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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第二百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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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后,学堂内书声渐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十二棠细碎的花瓣随风飘入窗内,落在正在偷懒打盹儿的学生发间。
他睡得正香,还时不时地吧唧嘴巴,似乎梦中正在大快朵颐。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拼命摇晃。眼见就要入口的美味化为乌有,他气得“刷”地大睁眼睛,几要喷出火来。
“别睡了,先生来啦!”同桌恨不能拎起他的耳朵。
啊?他大吃一惊。将将擦去嘴角的涎水,便见先生板着脸踱着方步迈入教室。
众学生齐齐低下头。有个胆大的,抬眉偷觑着先生手中的考卷。突然,一道凌厉的视线落下来,他顿觉后脊发寒,飞快地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升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有人激动地嗷嗷直叫,有人如丧考妣。
白烁看着试卷赫然写着“甲等”二字,蝇头小楷的朱笔批注密密麻麻。他神色淡然,只微微垂首整理着课桌,仿佛这优异的成绩不过是寻常之事。
这份从容,落在赵解眼中,却如一根刺,一直扎到心里。
作为赵家长房长孙,赵解自小就被寄予深厚的期望。他也的确不负厚望,自入学后,便一直名列前茅。直至,白烁出现。
白烁五岁入学,从“稚新班”读起。然后,他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连连跳级,进入“春葵甲班”。然后,六岁的白烁便成了九岁的赵解的同学。
在白烁出现之前,赵解一直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即便现今,他的成绩也从未下降。可旁人提起他时,总不免再说一句“听说白家的小公子将将六岁,竟也聪明过人,丝毫不逊于赵家大少爷。”
这番话说得客气,然,却仿佛一块巨石压在赵解心头。自来,他就是人们口中的那个“旁人家的孩子”,甚时候由得这姓白的臭小子招摇显摆啦?
而这次升班考,赵解的成绩亦为“甲等”,但先生的朱批却只有草草两行。所谓“人比人气死人”,赵解望着白烁那副波澜不惊的摸样,心中的嫉妒如野草般风长,烧得他险要变成红眼兔子。
放学后,白烁走出学堂大门。躲在树荫下的白福飞快出现,接过自家少爷手中的书包。不知在哪儿乘凉的胡二慢吞吞地迎上白烁,蹭了蹭他的袍角,算是打个招呼。
“白烁!站住!”
白烁回头,循声望去,便见同窗赵解气呼呼地瞪着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比他高一截的少年。
白福不认得那高个少年,却晓得赵解是赵家的大少爷。他上前一步,挡在白烁面前,陪笑道:“赵公子,您有何事,可来我白府商议。我家太太还在等我家二少爷呢!”
赵解呶了呶嘴,便有赵府的小厮上前来一把推开白福。
“哎——哎——”白福被推得脚下踉跄,急得直喊。
赵解对白福完全视而不见,几步越过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比自己矮一头的白烁,冷笑道:“白烁,你考试成绩好,我认了。听说你这狗也聪明得很,敢不敢与我比一比?”
白烁翻着眼皮,冷冷回应:“你要与我的狗比什么?认字?默书?还是做文章?”
围观的学生哄堂大笑。
赵解气得腮帮子都在哆嗦,“你你你……我我我……不是比这个,是比……”他一贯嘴巴伶俐,哪承想却被白烁一句话给怼得变成结巴。
那高个少年疾步过来,站在赵解身边,抬指几要戳到白烁眼皮子上,“喂,小子,别耍嘴皮子!你只说敢不敢比?”他冷哼一声,一把拽下赵解腰间的玉佩,“倘若你的狗赢了,这块玉佩就给你。若是输了,你的狗就归我了。你敢是不敢?”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炸开了锅。
“啊——这是我的……”赵解抬手就要抢回玉佩,却被高个少年狠狠瞪了一眼,只得缩起脖颈讪讪地收回手。
有学生咬耳朵:“这人是谁呀?”
“赵解的表兄,好像是博观乙班的学生。”
“博观乙班?”有人小声惊呼,“那岂不是比咱们要高三级。”
“可不是?欺负小孩儿,不要脸!”
“嘘,小声点!他也养狗?”
“喏,那边看——跑过来了跑过来了——哇,好大的狗啊!真可怕!”
伴随着一声呼哨,一头体型壮硕、毛色焦黄、獠牙外露的大狗在一片惊叫声中冲进人群。
“铁牙,过来!”高个少年大喝一声。那狗跑至他身边,原地转了一圈后,便将视线死死锁在胡二身上,狂吠不已。口涎顺着嘴角滴落,眼神凶狠异常。
白烁紧张地看着懒洋洋的胡二,随即又将视线转向铁牙。两只狗体型悬殊,更要命的是,自家板砖就压根儿不会打架啊!他不停在两只狗之间看来看去,愁得恨不能亲自上阵。
他不由生出懊悔——早知道赵解有这样一只猛犬,他就不该理睬对方。
学生们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地围作一圈,小声嘀咕着可以预见的结果。胡二踩了一脚白烁,在他的鞋子上留下一只灰扑扑的脚印后,慢吞吞地走到场中。它不吠不退,耳朵微微向后贴着,静静地望着对面,眼神中带着几分打量。
“铁牙,上!”高个少年暴喝一声,“咬死它!”
一声令下,铁牙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胡二,带起一阵腥风,呛得围观的学生纷纷掩去口鼻。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呼,胆小的学生甚至捂住眼睛,不敢去看黄狗被撕成碎片的惨状。
胡二唇角微微一勾。就在铁牙咆哮着扑过来时,它灵活地向左一跃,躲过铁牙的正面袭击,动作轻盈地犹如一片被风吹起的柳絮。
白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的板砖么?那个肥嘟嘟、圆滚滚,一天到晚总也吃不够的板砖?还有,方才他是不是眼花了?竟似乎看到板砖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铁牙一击不中,转身再次猛扑。这一次,它改变策略,不再正面直冲,而是压低身子伺机而动。
胡二不慌不张,踩着碎步绕来绕去地小跑起来,始终与铁牙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每每铁牙发力冲刺,它便借着身形的优势灵活地从上下左右滑过,仿佛穿花蝴蝶般游刃有余。几个回合下来,铁牙累得气喘吁吁,舌头耷拉着,脚步渐渐沉重。反观胡二,则一派气定神闲,黑眼睛里甚至带出了几分戏谑。
“铁牙,继续!不许停下来!赶快给我上!”高个少年暴躁了。铁牙从未输过,不知给他赢回多少荣耀,可这一次却被对方耍得团团转。
就在铁牙再度扑空、踉跄着几乎摔倒之际,胡二突然停下脚步。它甚至迎着铁牙向前走了几步,冲着对方发出一声啸叫。这叫声尖锐而高亢,很难形容,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只正常的狗,绝不会发出这样的吠叫。啸声直冲云霄。与此同时,一股风从头顶呼呼刮过,带动枝桠树叶噼啪作响。
众人齐齐怔了。还有那胆小的学生更是缩瑟着连连后退,一脸惊恐。
白烁也吓一跳。但随即他便放声笑道:“哈哈哈!板砖,干得好!不战而屈人之兵,你过然是条一等一的好狗!”
胡二一脸懵地转头望向他——显见,它完全没听懂啥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过,白烁是在夸它——这个,它还是懂的——既如此,是不是晚餐可以加只肥鸡?
白烁指着场中的铁牙,大声问:“赵解,还要比么?”
众人定睛一看,便见铁牙夹着尾巴,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双爪抱头,两只耳朵紧紧贴这脑袋,一副彻底认输的姿态。
“哇!”又是一阵惊叫。
赵解的脸刷地白了,而高个少年则一脸铁青,眼神阴狠地盯着胡二,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过来似的。
白烁赶紧上前几步把胡二护在身后,双手叉腰,“输了就是输了,还想耍赖么?”
高个少年暴跳如雷,“谁耍赖了?给你!”他一抬手,赵解的玉佩便被他抛到白烁脚下。
白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示意白福捡起玉佩还给赵解,然后正色道:“我不要你的玉佩。有本事,咱们在读书上见真章!”
赵解气呼呼地一把抢过玉佩,死死攥在手里,气得满脸通红,却紧紧闭着嘴巴。
高个少年自觉大失颜面,气吼道:“铁牙,我们走!”
趴在场中的铁牙听得主人相唤,迟疑了一下,见胡二发出轻轻一哼,如蒙大赦般赶紧在地上打了个滚,特特亮出了肚皮,然后翻身跃起,追随主人而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唯有胡二不为觉察地翘了翘唇角,心道:这蠢狗,还不算蠢得没救!只可惜它被人养废了,空有凶相而无凶势,才几个来回就撑不住了。唉,我还没玩儿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