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体构成[赛博]》安译

2、芯片 公共安全提

　　公共安全提示在黎斐眼前停留了整整十秒：【检测到与本人身份相关的重大异常事件。请保持当前位置，等待工作人员联系。】

　　她盯着“保持当前位置”几个字，先把那段录像保存了三份。一份留在个人终端，一份传进右眼的本地存储，另一份塞进了三年前就停止更新的旧云盘。

　　系统随即提示她，事件相关影像处于临时管制状态，未经许可不得复制或转发。

　　黎斐看着提示，顺手又复制了一份。

　　按照她的人生原则来看，等工作人员上门以后再讲规矩，对自己的人生不太负责。

　　她刚把文件藏好，门铃就响了。

　　出租屋的门铃平时只有两个用途：快递放错楼层，或者房东提醒交水电费。今天这两个可能都不大。

　　门外没有人说话，门锁屏幕却自动亮起，提示有公共安全人员申请临时查验权限。

　　【是否允许远程开启门锁？】

　　默认选项仍然是同意，黎斐改成拒绝。

　　系统弹出二次确认，她又拒绝了一遍。门锁安静不到三秒，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门外的男人说道：“黎女士，我们是西桥公共安全协查员，需要核实您刚才申报的异常事件。”

　　黎斐没有回应。她把充电线从右眼接口上拔下来，调低室内灯光，又将终端切换到离线模式。

　　门外的人再次说道：“黎女士，我们只进行基础询问，不会占用您太长时间。”

　　这话听着和“免费体验，不强制消费”差不多，通常代表后面还有一整套流程等着她。她看着终端，通讯录里的文森特还没拨出去，他的消息却先跳了出来。

　　【文森特：别开门。】

　　黎斐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消息。

　　【黎斐：你在我家门外装监控了？】

　　【文森特：公共安全刚给所有登记维修点发了协查通知。你的右眼型号、维护记录和一张特别像通缉照的证件照都在上面。】

　　【黎斐：我那张证件照只是没修图。】

　　【文森特：……重点是这个？】

　　黎斐把刚保存的录像发给他，传输进度只走到4%，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门外的协查员说道：“黎女士，如果您拒绝配合，我们只能申请强制查验权限。”

　　黎斐低头回复文森特。

　　【黎斐：你店里还有后门吗？】

　　【文森特：自从上个月消防检查以后，它在法律上叫紧急疏散通道。】

　　【黎斐：能用就行。】

　　【文森特：你先从家里出来再说。】

　　黎斐把终端塞进口袋，拎起刚扔在椅子上的包。出租屋在十二层，窗外没有逃生平台，跳下去大概率比灰衣女人更有戏剧效果。正门被堵，她只能走厨房旁边的维修井。

　　这栋楼的线路老化严重，维修井每个月都要开两次。黎斐作为实景校准员，去年替物业检查过里面的实体标识，顺便记住了机械锁的位置。

　　她把冰箱推开一小段，撬开后方的检修板。里面的空间不算宽，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锁传来新的提示。

　　【外部查验权限申请中。】

　　黎斐钻进维修井前，抬手把门口摄像头切换成了半小时前的空房画面。这个操作不太合法，不过她刚在录像里死过一次，违法额度暂时还有富余。

　　她从十一层的公共维护口出来，右眼里的楼层导航仍然显示她停留在十二层。门外的协查员大概要再过几分钟才能发现，她和系统定位里的人已经分开了。

　　下楼时，文森特的语音接了进来。

　　文森特问道：“出来了？”

　　黎斐回答：“你再晚发半分钟消息，现在应该能去公共安全中心给我送饭。”

　　文森特说道：“里面管饭，四舍五入还省了晚餐钱。”

　　黎斐说道：“你最好有正事。”

　　文森特沉默了半秒，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录像里那件灰外套，我见过。”

　　黎斐的脚步停在九层与八层之间。

　　她问道：“什么时候？”

　　文森特回答：“昨天晚上。”

　　黎斐靠在楼梯扶手旁，看着右眼里的信号强度从三格降到一格。维修通道里的灯隔几秒闪一下，像在替某个人心虚。

　　她说道：“文森特，我现在心情一般。你最好一次说完。”

　　文森特说道：“昨天八点左右，有个女人来店里修东西。短发，灰外套，左耳旁边有颗痣。她留下了一枚芯片，让我等你看见她以后再打开。”

　　黎斐问道：“她点名找我？”

　　文森特回答：“对。”

　　黎斐又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文森特说道：“她不让我说。”

　　黎斐轻轻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尊重客户隐私了？”

　　文森特说道：“收了加密服务费以后。”

　　这理由很符合他，黎斐一时竟然挑不出毛病。

　　她继续往楼下走，问道：“她叫什么？”

　　文森特回答：“辛弥。她自己报的，真假我没查。”

　　黎斐说道：“现在查。”

　　文森特说道：“已经在查。你先过来，别走公共交通，要刷身份，也不要让右眼重新联网。现在系统里掉下去的人是你，谁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显示你已经畏罪潜逃。”

　　黎斐说道：“我现在确实正在逃。”

　　文森特纠正她：“这叫合理规避无效沟通。”

　　黎斐走出楼道，翻过小区侧门的矮栏杆。她穿的外套下摆被铁丝勾住，扯开了一道小口。她对文森特说道：“你最好祈祷那枚芯片值一件外套。”

　　文森特回答：“按你的消费习惯，芯片外壳都比外套贵。”

　　黎斐挂断语音，沿着没有联网监控的旧街往南走。

　　文森特的维修店开在一条半地下商业街里。这里以前卖过电子配件，后来官方设备全面升级，大部分商户转去做餐饮，只剩几个不愿意换行的维修店还挂着褪色招牌。

　　街口的公共视觉把地下入口修饰成了干净明亮的银色走廊，黎斐的左眼看见的却是掉漆的扶手、裂开的墙砖，以及墙角一小片不知道积了多久的水。

　　文森特店门上方挂着一块旧灯牌，视觉设备维修。右下角还有一行他自己加的小字：官方修不了的可以问，官方修得了的也可以先比价。

　　黎斐推门进去时，门口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气短似的欢迎提示。

　　文森特坐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号螺丝刀，正拆一只老式视觉镜片。他穿了件黑色短袖，袖口卷到肩膀上，头发像刚被自己抓过几遍，左手边放着一盒只剩半份的炒饭。

　　店门在黎斐身后关上，文森特抬眼看她，第一句话是：“门锁赔不起，别踹。”

　　黎斐说道：“我今晚只踹公共设备，私人财产暂时安全。”

　　文森特把螺丝刀放下，指了指工作台前的椅子：“坐。”

　　黎斐没有动：“芯片呢？”

　　文森特说道：“先检查眼睛。”

　　黎斐提醒他：“看见人的不是右眼。”

　　文森特回答：“系统现在拿你的脸在外面发癫，右眼又正好延迟。来都来了，顺手排除一下你本人有问题的可能。”

　　黎斐盯着他：“你说谁发癫？”

　　文森特伸出手：“系统。你别对号入座。”

　　黎斐把包放到椅背上，坐在工作台前。文森特关掉顶灯，只留下一盏白色检查灯，随后靠近她，抬手固定住右眼外侧的接口。

　　他的手指有些凉，指腹带着一点洗不掉的机油味。黎斐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文森特马上停住动作。

　　文森特问道：“疼？”

　　黎斐回答：“你手冷。”

　　文森特：“……有钱的维修师戴恒温手套，我这个价位只能提供人体原装。”

　　“那你离破产不远了。”

　　文森特接上检测线，右眼视野瞬间暗下去一半。大量运行数据从边缘滚过，他看得很快，黎斐只能勉强辨认出几项熟悉参数。

　　文森特检查了两分钟，拔下检测线：“右眼有轻度延迟，缓存占用71%，视觉层同步也慢了0.4秒。能让广告盖住一个人，有可能，但让你左眼凭空看见一个活人，解释不通。”

　　黎斐：“站务员认为天然眼也能产生短暂感知异常。”

　　文森特低头收线：“理论上可以。理论上我还可能明天中彩票，概率都不算零。”

　　黎斐问道：“所以？”

　　文森特回答：“所以这波暂时不是你的锅。”

　　他说完，从工作台下方拖出一个金属盒。盒子只有手掌大小，外层裹了两圈屏蔽布，封口处贴着一张纸质标签。

　　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

　　【黎斐看见我以后再打开。】

　　黎斐伸手去拿，文森特按住盒子：“先说好，客户只付了基础检测费。这东西要是爆炸，不包含在售后范围内。”

　　黎斐说道：“你昨天收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爆炸？”

　　文森特回答：“昨天她付了现金。”

　　黎斐看着他：“现金能防爆？”

　　“能提高风险承受能力。”

　　他说得理直气壮，黎斐懒得和他继续讨论维修行业的职业道德。她抽走金属盒，纸质标签边缘已经起了毛，说明写下这句话的人曾经反复摸过它。

　　盒盖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枚旧式视觉芯片。

　　芯片外壳有明显拆卸痕迹，接口旁沾着一小块暗褐色污迹。黎斐凑近看了一眼，右眼自动给出初步识别。

　　【疑似血液残留。】

　　她抬头问道：“她受伤了？”

　　文森特回答：“昨天没看出来。她戴着手套，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我问过这块痕迹，她说不是当天留下的。”

　　黎斐问道：“你信了？”

　　文森特说道：“客户撒不撒谎不影响基础维修报价。”

　　黎斐低头观察芯片。它的型号至少停产了六年，比她的右眼还老，正常情况下只能储存单一视觉身份。

　　文森特重新戴上隔离手套，把芯片放进离线读取器：“她要求必须用你的左眼确认实体以后才能解锁。我本来以为是什么奇怪的双重认证，现在看，她大概早就知道系统里看不到她。”

　　黎斐说道：“你昨天就应该找我。”

　　文森特按下启动键，读取器发出很轻的运转声。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屏幕上出现第一组加密结构，才说道：“她手里有一份三年前的项目授权记录。”

　　黎斐看向他：“什么项目？”

　　文森特说道：“和你那次处分有关。”

　　店里只剩读取器规律的低响，她看着文森特的脸，等他自己说下去。

　　文森特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调整参数：“她说那份记录能证明，你签署数据采集许可的时候，不知道数据会被拿去做身份模型。要是记录是真的，你三年前那份‘知情未申报’可以翻。”

　　黎斐问道：“所以你接了她的委托？”

　　文森特摸了摸鼻子，含糊其辞：“一部分吧。”

　　黎斐说道：“还有哪部分？”

　　“……钱给得多。”

　　闻言，黎斐伸手拿走了他工作台上最贵的那把精密镊子，塞进自己口袋。

　　文森特立刻抬头：“你干什么？”

　　“抵精神损失。”

　　文森特说道：“那把两千六。”

　　黎斐说道：“我这三年少赚的钱不止两千六。”

　　文森特看着她的口袋，最后把手收了回去：“押你那儿吧——别拿它夹头发。”

　　黎斐问道：“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文森特说道：“记录真假没确认，她的计划我也只知道一部分。提前告诉你，你会直接报警。”

　　黎斐说道：“报警有什么问题？”

　　文森特抬眼看她：“你今天报了，效果怎么样？”

　　黎斐没有回答。

　　读取器在这时发出提示音。

　　【左眼原始视域认证通过。】

　　【视觉身份包正在展开。】

　　屏幕上最先出现的是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岁左右，黑色长发，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画面旁边浮出一组身份信息，姓名和职业都经过加密，只能看见登记状态为“有效”。

　　紧接着，第二张脸覆盖了上去。

　　十七八岁的学生，圆脸，额头上有一小片青春痘。

　　第三张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灰白，眼角松垂。

　　第四张变成短发男人。

　　第五张又是一名年轻女人，穿着快递员制服。

　　画面切换得很快，每一张脸的五官、年龄和性别都不同，身体骨架却始终维持着相近的肩宽和头颈比例。

　　黎斐盯着屏幕：“一个芯片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身份？”

　　文森特皱着眉调整读取速度：“正常设备不会。她应该用某种内部工具把多个视觉模板叠在了一起。”

　　黎斐问道：“一共多少个？”

　　文森特看了一眼底层索引：“十二个完整身份，还有一个损坏文件。”

　　十二张脸依次在屏幕中排列开来。

　　它们像十二个互不相干的人，有人年轻，有人衰老，有人衣着体面，也有人看上去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路人。唯一相同的是左耳附近都没有那颗痣。

　　黎斐问道：“哪个是她？”

　　文森特回答：“不知道。系统把十二个都标记成有效。”

　　“十二个身份同时有效——审核部门集体下班了？”

　　文森特说道：“别侮辱下班的神圣。他们这属于带薪失踪。”

　　读取器再次发出提示，那个损坏文件开始自动修复。屏幕边缘先浮现出一小块额头，随后是眉毛、眼睛和鼻梁。

　　黎斐原本还在看底层参数，视线很快停住，那张脸一点点补全，左侧额头上出现一道浅疤。

　　文森特也停下了手。

　　第十三张脸属于黎斐。

　　屏幕里的“她”没有表情，像一张刚刚录入、还没来得及添加生活痕迹的标准身份照。黎斐看了几秒，伸手调出文件信息。

　　【身份模板：未完成。】

　　【原始样本来源：受限。】

　　【创建时间：三年前。】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黎斐转头看向文森特：“你昨天就看见这张脸了？”

　　“没有。损坏文件需要你的左眼完成认证。”

　　黎斐问道：“她知道这里面有我的脸？”

　　“应该，不然不会点名找你。”

　　读取器自动播放了一段音频。

　　轻微杂音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

　　辛弥说道：“黎斐，如果你能听见这段话，说明你已经看见我了。”

　　声音和站台上的女人对不上。黎斐只听见过对方被风吹散的半句话，无法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录音里的辛弥继续说道：“你看见的脸属于我。别人看见的脸，很可能属于你。别相信补全后的监控，也别把芯片交给身份中心。去找兰德，他知道这张脸是从哪里来的。”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黎斐听见那个名字时，手指在工作台边缘停了一下。

　　三年没人当面提过兰德。文森特偶尔想骂他，也会用“你那个前任”代替，像多说一个字都会污染维修店的空气。

　　文森特关掉音频，问道：“她说的是你认识的那个兰德？”

　　黎斐说道：“我只认识一个。”

　　文森特说道：“挺省事，至少不用排查同名。”

　　黎斐把那把精密镊子又往口袋深处塞了一点：“你再多说一句，它就彻底归我了。”

　　文森特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随即调出辛弥留下的身份编号。他把编号输入离线档案库，查询页面停顿了几秒。

　　【查询对象：辛弥。】

　　【匹配记录：1。】

　　文森特点开档案。

　　页面上没有照片，只有最基础的个人信息。姓名、年龄和最后登记地址都被涂成灰色。

　　【身份状态：注销。】

　　【生命状态：死亡。】

　　【死亡时间：三年前。】

　　黎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看向屏幕里那件灰色外套的静止画面。一个三年前已经死亡的人，昨天去了文森特的维修店，今晚又当着她的面从站台上跳了下去。

　　黎斐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死过一次？”

　　文森特没有立刻回答。

　　没等她继续追问，读取器突然发出一声新的连接提示。

　　【检测到原始设计权限。】

　　【远程用户已上线。】

　　屏幕右上方跳出一个名字。

　　【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