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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第二百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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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二爷一眼就认出这火折子是自己随身带的。只今日要与勇大伯去田里查看,怕不慎进水损坏了,便临出门前取下放在桌上。哪承想竟被二郎又带了出来!
他兴奋地一把抱住二郎,激动只会说一句话——“二郎,你可真是个福星啊!”
有了火折子,便是二郎是个小孩儿家,他的建议也被认真考虑并接受了。元宝熟悉附近的情况,便在前面带路。大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元宝所说的地方——果然地方够大,尽够这三十多人歇息了。
元宝时常进山,熟稔这一带的情况,带着几个人去就近的树林里寻找可供生火的东西。虽则连续数日下雨,到处都是一片泥泞,什么东西都湿得淌水,但大自然是那么神奇,总会在某些地方藏着干燥的宝贝。
二虎用力撕扯着白桦树的表皮。白桦树皮富含油脂,是不错的引火物。即使表面潮湿,刮掉外皮后,内层依然干燥,极易点燃。同样,松树的树皮亦是如此,内层薄片遇火即燃。
元宝小心翼翼地爬上树。树干滑腻,一不留神就会踩空跌落。他紧紧抓住粗壮的树枝,另一只手则去拽那些悬在空中的枯枝。这些枯枝被其它树枝架住,或者从树上折断但依然挂在那里。因着不曾被雨水浸透,掰开后里面依然干燥。
几个人量力而行,各自背着一捆枯枝树皮返回。见众人翘首以盼,元宝得意地龇牙一乐,放下身后的枯枝捆,从中翻出一块拳头大的深色东西,献宝似地递到白烁眼前。
“看——好东西!”
白烁瞅着元宝掌中之物,只觉着酷似一块油汪汪的深红色腊肉,但凑近嗅之,却又散发着浓郁的松脂气息。
“这是啥?”白烁不认得。
“松明啊!小少爷没见过罢——这东西少见得很,只有老松树上才会有。小少爷拿着玩儿罢!”
倒是白二爷晓得松明是什么。他将“腊肉”捏着手中掂了掂分量,对侄儿解释道:“松树枯死或受伤后,渗出的松脂又渗透进木头里,时间久了,就成了松明。这东西既硬且沉,以强光照之,品相好的呈透明,色泽或黄或红,甚为美妙,被冠以‘琥珀木’或‘北沉香’之名。早年前,咱家老太爷的案头上曾有一块松明雕琢的小龟。我小时候还曾见过,夜里点上几根大蜡烛,那小龟通体晶莹,仿佛活了般。唉,只可惜——”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收起了眉宇间的缅怀之意,看着手中的松明说:“这块松明有些年头了,只是距离‘琥珀木’的程度还差些。你若喜欢,待二叔回去寻个手艺好的匠人,给你琢个好玩意儿。”
很快,火堆燃起,温暖了瑟瑟发抖的人们,也照亮了漆黑的山林。白烁同勇大伯和二虎低声说了几句,便见二虎将绑在长枝上的红布取下,选了两棵树各系一头,权作布帘。勇大伯大声道:“婆娘女子们都去那头火堆边靠衣服,爷们儿往这边来。快些快些,湿衣裳穿久了可是要造病的!”
原本累得不想动的人群立时涌动起来,很快,男男女女分作两边。白烁迟疑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垂头丧气地坐到白二爷身边。
此时,白二爷把自己脱得只剩亵裤,手脚上伤痕累累,委实凄惨。白烁用树皮接了雨水在火上烧热,找了块不算脏的布子蘸着热水一点一点帮他将脚上伤口清理干净,又拿干燥柔软的树皮包裹起来。这一番操作,将众人都看呆了!
白二爷“嘶嘶”倒吸着冷气,且得意洋洋地炫耀:“二郎自小就晓得体贴人——都说我总爱惯着这孩子,可大家伙儿瞅瞅,我能不疼这么好的孩子么?”
勇大伯羡慕地奉承道:“二少爷懂得还真多!我活了一把年岁,竟不晓得这树皮不会被火烧着……”
“倒不是不会烧着,只是里面盛了水,传递的热量都被水吸收了,树皮温度不高,就烧不起来。”白烁尽量简单地解释着,也不知有没有人听得懂。反正,胡二就没听懂。
忽然,白烁打了个大喷嚏。
“哎呦,二郎,你怎么还穿着湿衣衫?赶紧脱掉烤干啊!”白二爷才发现侄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不由分说,就要动手脱他衣服。
白烁挣扎了几下,可人小力弱,终究抵挡不住,三下五除二就被剥得半光。
“咦,你的肚兜呢?”白二爷发现了异常。
白烁两只手死死抓着裤腰,高高噘嘴示意:“喏,那里——”
白二爷顺着方向望去,便见先前绑着红布的树枝上,竟还留着一小块红布。那块布至多只有成人两个巴掌大,在火光的映射下,依稀可见上面刺绣的花纹,正是侄儿贴身穿的肚兜。
白二爷愣是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白烁并不在意那块肚兜,倒是有一件正经事要同二叔说。
“我的肚兜太小,一点儿也不显眼。所幸大妞姐姐有块做嫁衣的红布,又大又鲜艳——我同大妞姐姐说,回头还她一块更大更好的红绸。我说出的话,必要兑现的。二叔你记得这事儿啊!”
白二爷脑子都不够使了,“她逃出来时还带上红布?”
“不是大妞姐姐,是元宝抢出来的。他说,大妞姐姐出嫁,怎么能没有红嫁衣?那是他家给大妞姐姐唯一的陪嫁,怎能不带上?幸好有这块布,不然,旁人如何看得见呢?!”
白二爷一想,嘿,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不由哈哈笑道:“放心!非但你许下的红绸会兑现,我再另外给她添个妆,可好?”
白烁大喜,赶紧送上一连串不要钱的好话。而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元宝,也轻轻送了一口气。
雨停了,洪水渐渐退去。
众人下山,一路上遇上几波上山避险的村人,又是哭又是笑地相互搀扶着回到白家村。
然而,倒塌的房舍遍地狼藉,幸存下来的也是千疮百孔,委实满目凄凉。众人望着田里齐膝深的浑水,如遭雷击,摇摇欲坠。
原本平整的田垄被冲刷得面目全非,仿佛被巨兽的利爪抓挠过,沟壑纵横。靠近河岸的地方,与河面连成了一片,大大小小的漩涡犹如水怪的巨口,卷着漂浮着的死鸡、木板、树干、草团……一气往下游而去。几只麻雀缩瑟在露出水面的木杆上,蜷缩着湿透的羽毛瑟瑟发抖。远处,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水中,枝叶被冲得七零八落。
“造孽啊……”勇大伯泪如雨下。
涝灾的阴影依旧笼罩着整个白家村。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泥沼。平素里热闹的打谷场,现今却变成死寂之地,积水映着灰暗的天光,显得格外凄凉。
远处传来凄厉的哭喊。哭声很快从一处蔓延到另一处。有人在哭失踪的亲人,有人在哭绝收的粮食,有人在哭荡然无存的家业。
白烁抱着胡二,紧抿双唇,眸色黯然。
四日后,一架骡车疯了般冲进白家村,车轮上的泥巴足有寸厚——白二爷的兄长、白烁的亲爹来了!见二弟和次子均无大恙,白大爷重重抹了把脸,高悬数日的心总算回到了原地。
长随一口气跑了好几个来回,方将带来的物件都搬进屋里。桌子不见了,炕被洪水泡坏了,只得搭块木板,又当床又当桌子。木板上,大大小小的食盒一字排开,都是叔侄俩爱吃的——栗粉糕、橘丝糕、冬瓜糖、葱油火烧、翻毛油饼、卤方肉、酱鸡腿……。
白大爷瞅着一大一小两张憔悴的脸,心酸都说不出话来——这才几天啊,叔侄俩的腮都缩了。尤其是儿子,原本圆嘟嘟的脸蛋瘦得还没自个儿的巴掌大,不知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白二爷草草与大哥感慨了几句,便冲到了木板前,左右开弓,忙得不亦乐乎。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给侄儿手里塞——
“二郎,吃这个——这个好吃!”
“吃个鸡腿!”
“再吃块糖糕——呃!”
白二爷噎得直翻白眼。长随是个机灵人,见状赶紧从窗台下的坛子里舀出一碗水,捧了过去,“二爷莫急,来,喝口水缓缓。”
白二爷惊讶道:“这水也是自家里带来的?”
“正是。”长随瞅了一眼大爷,回话道:“大奶奶担心这里的水不干净,说咱家小爷最是讲究,所以特特吩咐煮了两坛熟水,放凉了后灌在坛子里带来的。虽说不见得都喝了,可洗个脸擦个身什么的,用坛子里的水也自在些。”
白二爷沉默了。他抬眼瞅了瞅同样沉默的侄儿,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又齐齐垂下眼帘。
躲在白烁腿后的胡二狼吞虎咽地嚼着鸡骨头——白烁吃鸡腿时,刻意留了些肉丝,连带着丢给胡二,可把它给香坏了!长随的话传进它耳中,使得它仿佛受到刺激般连连抖动。
吃饱喝足之后,白大爷亲自从包袱里拣出一套府绸褂裤,给儿子换上。这一换衣,便发现儿子身上竟有不少伤口。身上有青又紫,还有擦伤,而腿脚上的伤就更骇人了。长随见大爷神情不对,急忙提醒:“大爷,您来时不是带了一盒子药么?快给小爷上药啊!”
白二爷心虚地头都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