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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第二百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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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二在洪水中载沉载浮,被一个又一个浪头打得头晕目眩。得亏它游水的本事不赖,憋着一口气躲过了一次次危险。然而,它却始终挣脱不开湍急的奔流,只能勉力支撑着不被山洪吞没。
大雨夹杂着浑浊的浪花,仿佛一张密实的网,令人既看不清也无法判断身在何方。胡二吃力地滑动四肢,心下无比懊悔当初做甚不好生修炼——不说旁的,单单将御风术练成,何至于今日如此命悬一线?
它一边“噗噗噗”地用力吐出灌进嘴巴的污水,一边拼命向老天爷许愿:倘若它能逃过今日一劫,日后必会勤加修炼,绝不偷懒!
只可惜老天爷今日忙得很,顾不上胡二这小小的愿望。直至它随波逐流地被洪水冲到山脚下,已是气息奄奄。
忽然,它脑袋一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胡二勃然大怒:老子都快死了,居然还不放过?它愤怒地睁开眼睛,试图从迷蒙水雾中找到那个手欠的家伙,却听见头顶上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小狗!小狗!快醒醒!来!过来!抓住树枝,不要松手!”
声音很稚嫩,带着惊恐的颤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可这声音偏偏能穿透哗啦啦的激流,模模糊糊地送入胡二耳中。
胡二瞪大了眼睛。它终于看清楚几步外高石上的小小身影是谁,不由张嘴就喊:“救——”
一个浪头打来,将胡二的呼救声又给打回了嗓子眼儿。它顾不得吐出嘴里的水,拼尽全力地向一步外的树枝游去。终于,在力气耗尽之前,它紧紧抱住了树枝。树枝在激流中东摇西晃,仿佛随时都会折断冲走。胡二骇得一动也不敢动,手脚并用地像条肥蛇般缠在枝条上。终于,树枝一点一点被拖离洪流,拖上高石,直至它被那小小的身影搂入怀中。
“小狗,真得是你?呜呜,太好了,总算把你救上来了!方才我好像听见有人喊救命,却没瞧见人在哪里。那是你的主人么?糟糕,洪水这么急,不知道冲去哪里了?!”
小童又冻又吓,浑身直打哆嗦,却依然将怀中的黄毛小狗紧紧搂着。
“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往山上跑!”
胡二微微挣扎了一下,后腿处传来尖锐的剧痛,险没眼前一黑。
白家小少爷的个头儿不高,抱着胡二颇为吃力,一路上踉踉跄跄,几次跌倒却都不曾松手。只奇怪的是,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往地势低下的河岸方向跑,而是顺着沟谷两侧的山坡往上跑——这可比往下跑艰难多了。
胡二的尾巴紧紧缠在白烁的腰上,两只手拽牢他的衣角,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他再跌一跤就会把自己抛出去。
后腿处的疼痛一阵又一阵袭来,迫使胡二不得不放弃独自逃命的打算,只好祈求这位小少爷命大,稍带着也能庇护自己一二。
“往上跑!往上跑才能活命!”
白烁一边逃,一边喊。他冲着每一个模模糊糊看上去像个人的影子大喊,撕心裂肺地大喊,直喊得嗓子嘶哑。然而,他的声音被风声、雨声、浊浪声打得支离破碎,也不知有没有人真得听到。
胡二抬了抬前爪,有心捂住他的嘴巴,不要让他白费力气了。可爪子抬到一半,它又收了回去——算了,这就是死心眼儿的傻孩子!
终于,有看得清的人影了。
白烁的喊叫中带着哭腔,“二虎哥,你看见我二叔了么?我找不到他啦!”
二虎身后背着他爷爷,手里拽着年幼的侄儿。隔着一道山沟,年轻人往这里张望了片刻,然后回头又与身后的老人交谈了几句。然后,他将爷爷放在一处石头上,又将侄儿的手交到老人手中,连着几个敏捷的窜跳,便蹦到了白烁跟前。他将白烁抱在怀里,又瞅了瞅他怀里的小狗,终究还是没说什么,用力一跳,越过山沟,回到老人栖身的石头上。
“二虎爷爷,您瞧见我二叔了么?”白烁拉着老人的手大喊,用力憋着眼窝里的泪水不流下去。
“莫急,莫急!你二叔与阿勇在一处,定然无事。你这孩子,怎地逃命还带上狗?算了算了,你跟着我们,莫要乱跑,懂么?”二虎爷爷抬手擦去白烁脸上的雨水,安慰道。
他老人家经历的事多,晓得山洪爆发时该如何应对。只是,他却万万不曾想到,居然会遇到白家小少爷!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逃出来的,真个福大命大!
白二爷被勇大伯生拉硬拽着,险之又险地在最后一刻逃出白家村。他一边跑一边哭,只觉得身边一起逃命的人越来越少,而身后的巨响却始终不绝。
忽然,有人大喊:“快看!看那边——”
白二爷擦了一把脸上的水,仰头望去,便见滂沱雨帘后隐隐约约有一抹红色在半空中飘扬。那抹红色有节奏地左右摇晃,显见是有人在那里。
“谁在那里?”
“这是什么意思?”
“想要做甚?”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猜度着。
白二爷怔怔地盯着不停晃动的红色,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他飞快地瞅了一眼勇大伯,发现他也恰巧转过头盯着自己。两人异口同声道:“往那边逃!”
身旁的人犹在迟疑,勇大伯大吼道:“那里有人,定然是安全的。”
“可……万一是有人被困在哪里,想要我们去救呢……”说话的人不情不愿——毕竟,在这等生死关口,救人极可能就等同丧命。
白二爷一听这话,立时打了个激灵,不管不顾地跳了起来,“二郎!二郎!定然是二郎在那里等我去救!”
勇大伯迟了半步,没来得及拦住,便见他疯了般冲出去。
“二爷——二爷!你等等我!我陪你一道去——”勇大伯狠狠剜了一眼先前说话的村人,紧忙去追。
原本跑得筋疲力尽的白二爷仿佛得了失心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口气径直冲了过去。那里是一处小山,而红色所在之处就在山腰下方。那抹红色始终不停地大幅晃动,竭力想要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待跑得近了,还能听见夹杂在风雨声中的呼喊。
白二爷累得一颗心几要蹦出腔子去,勇大伯紧追其后。他是常年做农活的,体力可比白二爷强多了。他狠狠喘了几口气,侧耳细听,努力分辨着。终于,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喊——
“这里!往这里跑!”
“往上跑,避开洪水!”
“不要往下逃,要往上跑!”
勇大伯登时一喜,大声道:“二爷,我们来对了!”
“走……”白二爷哆嗦着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前方,“……咳咳!走……继续……走!”
“好!来,我扶着二爷!”
红色越来越显眼,喊叫声也愈发清晰,甚至于,他们还听到了几声狗叫和小孩的叫声。
“二郎——二郎——是二郎的声音……”白二爷不敢置信地望向勇大伯,“我、我没听错罢?”
“是小少爷的声音!”不及勇大伯回答,后面跟着一道追过来的村人赶紧接话,“没错,正是小少爷的声音!我听得真真的!”
“二郎啊——”白二爷手脚并用,一边哭一边往上爬,“二郎,二叔来了!二叔来了哇——”
当那抹红色清晰无比地印入眼帘时,他终于瞧见了旗杆下的侄儿,嗖地窜了过去,一把将其搂在怀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胡二鄙视了一眼满脸都是眼泪鼻涕的白二爷,心道这么大一个人忒没用,就知道哭,还不如个孩子。正在走神,忽觉得脑门是被拍了一巴掌,头顶传来白烁的声音,“别停,继续叫!叫大声点儿!回头奖你一整只烧鸡吃!”
看在那只不知道还在哪里的烧鸡的份儿上,胡二勉为其难地又“汪汪”叫了几声,以证明自己并未消极怠工。
白烁好不容易从白二爷怀里挣脱出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道:“二叔,你可有受伤?”
白二爷低头一看,“嘶”地倒吸一口冷气——他才发现两只鞋子早不知丢去哪里,而布袜已经变成了几条破布,脚上鲜血淋漓,拇趾的趾甲盖都翻了。
瞧见红色而跑过来的村人,不止白二爷和勇大伯几人。夜色降临时,此处已聚集了三十多人。惊吓未消,而饥渴问题又摆在众人面前。所有人都全身湿透了,夜风一吹,无不冻得直哆嗦。
有人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哭声如传染般,从一个人蔓延到一群人。家园被毁,亲人生死不知,这可怎么活啊?!
白烁似乎早有准备。他拉着白二爷的手走到,凑到勇大伯跟前,低声道:“这雨只怕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夜里会不会再发洪水可不一定。这里地势还不够高,我们要往那里去——”他指着上方一处,“元宝说,那里地势高,也平坦。我瞧着哪里离山沟有些距离,应该是安全的,可做暂栖之地。”
勇大伯瞅了瞅沉默不语的白二爷,面露难色,“那里……有点远……现今大家伙儿都累得够呛,哪里还有力气跑过去……”
“可是这里更危险,地方也小,大家伙儿只能挤在一处,连个休息的地方也没有。更何况——”白烁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在那里,我们可以烧起火来,一来取暖,二来还可以提醒其他人朝我们来。”
他手掌一摊,亮出掌心的褐色铜管。
火折子!
勇大伯的眼睛登时瞪了溜圆,简直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