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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002 ...

  •   裴家是苏州城有名的皇商,世代经营盐,茶,丝三大产业。
      前朝末期,裴氏靠经营丝绸起家。本朝开国后,裴家第三代家主抓住盐政改革的机会,进入盐业,逐步成为皇商。至裴宴祖父裴鼎时,裴家已是江南地区首屈一指的豪商。
      裴鼎有三子:长子裴恕,乃裴宴之父、次子裴恭、三子裴俭。
      裴恕继承家主之位后,将家族产业从丝绸、盐业拓展到茶叶、钱庄、当铺、船运等多个领域。但在五年前,裴恕突然暴毙,年仅十九岁的裴宴只好接掌家族。

      茶楼二楼雅间,檀蛮和裴宴的侍从青竹守在外面。

      韦姜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没有别的选择?”声音不疾不徐,“裴公子这话说得太重了吧。我不过是个做茶叶的生意。”

      “商人逐利,天径地义。可韦大人此番来江南,为的不是图利,而是图命。”

      韦姜没接此话,只是抬起眼眸,静看对面之人一眼。这人可谓是笑面虎,近看端着君子,实则深藏不露。

      “你就不怕本官先查你?”韦姜开口道。

      “怕。”裴宴倒是直率,没有半分躲闪,“裴氏的生意虽然合法,但经不起细查。盐业这一行,想完全干净是不可能的,韦大人若真要查,裴某多少能找出些毛病。”

      “那你为何还要主动找上门?”韦姜问道。
      “自然是与你同盟。”

      “我从不与人为伍,你要我如何信你?”韦姜又问。

      裴宴没答。

      韦姜等待了片刻,不见他回答,便站起身来。“裴公子,时候不早了,本官便先回去。今日之事,等我考虑过后,再答复于你。”

      她转身要走。
      身后,裴宴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地几乎像是在冷笑,淡道:“心有玲珑七窍,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若闻姑娘需要有帮助,竟可求助于我,裴某自当竭尽全力为姑娘效力。”

      韦姜顿时心口气息一滞,大步走出雅间。

      裴宴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

      -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韦姜换上官服,前往知府衙门。

      她穿的是正四品的孔雀补服,头戴乌纱帽,腰佩鱼符,身形虽然清瘦,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

      知府衙门坐落于苏州城中轴线上,坐北朝南,三间五架,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苏州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这是前朝一位很有名书法大师之作。

      轿子停到门口,便见一行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身形微胖,笑起来满脸褶子,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穿着正红色的知府官服,补子上绣着白鹇,头戴乌纱帽,端的那可是威风凛凛。
      这人一看就是金文昌。

      “韦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金文昌弓着身子,殷勤得像个小厮,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谄媚。

      “金大人客气。”韦姜微微颔首,“本官奉旨巡视江南吏治,往后少不得要叨扰金大人。”

      “应该的,应该的。”金文昌一边引路一边道,“下官已经为韦大人准备好了住处,是城中最好的一处宅子,三进院落,花木扶疏,还特意地请了几个此地颇为有名的厨子——”

      “不必。”

      “这……”金文昌干笑两声,搓了搓手,“韦大人是钦差,住客栈怕是委屈了。传出去,外人还以为下官怠慢了朝廷命官,这个罪名,下官可担不起啊。”

      “本官此次出京,圣上特地嘱咐要轻车简从,不必惊扰地方。”韦姜不咸不淡,“客栈住着方便,如若后续需要,再叨扰金大人不迟。”

      金文昌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阴翳,随即又笑起来:“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韦大人请,大堂已经备好了茶点。”

      韦姜抬步往里走。

      大堂里,韦姜在主位坐下,金文昌陪坐在侧,殷勤地为她斟茶。

      “韦大人一路辛苦,这是此地上好的虎秋茶,大人尝尝。”

      虎丘茶与碧螺春不同,虎丘茶带着股清雅豌豆寒豆香,滋味清冽甘醇,而碧螺春是花果甜香突出,口感清爽。虎丘茶便是本地士坤最钟爱的品种。

      “金大人。”她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本官想看看苏州府近年来的税赋账册,尤其是盐税的。”

      金文昌端茶的手有细微一顿,随即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下官这就让人去准备。不过账册繁多,全部搬来恐怕要些时日,韦大人不如先在苏州游玩几日,看看园林,听听评弹,等账册准备好了,下官亲自送到客栈去。。”

      “不必游玩。”韦姜淡淡道,“本官是来办差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账册准备好了,派人送到客栈便是。”

      “是,是。”金文昌连声应着。

      —

      裴府。

      裴宴的书房在府邸深处,三面环水,只有座小石桥与外院相连。水边种着几竿青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此时,一个人影从桥上快步走来,脚步轻捷。这人三十出头,身穿着深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身形矫健。

      “主上。”那人单膝跪地。

      “起来说话。”裴宴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发现是凉的,皱了皱眉又放下。

      “查到了。”这人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韦姜,庆元十八年高中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次年调都察院,任监察御史。三年间审理案件十七起,弹劾官员二十余人,无一翻案。”

      裴宴接过折子,展开来看,目光快速扫过。

      “身世呢?”

      “明面上的身世没有问题,祖籍直隶,父辈务农,寒门出身。”这人顿了顿,“但属下发现一件怪事。”

      “说。”

      “庆元十四年,顺天府乡试的籍册上,韦姜的保人署名是‘周文渊’。周文渊是前国子监祭酒,已致仕多年,与韦家非亲非故,为何会给一个寒门学子做保?”

      周文渊,这个名字听过。此人是前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是户部侍郎胡珵的座师。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七年前,西北大旱,朝廷拨下赈灾银,命户部侍郎胡珵督办此事。银两出京,运至河南境内时遭劫。而胡珵便被指控监守自盗,勾结劫匪贪墨赈灾银。因此胡珵被判流放千里,胡家也被抄家。

      韦姜,胡珵

      同一个姓氏?不对,韦姜姓韦,胡珵姓胡。但同一个保人,且韦姜出现的时间,恰在胡珵案发之后三年。

      “继续查。”裴宴靠在椅背上,斟酌再三,“查查胡珵有没有后人。”

      “是。”

      “对了,”裴宴忽然想起什么,“浦二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金文昌密会了七大盐商,门关得严实,浦二进不去,但听见里面摔了一只茶盏。”

      裴宴眉头微微拧起。

      金文昌这人喜怒不形于色,能在官场沉浮二十年不倒,靠得无非是背后之人。能让他摔杯,绝不简单。

      “继续盯着,顺便多派两个人盯着客栈。”裴宴说。

      “是。”

      这人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裴宴一人。

      “韦姜……”裴宴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抹笑。

      果然是你。

      他第一次见到韦姜,是在三年前的恩荣宴°上。那时候韦姜刚被钦点为探花,穿着官服站在一群春风得意的进士中间,格格不入。

      裴宴当时奉旨进京面圣,远远看了她一眼,这少年郎着实有些古怪。
      太过清瘦,皮肤白净,带着股柔。

      他也没太深究。

      直到一个月前,京城的眼线传来消息:天子密召督察御史韦姜入宫,授以密旨,命其前往江南调查盐税贪墨案。

      裴宴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调查韦姜,一个寒门出身的学子,不该有这么好的命运,一个二十不到的少年郎,能伪装于,这可真有意思。

      —

      “报——”
      一个穿着玄衣劲装,腰挎长刀的男子疾步走进知府衙门后堂,单膝跪地。

      金文昌正在后堂更衣,闻声转过头来,慢条斯理地扶了扶袖子,漫不经心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客栈附近出事了。”男子压低声音,“客栈伙计早起倒泔水,发现巷子尽头吊着一个人。”

      “哦?”金文昌系腰带的手微顿,“什么人。”

      “盐运司的小吏,孙茂才。”

      闻言金文昌的动作彻底停下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知道了,下去吧。”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

      “派什么人?”金文昌鄙呢他一眼,“一个自寻短见的,也值得衙门兴师动众?让地保收尸就是了。”

      “是。”

      消息传到客栈的时候,韦姜刚从知府衙门回来,官服还没来及换下。

      赵诚虎大步流星地上楼来,面色凝重。

      “大人。”

      韦姜正解腰间的鱼符,闻言抬眸:“什么事?”

      ”出事了。”赵诚虎咽了口唾沫,“客栈伙计早起倒泔水,发现巷子尽头吊着一个人。属下刚才去看过,死者是的孙茂才,盐运司的小吏,负责保管盐引发放的底档。”

      韦姜眸色微沉。

      她才进这不过一日,就有命案。是巧合,还是冲她来的?

      “具体什么情况?”来不及换装,韦姜便要去巷子里看看。

      巷子在有间客栈的东侧,是一条死巷。这巷子的前半截如个歪嘴葫芦般,巷口如葫芦口般又窄又小,只能容两人并行。走进去十来步,腹地稍宽敞些,可尽头是一堵高高的封火墙,灰黑色的砖缝里长着几莲枯草,风吹过瑟瑟发抖。

      整条巷子阴冷潮湿,终日照不到太阳,墙角生着一层青苔,空气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韦姜赶到的时候,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地保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衫,正挥手驱赶看热闹的百姓。

      “看什么看?死人有什么好看的?都散了都散了。”

      巷子深处,一个男人吊在横梁上。那横梁是从墙上伸出来的一根木椽。死者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布袍子,面料普通,样式像是衙门里小吏的公服。死者垂着头,面色青紫,舌头微伸,眼珠半凸,死状可怖。

      脚下倒着一个翻倒的木凳,凳面粗糙,三条腿歪在地上。

      乍一看,是上吊自尽。

      但韦姜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

      “阿檀。”她低声说,“你看他脖子。”

      檀蛮习武,目力极佳,凝神看了一眼,立刻发现了不对劲:“有两道勒痕。”

      死者脖子上有两道明显的淤痕。一道位置偏上,是麻绳勒出来的;另一道位置偏下,更细更深,像是被细绳勒过。
      上吊自尽只会有一道勒痕。两刀意味着他先被人用细绳勒杀后再被挂上去伪装成自缢。

      “赵诚虎,派人去查查。”韦姜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断裂,指尖有明显的血迹。
      说明死者曾激烈挣扎过,且抓伤过凶手。

      “阿檀,去请地保过来。”

      地保姓王,在胥门一带当了十几年地保,见过不少横死的场面。

      “这位公子,您是?”

      “我姓闻,暂住隔壁客栈。”韦姜说,“我与同伴略通刑名,方才看了几眼,觉得这案子有些蹊跷。王地保可否行个方便,让我靠近看看?”

      王地保犹豫了一下。他摸不清此人底细,但见对方穿着官服,谈吐从容,不卑不亢,便点点头:“公子有请便是,只是莫要破坏现场。”

      韦姜走近尸体,蹲下身,近距离观察,确认了之前的判断,细绳痕较窄较深,才是真正的死因。
      死者的颈骨有轻微错位,说明勒杀时力道极大。
      他的手指缝隙里有皮肉碎屑,指甲里有血迹。说明凶手的身上应该有一道抓痕。

      韦姜的目光移到死者的衣襟处。那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韦姜探手进去,从衣襟内侧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缝在内衬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油包纸不大,里面是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韦姜展开看了一眼,纸上是一份残缺的记录。

      她将其收入袖中,面色不动地站起身来:“王地保。”韦姜转向地保,“此案不是自尽,是他杀。请即刻上报知府衙门,在勘验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移动尸体。”

      王地保愣住了:“公子如何断定?”

      “两道勒痕。”韦姜指了指死者的颈部,“自缢只有一道。另他的手指有抓痕,指甲有血迹,说明死者生前曾与人搏斗,上吊之人不会如此。”

      王地保虽不甚懂邢名,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信了几分。

      待她走后,一个衙门的人附在他耳畔。

      “这……”王地保一听,难以言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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