听说娘在给你选……陪嫁……嗯,那个啥……”
弟弟尴尬的小模样好笑又令人心疼。她故意逗趣道:“哪个啥啊?”
“就是、就是……”白烁绞着双手,扭着腰,圆润的小脸越憋越红。
琛娘抿唇轻笑,“好了,不为难你了。你是不是想问陪嫁丫鬟呀?”
白烁急忙点头。
“母亲正在为此事犯愁呢!原本选的是琉璃和碧玺,可上个月琉璃发了疹子,被送回她家养病。听说,她脸上的疹子收得不好,留了些癍,算是破相了,自然不能做陪嫁。现在,母亲还没选到合适的替代。”
白烁大吃一惊。他原以为长姐会抱怨几句,哪承想她竟如此坦然!他困惑道:“难道大姐姐就不担心这些陪嫁会惹是生非?”
他说得极委婉,意思却很显然——这些陪嫁,可不仅仅是丫鬟,还是将来的姨娘人选。主仆共侍一夫,自古以来就没有不生是非的。他可真是担心才十六岁的长姐怎么应付这些狗屁倒灶的烂事儿。
琛娘点头道:“所以啊,只有母亲挑的人我才放心。外面来的,毕竟不是知根知底,哪里敢亲近?”
“不、不是——”白烁结巴了——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一夫一妻不好么?干嘛当中再夹个人?”他暗觑着长姐的神情悄声问道。
“这是什么话?”琛娘诧异地虚虚指了弟弟一指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自该有这样的作派。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说这傻话了!”
“可夫妻之间多个人,怎么会好?”
“哪里就不好了?你看爹娘,可有不好?娘大方宽厚,爹爹敬重,姨娘们温顺,这才是主母的体面。你还小,不懂呢!”
是夜,白烁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下时节,方过端午。窗户开了一道缝儿,夜风轻轻鼓动着轻薄的床帷,将阵阵燥意送进来。
白日里,长姐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这些话,他不爱听,却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个世道人们公认的“道理”。
可这般被公认的“道理”,就是正确的么?分明就是封建糟粕好不好?
长姐还说:“你若担心我过得不好,那就好生读书,早些考中功名。不单单是为我,也是为着咱们阖府——须知,祖母心心念念的就是‘官宦人家’这四个字,做梦都想着曾祖父当年的风光。你若能圆了祖母的念想,便是咱家的大功臣!”
这些话,虽直白,却恰恰戳中了白烁一直以来不敢为人所知的隐忧。
胡二被不停地翻来覆去的白烁吵得睡不着觉,怒火中烧,“嗖”地窜到他床上,呼哧呼哧地哈气。
却不料被白烁一把拉入怀中,听他苦闷地低估:“板砖,你说——我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胡二仰天长叹——完蛋!这小傻子又发病啦!
“大家伙儿都说我是‘早慧’,其实,我不过是占了胎穿的便宜。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我心里能没个数?”
白烁一脸纠结地翻个身,仰面朝天,“我都不晓得,我还能占多久的便宜?五年、十年?还是两年、三年?你不知道,我心里多害怕!等到我肚子里的存货都用光了,我该怎么办?大家会不会指着我说——‘瞧瞧,这就是‘仲永’啊!’”
“读圣贤书,写科举文,要像这个时代所有的读书人那样,一步一步爬过独木桥。我只要想一想,就觉着气虚。唉,你说,凭啥我就没有金手指呢?小说都是骗人的!呸!”白烁越说越生气。
胡二瞅了瞅抵在自个儿鼻头上的白嫩小手指,气得直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