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体构成[赛博]》安译

1、灰衣女人 黎斐亲眼看

　　黎斐亲眼看见一个女人从站台上掉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刚结束十一个小时的实景校准，右眼剩余电量17%，工资还要再过四天才发。这几个数字都不太吉利。

　　高架站里没多少人。晚高峰早就结束了，站台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个加班回家的倒霉蛋，各自低头看着右眼里的新闻、路线，或者明天也不会用上的打折券。

　　下一班列车还有三分钟。

　　黎斐的右眼把时间悬在视野左上方，下面跟着一条不太合时宜的广告。

　　【今日完成两万步，建议奖励自己一份高糖饮品。】

　　她今天一共走了两万一千三百七十四步，其中至少一万步是为了替一家商场确认新换的导视系统有没有把厕所箭头画反。

　　结果真画反了。

　　黎斐在报告里写了“可能造成轻微困扰”，因为写“会让急着上厕所的人在三楼绕圈”显得这份工作的价值感很低，容易被蒸馏优化。

　　商场负责人很满意。专业的意思大概就是把别人干的蠢事说得不太像蠢事。

　　黎斐抬手关掉广告，视线扫过站台尽头。那里竖着一块细长的电子屏，右眼里，屏幕正在播放香水广告。一个皮肤白得发光的女人仰着头，雨水沿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旁边写着一句不知道想卖香水还是想劝人殉情的宣传语：请记住我最后的气味。

　　她的左眼却看见广告前面还站着另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灰色外套，颜色很沉，像一块洗过许多次的旧布。她背对着黎斐，站在安全线外，鞋尖已经碰到站台边缘。

　　黎斐停下脚步，分别闭上左右眼确认了一遍。左眼闭上时，站台尽头只剩香水广告；右眼闭上以后，灰衣女人重新出现在广告前，肩膀微微向前，正低头看着轨道。

　　她又试了一次，那个人还在。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会先害怕。黎斐却在想，今天那家商场应该多付她一份夜班费。她的右眼延迟又严重了，不过看在它刚才没在工作现场出问题的份上，勉强算它还有职业道德。

　　她抬手按了按右侧太阳穴，视野边缘随即跳出设备状态。

　　【网络连接：正常。】

　　【公共视觉层：正常。】

　　【设备运行：轻度延迟，不影响使用。】

　　黎斐朝那个女人走了几步，扬声喊道：“喂。”

　　灰衣女人没有回头。站台广播开始提示列车即将进站，安全线旁的警示灯逐段亮起，脚下也传来一阵很轻的震动。

　　黎斐加快脚步：“灰外套那个。”

　　女人终于有了反应，侧过脸看向她。两人之间还有二十多米，黎斐只能看清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很短的头发。她左耳附近似乎有一颗痣，也可能只是一小片被灯光压下去的阴影。

　　她看见黎斐了。

　　灰衣女人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左耳，像在确认黎斐究竟看没看见她。

　　黎斐心里那点“设备出了故障”的侥幸一下子散了。她拔腿朝对方跑去，同时喊道：“别动！”

　　女人望着她，嘴唇似乎动了一下。站台上的风太大，黎斐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下一秒，女人撑住金属栏杆翻了过去，灰色衣摆在半空中掀起，随即消失在站台边缘。

　　黎斐冲过去扑到护栏前。轨道下方一片漆黑，高架边缘的检修灯只能照亮几根钢梁。她看不见那件灰色外套，也没听到重物坠落的声音。

　　右眼里仍然播放着那条香水广告。画面中的女人仰着脸，雨水沿着脖颈流进衣领，旁边依旧写着那句话。

　　请记住我最后的气味。

　　黎斐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香水广告挑在这种时候播放，实在很难让人心平气和。这句话到底是在骂广告、系统，还是刚才跳下去的人，黎斐自己也没空分清。

　　列车前灯已经出现在弯道口。她转身冲向最近的紧急按钮，一掌拍了下去。按钮亮起绿灯，一个温和的女声随即在她耳边响起。

　　【当前区域未检测到人员越界。】

　　黎斐又按了一次，系统再次提示。

　　【当前区域未检测到人员越界。请勿重复触发紧急设备。】

　　她朝站台上的人大喊：“有人掉下去了！”

　　声音沿着空荡荡的站台撞了一圈。附近几个人终于抬头看向黎斐，却没人转头查看轨道。他们的视野里大概仍然只有那块香水广告，以及一个突然发疯、用力拍打紧急按钮的女人。

　　列车正在减速，紧急制动却没有启动。黎斐抬脚踹在按钮下方的金属箱上，这次系统的语气明显严厉了一些。

　　【警告：破坏公共设备将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黎斐对系统说：“先记账。”

　　列车从轨道另一端驶来，车轮摩擦声瞬间盖过了广播。她重新冲到护栏边，试图看清下方。列车带起的风扑在脸上，左眼被吹得发疼，右眼里的画面也短暂闪烁起来。香水广告碎成大片光斑，很快又恢复正常。

　　灰衣女人掉下去的位置正被列车经过。车身下方没有出现异物，站内也没有响起碰撞警报。

　　可黎斐亲眼看见她跳了。

　　列车停稳后，车门正常打开。车上的乘客照常下来，站台上的人照常上车。有人从黎斐身边经过时还特意绕远了一点，大概怕她下一脚踹到自己身上。

　　两名站务人员从扶梯方向跑了过来。前面是个年轻男人，制服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后面跟着一名年纪稍大的女人。她的右眼亮着蓝色权限标识，应该是当班负责人。

　　年轻站务员赶到后问道：“哪一段发生人员越界？”

　　黎斐指向护栏下方：“这里。一个女人，灰色外套，短发，刚刚掉下去了。”

　　年轻站务员立刻走到护栏前查看，负责人则留在原地打量黎斐。她很快说道：“女士，系统没有收到越界警报。”

　　黎斐回答：“所以我按了紧急按钮。”

　　负责人解释：“您按下按钮的时候，系统也没有检测到人员。”

　　黎斐提醒她：“我知道，它刚才念了两遍，生怕我听不懂。”

　　负责人的目光落在黎斐的右眼上。这个动作黎斐很熟，别人发现她的左右眼型号不同，通常都会多看一秒。左眼是天然眼球，无法接入公共视觉；右眼是五年前停产的联网义眼，外壳边缘已经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痕。

　　不值钱，还算能用。大部分时候。

　　负责人问道：“您的视觉设备是不是出现了延迟？”

　　黎斐说道：“延迟不会凭空多出一个人。”

　　负责人又问：“您能确认那是实体人员？”

　　黎斐看着她：“她跳下去之前还回头看了我，这个确认程度够不够？”

　　负责人没有继续和她争。她调出站台扫描权限，轨道区域立刻在黎斐的右眼里铺开一层半透明蓝光。

　　【热源扫描中。】

　　【异物扫描中。】

　　【生命体征扫描中。】

　　几秒以后，三行字依次变绿。

　　【未发现异常。】

　　年轻站务员沿着护栏向前走了十几米，又从另一处检修口向下查看。他回来时脸色有些尴尬，似乎正在考虑应该用什么语气告诉黎斐，下面确实什么也没有。

　　年轻站务员说道：“轨道上没有人，也没有发现衣物或者血迹。”

　　黎斐问道：“下面有检修平台吗？”

　　年轻站务员回答：“有，不过刚才的监控没有显示人员落到平台上。”

　　黎斐直接提出要求：“监控给我看。”

　　负责人迟疑片刻才说：“公共区域录像不能直接向个人开放。”

　　黎斐调出自己的工作证件。右眼反应慢了半拍，随后才将身份信息投放出来。

　　【黎斐。】

　　【第三方实景校准员。】

　　【临时公共视觉核查权限：有效。】

　　黎斐对负责人说：“我有异常画面核查权限。”

　　负责人看清证件后，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信任程度倒是没有增加。第三方实景校准员听起来比临时工好听一点，本质区别主要体现在证件字体更小。

　　负责人查看了她的权限范围，将一段录像共享到黎斐的右眼。

　　监控角度来自站台上方。画面中的黎斐站在候车区，先看向站台尽头，随后闭上一只眼，又闭上另一只眼。接着，她朝空无一人的安全线外喊了一声。

　　录像没有收录声音，但黎斐看得出自己喊的是“喂”。

　　整个站台尽头只有那块香水广告，灰衣女人没有出现在录像里。画面中的黎斐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开始加速，径直扑向护栏，随后又转身冲到紧急按钮旁，用力拍了两下，还补了一脚。

　　从监控角度看，她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太适合独自乘坐公共交通。

　　负责人看完录像，没有立刻发表意见。黎斐把画面拖回灰衣女人跳下去之前，指着广告前的位置说道：“这里。”

　　负责人说：“这里没有人。”

　　黎斐说：“我看见了。”

　　负责人提醒她：“监控没有记录到。”

　　黎斐回答：“所以监控有问题。”

　　年轻站务员看看黎斐，又看看负责人，显然不想加入这场无法判断谁更像故障设备的争论。

　　负责人把录像暂停后问道：“黎女士，您的左眼是否有既往视神经异常记录？”

　　黎斐回答：“没有。”

　　负责人继续问：“右眼最近一次官方校准是什么时候？”

　　黎斐没有出声。对方已经有权限查看记录，问这句话大概只是为了给她留一点面子。

　　系统很快替她回答了。

　　【最近一次官方维护：三年前。】

　　【建议维护间隔：六个月。】

　　年轻站务员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微妙。三年没做官方维护，听起来像黎斐平时主要靠拍打和祈祷维持右眼运行。

　　实际上，她每两个月都会去文森特那里检查一次。他没有官方资质，收费却足够低，而且从来不建议她更换整套设备。官方中心每次都建议她换，它们大概觉得贫穷也是一种能够通过升级套餐解决的视觉问题。

　　黎斐对负责人说：“民间维护记录不接入系统，我的设备没坏。”

　　负责人点点头，仍旧客气地说道：“我们会安排人员下轨检查，也会调取列车底部和周边道路的物理影像。在结果出来以前，建议您暂停使用当前视觉设备，并前往官方中心接受检查。”

　　黎斐强调：“看见她的是我的左眼。”

　　负责人解释：“天然眼同样可能出现短暂感知异常。”

　　这句话从技术上挑不出问题，黎斐却不喜欢对方说“感知异常”时的语气。太顺了，像这四个字早就等在那里，只缺一个人被塞进去。

　　黎斐对负责人说：“行，你们检查。”

　　负责人向她发送了一份事件登记表。

　　【异常目击申报。】

　　【申报人：黎斐。】

　　【事件类型：疑似人员坠落。】

　　【系统判定：未发现对应事件。】

　　最下面还有一项。

　　【是否同意将申报人视觉状态纳入公共安全评估？】

　　默认选项是同意。黎斐将它改成不同意，系统立即弹出二次提醒。

　　【拒绝评估可能影响后续事件申诉。】

　　她再次选择不同意。

　　有些系统和有些人一样，拒绝一次不算拒绝，得让它碰两次钉子才肯结束。

　　站务人员下轨检查期间，列车暂停了七分钟。检查结果很快送进黎斐的右眼：现场没有发现尸体、血迹、衣物或者新的撞击痕迹，高架下方的道路监控也没有拍到坠落人员。

　　负责人把结果告诉她时，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小心。黎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被自己踹过的金属箱，大概明白了这份小心从哪儿来。

　　负责人说道：“我们会保留您的申报记录，后续识别结果将通过个人终端发送。今晚建议您由亲友陪同回去。”

　　黎斐回答：“我一个人来的。”

　　负责人建议：“您可以联系家人或者朋友。”

　　黎斐说：“这个点联系朋友，得付夜间服务费。”

　　负责人显然没听懂她是在开玩笑。

　　离开站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右眼里的香水广告已经结束，换成了一条居家保险推广，左眼却能看见电子屏边缘存在一点轻微错位，公共广告的覆盖范围比真实屏幕宽出了大约四厘米。

　　灰衣女人刚才就站在多出来的四厘米里。

　　黎斐走到护栏旁摸了一下。金属表面很凉，手指下方还有一道很浅的新擦痕，长度不到半指，像鞋底或者其他硬物快速蹭过留下的。

　　她记住了擦痕的位置，没有告诉站务人员。他们刚才已经用系统检查过一次，就算再提醒一遍，大概也只能得到一句“未发现异常”。

　　黎斐现在不太信他们。确切点说，她谁也不信。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黎斐回到出租屋，门锁识别了三次才认出她。右眼今天确实有延迟，比平时严重一些，还不至于替她捏造一个活人。

　　她把包扔到椅子上，先给右眼接上充电线，系统立即弹出一条橙色提醒。

　　【今日存在疑似视觉认知偏差。】

　　【建议尽快预约官方检测。】

　　黎斐关闭提醒，它很快又弹了出来。她选择今日不再提醒，系统接着询问她是否确认承担可能产生的安全风险。

　　黎斐对语音系统说：“确认，死了算我的。”

　　语音系统成功识别，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冰箱里只剩半盒过期一天的牛奶。她打开闻了闻，没酸，便倒进杯子里。文森特以前评价过，她对食物和设备采用同一套维护标准：还能开机就不换。

　　他说这句话时正在给黎斐修右眼，报价比官方中心低了一个零，所以黎斐没有反驳。

　　她打开通讯录，手指停在文森特的名字上。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他的维修店通常凌晨一点才关门，不过夜间咨询费比白天贵20%。

　　上次黎斐半夜找他，是因为右眼突然把所有人脸上的五官往左移了两厘米。文森特听完症状，只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文森特：先睡，睡醒还歪再来。】

　　第二天，右眼自行恢复正常，他照样收了黎斐二十块咨询费。

　　今晚这件事至少值五十。

　　黎斐正准备拨通他的电话，事件申报系统先发来一条通知。

　　【您提交的疑似坠落事件已完成补充识别。】

　　她点开通知，站台监控重新开始播放。画面仍是刚才那个角度，黎斐站在候车区，正抬头看向站台尽头。

　　这一次，香水广告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灰色外套，短发，背对监控。

　　黎斐暂停画面，胸口那股从车站一路压回来的气终于松了一点。那个人确实存在，她没有出现幻觉，右眼的延迟也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

　　系统开始对画面进行逐帧补全。灰衣女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头部也从一团失真的色块逐渐恢复成人脸。她侧过身，抬手碰了一下左耳，随后转头看向黎斐。

　　视频停在这一帧。

　　黎斐手里的牛奶杯磕在桌面上，杯沿洒出一点牛奶。画面中的那张脸，她每天早上都能在洗手间那面不太干净的镜子里看见。

　　眉骨、鼻梁、嘴角，连左侧额头上那道很浅的旧疤都一模一样。

　　那是她的脸。

　　黎斐重新播放录像。画面里同时出现了两个黎斐，一个站在安全线内朝前跑，另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翻过护栏，从站台上掉了下去。

　　系统很快完成身份匹配。

　　【坠落人员身份识别完成。】

　　【姓名：黎斐。】

　　【身份状态：待确认。】

　　下一秒，她的个人终端弹出新的公共安全提示。

　　【检测到与本人身份相关的重大异常事件。请保持当前位置，等待工作人员联系。】

　　黎斐盯着画面里的另一张脸。那个女人跳下去以前，也在看着她。

　　直到这时黎斐才明白，女人碰左耳的动作并不是为了确认她有没有看见自己。

　　她想确认的是，黎斐有没有看清那张脸。

　　黎斐的脸。