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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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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江南道的雨绵绵不断,天织地网,将整个苏州府笼罩这朦胧水雾之中。
“大人,前方十里就是苏州府了。”随行的侍卫领统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道。
话落,车帘被掀开一角,雨水顺着车檐滴落,在她素白的指尖上碎成水花。
“属下探得消息,苏州知府金文昌已命人在城外十里处设了接官亭,说是要率众官恭迎钦差。”
坐于马车上这人穿着石青色文官补服,补子修有云雁,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
闻言间微微挑眉。
金文昌,字明远,庆元十二年进士,历任知县,知州,八年前调任苏州知府,此后便再无升迁。
不是不能升,是不愿升。
苏州乃江南膏腴之地,知府一职年入万金,比那清贵的京官强了百倍。金文昌此经营八年,门生故吏遍布这江南,早已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
前任两江总督留下的密折中,这个名字赫然在列。
“吩咐下去,绕过接官亭,从侧门进城,找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侍卫领领一愣:“大人,这……是不是太委屈了?”
“本官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摆威风的。”车帘后的声音清冷而从容,“金文昌想用接官亭把我架在火上烤,我偏不遂他的意。”
这侍卫统领名赵诚虎,字守义。原是京营的参将,被昭景帝亲点来护卫钦差,武艺高强,心思却不够缜密。他挠了挠头,虽不甚明白,但还是抱拳道:“属下遵命。”
帘子放下,韦姜开始闭目养神。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泥巴路。她的思绪却飘回半个月前的京城。
文华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郁。
年迈的昭景帝倚在龙榻上,浑浊的双目看着台下之人,声音沙哑:“韦爱卿,朕这次派你去江南,明面上是巡视吏治,实则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请陛下明示。”
“江南盐税,自三年前便开始大幅度缩水。”昭景帝说着,从枕下取出一本泛黄的奏折,“这是前两任总督留下的密折,上面写着江南盐政的官员与盐商勾结,每年贪墨的税银超过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这可是整个朝廷一年军费的三成。
“朕先后派了三个人去查,无一例外身亡或者成为贪墨案的同党,如今还在刑部大牢里蹲着。”
“所以臣此行——”
“你是朕点的将。”昭景帝直视她,“闻爱卿,朕不问你用什么法子,朕只要你把这桩案子查清楚。贪墨的银子要追回来,背后的主使,也要揪出来。”
“臣领旨。”
“还有。”昭景帝忽然坐起身来,浑浊的双目中透出一丝清透,“江南不是朕的江南,那里的水,深得很。你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思绪及此。
她这次以八府巡按的身份南下。
这个品级放在京城算不得什么,可放到别的地方,便是能压死一省封疆大吏的钦差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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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府坐落城东的近拙政坊,此地段官宦富商居多,因此戒备森严。
“她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金文昌哼着曲儿,手里提着鸟笼,笼中有只画眉叫得正欢。
他端起茶盏吸溜一口,茶汤碧绿,香气清冽,不由得眯起眼睛,“好茶,不愧是贡茶。”
“老爷。”贺管家匆匆跑过来,脚步急促。
“急什么。”金文虎翻了白眼,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没看见我在品茶吗,扫兴。”
贺官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道:“老爷,派去接官亭的人汇报,钦差的马车绕过此地另行。”
金文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官家,意料之中。他负手走到窗前,摸了摸络腮胡,“有意思,这位钦差,倒是个聪明人。”
“老爷,要不要去派点人手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金文才冷笑一声,“她绕开接官亭,就是想看看本官的反应。我也已经做好我该做的部分了,她自己不接那我也好触霉头。但你去派两个机灵点的,在各处客栈转转,盯着她。”
“是。”
金文昌重新坐回椅子上,悠哉哼着刚未唱完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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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苏州城西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巷口立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书“有间客栈”四个字。
这客栈不大,两层小楼,门脸陈旧,檐下的灯笼被雨水打湿了,恹恹地垂着头。这倒是个不惹眼的地方,但总归不能一直居在此处。
韦姜掀帘下车,从车上还有个更清秀模样的书生也跟下来。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汉,姓孙,见来人气势不凡,连忙迎上来。
“几位客官,住店?”
“三间上房。”赵诚虎拿出一锭银子,”要安静的,不希望被打扰。”
孙老板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眼镜一亮,连连点头:“有有有,楼上请,楼上请。“
韦姜上楼,选了最里面的一间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能看见巷口的动静。雨从瓦上流下来,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她刚坐下来,清秀书生端着热茶走了进来。
这位清秀书生,是韦姜的贴身侍女,名檀蛮,年十八,自小跟着她。虽是侍女,私下情同姐妹。
檀蛮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道:“大人,客栈老板说,方才有人来打听过咱们。”
韦姜挑眉:“这么快?”
“是。来人自称是知府衙门的差役,说是金大人派来迎接钦差的,被老板打发了。”
“金文昌的消息倒是灵通。”韦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也正常。我绕过了接官亭,他必然要派人全城搜索。住在这里,瞒不了太久。”
“那大人为何还要……”
“试探。”韦姜抿了口茶,“我要看看金文昌的反应。他若只是派人打听,那便是沉得住气的对手;他若干着急得跳脚,反倒好对付。”
檀蛮似懂非懂哦你好地点点头。
“大人。”檀蛮打断她的思绪,“该用晚膳了。”
“不急。”她站起身来,“你先去打探一下,今晚城中可有什么热闹。”
檀蛮:“大人要出门?”
“既然来了苏州,总得先看看这位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韦姜换上一身月白色的便装,将玉冠束起,镜中的少年郎俊冷冽,眉眼间自带着三分锐气,“最好的观察方式,不是去知府衙门听他冠冕堂皇地汇报,而是他最放松的地方。”
“最放松的地方?”
“金文昌今晚在府中设宴,邀请了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商贾。”韦姜系好腰带,淡淡道,“名为同僚聚会,实则是商量怎么对付我这个钦差。这等好戏,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大人这是要去赴宴?可金文昌并未邀请您……”
“谁说我要以钦差的身份去?”韦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名帖,“别忘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那名帖上,写着四个字:商号“清源”。
这是韦姜为自己准备的掩护身份。北方来的茶商,到江南采购新茶。这个身份若要起查,确实真实存在。
檀蛮恍然大悟,连忙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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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
金文昌的府邸坐落在苏州城东,三进三出的院落,雕梁画栋,极尽奢华。门前的石狮子坐落,朱漆大门上悬挂着一块金匾“金府”,字迹浑厚,据说是当朝一位阁老所题。
马车络绎不绝停在金府门前,下来的官员个个衣着光鲜,商贾们更是珠光宝气,随从抬着大大小小的礼盒跟着进去。
“真是好大的排场。”檀蛮在身后低声嘀咕,“一个知府,竟比王爷还要阔气。”
韦姜注意到,进出金府的宾客中,有一种人尤为特殊。他们穿着体面,倒不像官员,也不像商人,举止间带着一股市侩气。他们的袖口或腰间,大多别有着一枚小小的盐号徽记。
盐商。
苏州的盐商,少说有二十余家,今晚到场的,不下十五家。
韦姜心中了然。
盐商与知府同席而饮,称兄道弟,这本不算稀奇事。但金文昌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将盐商请入内宅赴宴,这显然越过了应有的界限。
“走吧。”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大人不进去?”
“已经看到了我想看的。”韦姜边走边说,脚步轻快而沉稳,“金文昌与盐商的关系,比我预想的还要紧密。盐商出入其门如入自家厅堂,毫无避讳,这说明他们已经不是什么暗中的勾结,而是明面上的同盟。这种情况下,他送给我的账册,必然是天衣无缝的假账。”
“那怎么办?”檀蛮听着有些着急。
“等。金文昌送假账,必然有人送真账。这苏州城里,盯着金文昌位子的,想取而代之的,大有人在。他们比我更希望金文昌倒台。”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位公子,请留步。”
闻言韦姜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街边的灯笼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他约莫二十三四岁,身袭月白色的圆领长袍,上面并无纹饰,墨发以一根青石簪束起,面容清俊,眉目含笑。
韦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假辞色问道:“阁下是?”
此人拱手,姿态从容,笑容温润:“在下裴宴,是个做生意的。见公子器宇不凡,想结交一番,不知公子可否赏脸,到对面的茶楼一叙?”
原来是江南裴家。
韦姜来此之前打探过裴宴。此人是裴家的现任家主,接掌家族的时候才十九岁,也算是颇有手段。
裴家在这苏州很有势力,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祖上经营范围甚广。
“裴公子客气了。”韦姜回了一礼,淡淡道,“在下初来乍到,正想找人聊聊苏州的风土人情。既然裴公子盛情,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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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的雅间临街,推开雕花木窗,便能一睹金府。伙计沏了一壶碧螺春,袅袅茶香在空气中散开。
裴宴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行云流水,笑道:“公子是北方之人吧?听口音不像江南的。”
“裴公子好耳力。”韦姜端起茶盏,轻轻嗅了茶香,不急着喝,“在下姓闻,从京城来做茶叶生意。听说今年的的新茶下来了,特意来苏州看看。”
“哦?”裴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闻公子做茶叶生意,却不去杭州,徽州,反而跑到苏州来?”
韦姜放下茶盏,神色自若:“苏州虽不以茶而闻名,却是江南最大的茶叶集散地。杭徽的茶,闽粤的茶,川滇的茶,都要经过苏州转销南北。做生意的,自然要到最热闹的地方去。”
裴宴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赞赏;“闻公子说得有理。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韦姜的脸上,意味深长,“苏州最近可不太平,闻公子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个不太平?”
“朝廷派了钦差来查盐税。”裴宴刻意压低声音,“据说这位钦差年纪虽轻,手段却厉害得很。金大人这些天急得团团转,生怕查到自己头上。”
韦姜神色不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却泛起波澜。
这裴宴在她面前提起钦差和盐税,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裴公子跟我说这些,不怕惹祸上身?”她反问道,“我一个做小买卖的茶商,可不想掺和朝廷的事。”
裴宴轻轻一笑,放下茶盏,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闻公子,”他的声音又低下去,“明人不说暗话。你就是上面派来的钦差吧?”
空气凝固一瞬。
“裴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你住在那间破客栈,绕过了接官亭,又以茶商的身份来金府门口转悠,这些事,瞒得了金文昌,可瞒不了我。”
韦姜的手微微一紧。
韦姜忽然笑了:“裴公子,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宴直视她的眼睛,与之对视,手中不知何时持着一把折扇,雍容优雅,笑若春光。
这时韦姜脑中突然浮出一句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不看他现在模样,倒是真印证了这句话。
裴宴一字一句道:“我呀想说,你要查盐税,需要我的帮助。而我也需要你帮我除掉一个人。”
“谁?”
“金文昌。”
茶楼外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得裴宴面容半明半暗。
韦姜沉默了片刻:“裴公子,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裴宴突然一笑,正言道:“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