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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第二百八十章 ...


  •   韩县尉被流民打死了,可追根究底,周家强买强卖才是导火索。韩太太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可她不过一介后宅妇人,将将随夫来到洛山县不过半年,只认得几位官眷。而今丈夫骤亡,一家子登时失了依靠,谁个会听她哭哭啼啼?

      县太爷向上呈了折子,将韩县尉推为“因公殉职”。一个月后,朝廷嘉奖下来,赏了二十两抚恤银子。紧接着,有关新县尉的任命也颁旨了,估摸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到任。

      所谓“人走茶凉”,更何况韩县尉死得并不光彩。县中大户,除了周家送了奠礼,其它几家只遣管事上了柱香便是个意思。而今,大家伙儿都在打听新任县尉大人是何方神圣,喜恶几何,该送些怎样的见面礼才妥帖?

      韩县尉的妻儿走得很仓促——据说,是要给新任的县尉腾房子。韩太太抱着幼子披头散发地大闹了一场,非但没得半点儿好,反倒惹恼了县太爷,以至于扶棺返乡时,连个护送的衙役都不曾安排。无奈,韩太太只得自掏腰包,雇了镖局的人。一家三口,带着一具棺木和几车的行李,在某日的清晨,于朦朦薄雾中离开了洛山县。

      韩家人凄惶而去,不过为人们茶余饭后增添些许谈资而已。白烁并不关心韩家人如何,却一直心挂元宝家。

      雨停水退后,白二爷押着几车陈年旧粮去了一趟白家村。返家后,兄弟三个躲在屋里不知谈了些什么。白烁只晓得他爹的眼角眉梢里都压不出笑意,而二叔更是一把抱起他举高高:“好二郎,你想要啥?二叔送你!”可待得白烁不停追问时,他偏生又不肯说到底是何事这般欢喜。

      一个月后。

      白烁腿脚上的伤尽数痊愈,拖了小半个月的读书生涯终于开始。白大奶奶选了个伶俐的小厮当书童,而胡二也能光明正大地跟着白烁走出白府了。

      这日,白烁在自个儿屋里正在练字,便听得屋外传来玉纹的声音:“听说白家村来人了。”

      “那又怎样?你又不是白家村的人。”

      “我、我……就是想……”玉纹支支吾吾。

      “你不就想打听你家的消息么?哼!你哥哄了你的银子去,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却也不给你带个信儿——你可真是个傻子!”银烛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骂道。

      “不、不是……兴许是我哥太忙了……要修补房子,要整饬田里,还要给我侄儿看病……”玉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便是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是,他忙得很,忙得连托人送个口信的功夫都没有!”银烛嘲讽道,“你惦记你哥,却不想想他心里可有你?亏你还想得出从白家村打听你哥家的消息!你也不想想,白家村离你家可有三十多里地呢……”

      银烛比玉纹小五个月,却总将玉纹当妹妹待。她最受不了的就是玉纹这个软性子,老实得过分,每每被她哥几句话就将好不容易攒下的月钱悉数送出。两个人同时于三年前进府,现如今,玉纹的攒钱盒子里却连十个大子儿都凑不出!银烛一想起这事儿,就郁闷地心塞。

      白烁无心去听银烛的絮叨和玉纹虚弱的辩解。他招招手,书童白福颠颠儿得凑过来,“二少爷请吩咐。”

      “去,打听一下,白家村来的是谁?若来的是勇大伯,便告诉他,我有事儿要问他。”

      果然不出所料,来白府的正是勇大伯。事实上,便是白烁不去寻他,他也要向二少爷请安。

      “多谢二少爷!”

      甫一见白烁,勇大伯便忙不迭地弯下腰。

      “谢我做什么?”白烁莫名其妙。

      “听二爷说,多亏二少爷在太太跟前求情,送到白家村的粮食又加了三成。这可是救命粮啊!若非二少爷求情,咱们村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卖儿卖女呢?”

      白烁大惊,“村里的情况坏到这个程度了么?”

      “嗨,还不是秋税给闹的!”勇大伯叹气道:“一年辛苦到头,颗粒无收,白忙活一场。可差爷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催秋税,还说若不按时缴税,便要锁去蹲大牢。您给评评理,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有粮食缴税?”

      白烁大怒,“岂有此理!难不成他们都是睁眼瞎么?”

      勇大伯不敢说官府衙役的坏话,只能一个劲儿地叹气。

      白烁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略略平复怒气,又问:“村里现在如何了?不会真有人卖儿卖女罢?”

      勇大伯摇摇头,“亏得二爷送来的救命粮,能坚持几个月。咱们补种上豆子,来年开春就有收成了。豆子虽不如粮食,但也能填肚子不是?”

      白烁晓得二叔送去白家村的陈粮有多少,哪里够阖村人坚持几个月?勇大伯的意思,不知要如何省吃俭用方可熬到明年开春?更何况还有一个冬天呢!

      他闭了闭眼,打起精神,“元宝家如何了?他家的日子还能撑下去么?”

      “他家可不好。元宝爹在修补房顶时跌伤了腿,所幸大妞的婆家送了银钱过来,倒是救了他家的急。”

      “唔,这倒不错!”白烁一想起大妞那个年岁能当她爹的未婚夫,心下还是不得劲,正想再感慨几句,一抬头却正瞧见勇大伯面露不忍,欲言又止。

      在白烁的一再追问下,勇大伯终于吐露了实情。

      就在五日前,大妞出嫁了。

      她是穿着一身孝服捧着丈夫的牌位拜了堂。

      她做了“望门寡”!

      白烁楞了好半晌,方迟钝地反应过来何为“望门寡”。

      他登时惊呆了!

      “都死了还怎么能嫁过去呢?”白烁简直不能理解。

      “也是大妞命不好,她男人去河边看人捞死人,结果捞死人的没事儿,他偏生一脚跌进河里。待捞上来后,人都凉了。她婆家便要大妞赶在头七就嫁过去,说是这样亡人才能闭眼安魂。”勇大伯叹气,“定了亲,就是人家的人了,怎能不嫁过去?”

      白烁急怒交加,气得直跺脚,“元宝他爹呢?他就同意了?”

      “不同意又能如何?大妞婆家说了,若不嫁过去,就将先前送的聘礼退回,还要再赔钱。她家穷得连耗子都不去,哪里还拿得出一文钱?更何况她爹要医腿吃药!她家就元宝一个儿子,总不能将独子卖了罢?再说了,就算退了亲,大妞还嫁得出去么?”

      白烁沉默了,脸色肉眼可见地灰暗下来。他明白了,大妞婆家送去的银钱,就是大妞姐姐的卖身钱。

      勇大伯怕吓着白烁,又急急安慰道:“其实,大妞嫁过去,也不是坏事。她婆家说了,会从族亲里过继一个小子给她养着。起先几年,兴许日子不好过。等她那嗣子养大了,她就终身有靠了。”

      “……元宝呢?”二郎艰难地咽口唾沫,只觉得舌尖发苦。

      “元宝?元宝好好的,哦,对了,他还托我带了一筐果子——都是山里的野果,二少爷就当尝个新鲜……”勇大伯巴拉巴拉,却没有一个字落入白烁耳中。

      黄昏的风自头顶掠过,卷动着枝桠哗哗抖动。白日里秋阳的暖煦仿佛被昏暗中的怪兽悉数吞噬,惟余凄冷。一种瘆人的阴寒自白烁心底渐渐渗出,渐渐浸透他的全部身心。他仰起头,似乎在残阳中看到了一张巨口,獠牙森森,血舌长卷。他不由缩瑟地倒退几步,却不知该躲去哪里。

      涝灾的影响一直延续到来年开春。

      随着春播临近,卖儿卖女的情景又出现了。用卖儿女的钱买了粮种来,经过一年辛苦耕耘,收获后便能活人。虽说要遭受骨肉分离之痛,可总比一家子都饿死要强——这等人家,并非不想卖田,而是他们的田太贫薄了,压根儿卖不出价钱,或者根本没人要买。

      而与此同时,一个好消息在洛安县的大户人家间悄悄流传——今年的春税要免去六成。其中,尤以周家最为欢喜——他家去年趁着涝灾收进来上千亩田地和六七个山头,又得了六百多隐户,而算一算免去的春税,等于这些田亩山头隐户都是白得的还有余。当然,若是能将剩下的四成春税都免去就更好了——念及此,周家老爷准备了好大一份厚礼,找人悄悄往府城送去——若是操作得当,将这四成春税摊到其它地方,也不是做不到。

      白家没有周家那么大的能耐,不过,也趁机收了几百亩良田——自不会以良田的价格收入。以胡二看来,白家还是太看重面子,不够黑心。若是如周家那般,用几百斤卖不出去的陈粮便换得上坪周遭将近七成的田地,此时,只怕整个白家村的田地都要归白府了。

      山林里最常见的就是弱肉强食,胡二将野兽的那一套行径套用在人身上,倒也颇为符合当下的世道。它甚至有些惋惜白烁没投胎在周家——若是那般,它又岂是隔上六七日才有一只肥鸡吃?定然顿顿满嘴流油!

      念及此,胡二舔干净嘴角的油渣,又蹬了蹬痊愈的后腿,不甚满意地腹诽:算了,现在且将就着罢!白家再不济,总比山里强,每日都有白食,不吃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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