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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第二百七十一章 ...


  •   没等天亮,胡二就吓得连夜逃回金鸡山里去。

      它逃得仓促,甚至没想起来去勇大伯家的厨灶间溜达一圈,自然也就不会如以往那般吃点儿喝点儿还能打个包啥的。

      它委实被吓得够呛!

      虽说自己就是个狐狸精,可谁说妖精就不怕妖精啦?须知,这世上走正正经经妖修之途的妖精是少数,而绝大多数妖精都是借着吞噬其它妖精以增加修为。经过水塘,胡二临水照了照自己的小身板,默默念了句口诀,用力憋了一口气——噗!这口气变成了一记响屁,而水里的倒影还是那个狗模狗样的黄毛狐狸,耳朵、尾巴一应俱全。

      胡二悲怆地低低呜咽一声,抬爪捂住肥润的脸蛋——就自己这点儿说出去丢死人的修为,除了夹着尾巴仓皇逃窜,还能怎样?

      连着两日,白烁都不曾见着方脸小狗,不免有点想念。不过,元宝日日带着他四处寻摸好玩的,他便很快将小狗抛开了。

      秋收将近,天气却并未如人们所期盼的那样转凉。天空沉沉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盖,像浸透了脏水的旧棉絮,死死捂在白家村的头顶,也捂在人们的心头。

      起初,风是闷的,吹不动田埂边枯黄的狗尾巴草,只在村口老槐树的枝杈间打转,发出低哑的呜咽。勇大伯蹲在自家田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视线却始终盘桓在天顶的浓云上。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愈发神情凝重。

      他是村里的老把式,熟谙天气的变化如观掌纹。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心怀侥幸,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傍晚时分,风突然变了性子,不再是闷热的喘息,而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碎叶,呼啸着扑面而来。村人还来不及收起晾在篱笆上的衣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雨点打在瓦片上,像无数个顽童在扔石子,转瞬又连成一片,成了闷雷般的轰鸣。

      一个时辰后,雨势转小。然而,夜色早早从四面掩上来,仿佛不甘后退的怪兽,伺机而动。

      连着下了三天雨。雨不大,但一直没停过。河水涨得都快齐岸了,更勿论田里的水已没过脚背。

      白烁不能出去玩儿,只得恹恹地坐在炕上,懒洋洋地望着窗外,心想倘若那只方脸小狗在跟前,自己也不至于如此无聊。

      村里的老把式们聚在一起。有的发愁,有的交头接耳地低声商量。有人让勇大伯拿个主意。勇大伯用力敲了敲烟锅,半晌后方闷声道:“我瞅着后面只怕要不好。老天爷要收人哩!”

      众人吓一大跳。对面的二虎爷爷瞪着勇大伯,似乎想要斥他危言耸听,可嘴巴哆嗦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至于罢……不过一场雨而已……”有人不愿相信,试图反驳,“往年也不是没有过……”

      勇大伯却望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白二爷,“二爷,您的意思呢?”

      村里一大半的田地都是白府的,现如今正主就在这里,勇大伯怎会越过白二爷呢?然而,白二爷双眉紧锁,却一言不发。直至勇大伯又催问了一遭,他方抬起头来,环顾一圈,见众人都将视线锁在自己身上,眸色不由愈发黯沉。

      白二爷并非不懂农事,只是不曾亲自种过地,经验上自然远远不如勇大伯。一直以来,他都将白府的田地托付给勇大伯主理,对其颇为倚重。可此刻,他却宁愿勇大伯的判断是错误的。

      地里的庄稼还有半个多月才到收获的时候,倘若现今就下镰,这一年的辛苦就等于白费了。大量的瘪谷、“青米”,非但导致减产,而且还会因为卖相差、品质劣而被官府拒收,几乎没可能完成缴税。

      可老天爷肯再给他们半个月的时间么?

      白二爷一边担心今年的收成,一边还想着要把侄儿送回县城——二郎是老太太的心肝儿肉,当初他可是对着母亲和大哥大嫂拍着胸脯保证过的。若是二郎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得了?

      只是派出去探路的长随回来说,回县城的路都垮了,遍地泥泞,寸步难行。白二爷一听这话,只得放弃。他愁得不行,只能祈求上苍发发慈悲,快些停雨罢!

      然而,雨终究不曾停止。且,雨势越来越大,犹如天河之水倾泻而下。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了瀑布,田里的积水没过了田埂,远远望去,仿佛连片的汪洋。

      这日傍晚,雨终于变小了,淅淅沥沥。可一夜之后,雨势陡然变大。乌云压顶,阴沉如浓夜,暴雨倾泻,猛烈地敲击屋顶,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顶而入。

      村里有房子塌了。

      所幸是简陋的草屋,人无大碍,只受了点皮外伤。撕心裂肺的哭喊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令暗沉的天际愈发阴森恐怖。

      空气粘稠地令人窒息,混合着泥土腥气和腐烂草木气味的湿热,紧紧包裹着白家村。

      忽然,一声巨雷在头顶炸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天地间回荡不绝。紧接着,一连串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低吼,宛若大地深处有巨兽在不安地磨牙。

      天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撕裂,墨色的浓云挤压着涌向大地,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如密集的鼓点疯狂地砸向地面。

      突然,那低吼的雷声变了调,不再是沉闷的滚动,而变成尖锐的、撕裂般的轰鸣,像是失控的马群,正从远处山顶疯狂地俯冲而下。紧接着,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白烁惊恐地望着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屋顶上的瓦片簌簌落下。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圈里牲口绝望的嘶鸣声和冲撞声。

      他冲出屋子,望向轰鸣声传来的方向,登时血液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在村后的山上,浑浊的山洪裹挟着巨石、断木,如同一条狂暴的巨龙,从狭窄的谷口喷涌而出,张开黄褐色的巨口,瞬间吞噬了沿途的一切。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草木,抑或山石,都无一例外地在一阵阵咆哮声中化为齑粉。

      “山洪来了!快跑啊!”不知是谁惊叫一声,唤醒了呆若木鸡的人们。刹那间,白家村炸开了锅,人们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哭喊声、呼救声、牲畜的哀鸣声混成一片,在风雨中格外刺耳。

      洪流所到之处,一切皆被抹除。村口那几间紧邻河岸的土坯房,就像被投入沸水的冰块,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眨眼间土崩瓦解,消失无踪。几根扭曲的木梁在浑浊的浪尖上翻滚了一下,旋即沉默。而稍远一点的瓦房,在洪水的猛烈冲击下,如同被巨手揉捏的纸片,轰然倒塌,溅起高高的泥浪。屋顶像一片羽毛打着旋儿被卷入洪流深处。而躲在屋顶上的人和牲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便被浑浊的泥浆吞没得无影无踪。

      “二郎、二郎——”

      白二爷顾不得雨点打得头脸生痛,绝望地奔跑呼喊。可二郎在哪里呢?

      山洪爆发时,他正同勇大伯在田垄上查看庄稼还有没有挽救的可能,却眼睁睁看到勇大伯家的房子被洪水吞没。他立时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厥过去——二郎还在屋里呢!

      “山洪爆发时,我正饿得头晕眼花,既想要出洞寻些吃食去,又担心大雨滂沱白跑一趟,空耗了体力,得不偿失。”陷入回忆中的胡二面上浮现出几分怀念又带着一丝尴尬的神情,冲着云端拱拱手,“不怕上仙笑话——老实说,我打小儿就懒,能省一分的力气,就不多使半点。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山里的飞禽走兽都被掩了踪迹,得花费比以往好几倍的力气方可猎得。那时,我一心指望着雨过天晴后再大吃一顿,哪里想得到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我的洞是一处废弃的熊窝,藏在山崖下,颇为结实。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惊得我以为山要塌了。待我慌里慌张地冲出山洞,便瞧见对面相邻山坳里冲出一股洪流,发疯般横扫一切。而与此同时,头顶上的轰鸣声愈发猛烈,便是整座山都仿佛在战栗。那一刻,我来不及多想,撒腿就跑,一心只想远离身后的巨响。”

      “其实,而今细细思来,我竟怎么也想不起当时是如何逃命的。只记得自己在不停地跑,可不论我如何奔命,身后的巨响却越来越近。那巨响就像山神的脚步声,每一次落脚都会令碾碎生命,每一次抬脚又会引发更大的震动。我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往山下跑。想来也是奇怪——前一刻,我分明饿得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可后一刻,却能一口气逃出那么远!”

      “当我快到逃到山脚下时,愕然发现远处的白家村竟然不见了!原本该能看见白家村的地方,却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黄泥塘。我一惊,竟不知该往哪里逃。就这么一迟疑,身后的巨响追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被卷入了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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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