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阿咪的胡萝卜

281、第二百八十一章

　　胡二发现，上学并不能令白烁快乐。

　　这不应该啊！

　　不同于其它笨小孩，白烁拥有不同寻常的聪明。先生教什么，他只用一遍就学会了。学堂里，先生夸赞，同学羡慕。家里，上至太太，下至丫头小厮，更是赞不绝口。若是其他家孩子，不得成天价眉飞色舞，尾巴都能翘上天去。然，白烁却并不快乐。

　　每每听到夸赞时，他都绷着脸、抿着唇，面上不见一丝儿笑意，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仿佛那些并不是夸奖他的话，而是冷冰冰的嘲讽和嗤笑。

　　胡二真是不懂——这小傻子怎么啦？

　　这日下学后，白烁回家练字——他也只对练字感兴趣，每日总要认认真真写上二十张大字。

　　写下最后一笔，白烁放下笔，双手拎起纸张细看。胡二抻长脖颈，从他腋下硬是挤进去，假模假式地一道欣赏——好罢，言重了，胡二不是假模假式。它虽不会写字，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字写得是好是坏，它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白烁被怀里毛茸茸地脑袋拱得没法专心，只得暂搁一边，拦腰抱起胡二。哪承想竟没抱起来，还险些闪了小腰。

　　白烁大惊，“你怎地变得这般重？我告诉你啊，肥狗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胡二“汪汪”大叫着反驳：要你管？！

　　它扭动着肥腰要从白烁怀里挣扎出去，却不料白烁搂得更紧了，连拖带拉地硬是将它拽到榻上。

　　一阵汪汪乱叫之后，一人一狗气喘吁吁地仰面瘫在榻上。

　　粗重的喘气渐渐平息下去，白烁静静地望着屋顶，一动不动。胡二偏头瞅了瞅他，心下好生奇怪，索性一个翻身起来，将脑袋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蹭来蹭去。

　　“板砖——”白烁轻声唤它。

　　胡二很不喜欢新名字，认为这是对自己形象的极大蔑视。然而，在白烁的威逼利诱下，纵然它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看在自己这一身肥膘的份儿上，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

　　它哼哼两声，表示——有屁快放！

　　“板砖，你快乐么？”

　　胡二莫名其妙地继续蹭他手臂。

　　“应该是快乐的罢？所谓‘心宽体胖’，说的就是你这样罢？”

　　胡二不满地轻轻蹬了他一脚——咋滴？你嫉妒啊？

　　“我也想什么都不去思考，也想做个快快乐乐的小孩，就像我的同学那样，只发愁堂考不过关而被先生骂。那样的日子，多简单，多轻松。可是，我怎么就做不到呢？”

　　胡二偷偷叹口气——小傻子又要发癔症啦！

　　“我原以为，来到这个世界，会活得很轻松——小说里不都这么写么？就算不自带金手指，可拥有先进世界的智慧，还有什么搞不定的呢？都说只要掌握了穿越者三大法宝，就能所向披靡，男女通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即便经历一些波折，可虐得越惨爱得越深，最后，必定是爱情事业双丰收，从此抵达人生巅峰。啧啧，真是穿越大赢家啊！”白烁似乎在笑，然，胡二却似乎听出了浓浓的嘲讽，以及隐藏在嘲讽之下的一丝悲凉。

　　“以前，我真得相信啊！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我还认真翻过初中课本，把做香皂、镜子和□□都背下来了。傻罢？结果被老师看见，她还提醒我，说高考不考这么简单的东西，要我跟着老师的复习步骤来。唉，三年高中，眼看就要高考了——得，穿来这个鬼地方！你说，我这不是白忙活一场么？唉！”

　　白烁气得攥紧拳头，乓乓乓地用力捶榻。

　　“谁都说我聪明？嘁，我能不聪明么？高中生认得繁体字，很难么？可是，我不敢让旁人晓得——这个世界太愚昧，我真怕被人当作妖怪附身给点了天灯！但是，装傻，真得太难了——怎么形容呢？嗯，就好比明明饿着肚子，却要装作吃得饱饱。唉，你说，是不是很难？”

　　胡二连连点头——于这一点，它可太有体会啦！

　　“我就在琢磨，如何才能让日子过得有趣些，时间过得更快些。待我长大了，我就不用装小孩儿了！”

　　“先生以《三字经》教识字，可我在三岁时候就能通背《三字经》了——声明一下哈，这可不是我穿越前就会的。那时候，我们上课不教这个！大哥教我《三字经》，为了不吓着他，我足足拖了三个月才学完。可现在呢？我又要重新学，你说，多无聊啊！”

　　“唉，我就觉着罢——我都快成忍者神龟了。”

　　胡二刷地竖起耳朵：啥？你要作乌龟？

　　“刚来的时候，我是又惊又喜啊！除了一时之间还不能适应性别上的改变，其它都挺好。而当我会跑会跳会说话后，我开始意识到横亘在我面前的巨大困扰。而这些困扰，既有物质方面的，也有精神方面的。”

　　“你知道么？没有卫生纸的世界多可怕！不能天天洗澡的日子多难熬！我头皮痒得恨不能把脑袋抓破，可庄嬷嬷就是不答应，只用密齿篦子一点一点通头发，把头发里的虱子、头屑、油脂一并通掉。你知道么？我瞧着从头发里通出来的虫卵，鸡皮疙瘩抖一地！”

　　“元宝说得对，我家自是不必去山上拣柴，可柴火也是买来的。白家不是穷人，却也没有日日烧洗澡水的家底。庄嬷嬷说，大冬天就不该洗澡，万一着凉生病，那可是了不得的事儿。我知道，这年头，延医求药很贵，卖田卖房倾家荡产不在少数。元宝家不就这样么？”

　　忽然，白烁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气咻咻地恨声道：“这些也就算了。我最最不能容忍的，是这个时代的饮食，真是——太太太落后啦！菜油有怪味，猪肉腥气重，杀牛犯法，辣椒还没人种植。羊肉贵得要命，一斤好羊肉的价钱可以买一石粮食。只有鸡鸭鱼是常见的荤菜，但因着厨娘太笨，不是水煮就是蒸熟蘸酱油吃——我的天呐，我都吃吐了！”

　　他重重叹口气，咣当一声又砸倒榻上，死人般两眼发直。许久，白烁方幽幽道：“其实，也不是厨娘太笨，而是这个时代太落后。没有炒锅，没有烤箱，是我太想当然了！这就是现实，不是穿越小说！我真是好怀念——即便这里的一菜一蔬都输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但我真心怀念那些被人大喷特喷的五花八门五味俱全的整活儿科技菜呀！”

　　他无奈地龇牙一笑，“看，这就是落差——时代的落差。”

　　白烁侧翻过身，掰起胡二的下巴，迫使胡二不得不看向自己。

　　“可是，板砖，你知道么？比起物质上的落后，最痛苦且无法忍耐的，是精神上的苦闷和困顿！那些分明不可理喻的观念和行为，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却是那么理所当然。”

　　“就像崔嬷嬷，就像大妞姐姐——他们都说，那是因为她们的命不好。一句‘命不好’，就可以作为冠冕堂皇的理由么？我都不敢想象，若是那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该如何？是认命？还是反抗？”

　　“我自是不会认命——我可不是这个时代的柔弱女性！可我该怎么反抗呢？我打不过他们，甚至会因为吃不饱饭而没有力气逃跑。所以，板砖，我该怎么反抗呢？这个世界，没有人民警察啊！”

　　胡二拼命地摇晃脑袋，想要把白烁这些疯疯癫癫的话堵在耳朵外。

　　这小傻子，癔症愈发严重了！你好端端一小少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舒坦日子过着不好么？尽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做甚？成天价净说胡话！

　　白烁揪住胡二的耳朵，不让它摇来晃去。一番挣扎之后，双双筋疲力尽，手脚瘫软地直喘粗气。

　　“唉，老实说，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儿没良心啊？论说，我穿到白家这样的大户，不愁吃不愁穿，已经胜过许多人，不该再有抱怨。可是，我这心里，偏生就是不得劲儿，不舒坦，难受！”

　　“家里人都疼爱我，娘从来不骂我，爹爹也不嫌弃我淘气。祖母得了好吃的总会留给我。二叔更是待我有如亲儿子。唉，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你说，我还抱怨个啥？”

　　“可是，我还是总觉着心里缺了一块。板砖，你说，缺的那块是什么？你看，这是娘亲手给我做的小袄，又软又贴身，羡慕罢？”白烁拈起衣领怼到胡二面前，气得它别过头去直哼哼——得意啥？我娘只是不会做小袄罢了。不然，我也有！

　　“她总说，我是她的命，是她这辈子的依仗。我晓得，她恨不能把一整颗心都挂在我身上。可是，倘若她能待大姐姐、二姐姐再上心些，就更好了……”

　　白烁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几声呢喃，含混在唇齿间。胡二翻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它都快气炸了！这臭小子，他叨叨完后倒是睡着了，可我呢？

　　这一刻，它脑中塞满了白烁的胡言乱语。那些话，像一道道噼里啪啦的闪电，在它脑中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